忆起去年第一场雪的那晚,在一艘快船上,她狠狠地将某个人打倒在地,他嘴里不停地喷着嫣红的血,她几乎以为他会死去……
忽然被人一把从背后抱住,心神一松,嘴角扯开一丝笑意,她自然知道是谁。
温言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两人默然欣赏着天地间那苍茫的雪景。
好一会,温言轻轻说道:“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年的第一场雪,值得出去观赏。”
心底暖暖地,他总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总是把她看得通透明澈,若说以前的温言给她的感觉是遥不可及,如今,她已知道他与她只有一个呼吸间的距离,很近很近,可以真实的感触到他的每一个存在,他,已经真正的融入到她的血脉里,永远都难以分得清谁才是谁。
沿路不少小孩子拍手望天欢跳着,呼叫着。有的张嘴,让冰凉的雪花融化在唇舌间。无滋无味的雪花也让他们感受到一种从心里散发出来的甜蜜。小狗儿不断跟在小孩子身边蹿来蹿去,到处都是一片欢愉之气。
他们两人撑伞不知不觉走到了郊外,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灰色的天空像一只罩子盖在头顶,风呼啸而起,毫无阻挡,两人相视一笑,正欲转身回去,前面一阵突兀地隆隆响声,抬眼望去,一队彩旗招展的骑士渐渐出现在视野里,老远就见彩旗上斗大的一个泽字,原来是从大泽过来的人。
这队为数不多的骑士转眼已至眼前,后面还有几辆大马车,从刚铺落一层薄雪的地面来看,车辙较深,里面不知是坐的人还是装的物品。
两人退至路旁,等他们先过去了。
骑队在快要完全过去时,阮汐汐无意间抬头,竟在里面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身披黑色大氅的朱瑞和头裹风帽的慕容千秋,两人在骑队中人品貌出众,因此只一眼便能瞧见他们。她捅了捅温言,他向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直到那队骑队走远,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大泽那边怎么派人到褚孟,想不到朱瑞和慕容千秋会走到一起,也不知玉宁怎么样了?”那个性格耿直的公主住在华丽的宫殿里,却向往平民的自由,老是每天偷偷往外跑,那样的公主真还属希有。
温言沉默了片刻,瞥了她一眼,轻道:“这些事情你最好别管,我们目前最紧要的是等诸星子,千万别节外生枝了。马上就到一月期限了,若他还不出现,我们立即离开这里。”
当日在南良江晴初自动往崖下跳,他就在怀疑他的动机,以江晴初的武功,对付一个玄慈斋弟子的剑,根本用不着用身体去挡,没有必要的事情他做了,那就是他另有诡计。对于江晴初是真死假死,他一直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但这样的事情,他绝不会对阮汐汐提起,他明白江晴初那一招对她已经起到一定的作用,他若再在阮汐汐面前说一些怀疑他动机的话,不仅她为看轻他,他自己亦会看轻自己。
这一年的时间,他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江晴初想干什么。是的,他真的已无心力去管其他的事。他负了对他师父的誓言,但他不悔,为了汐汐,为了能在她身边多守住一天,他都愿意付出他的所有。
自那日见到江晴初跟明轩皇子在一起后,他一直都在时刻戒备着。果然不出所料,明轩皇子每天都来骚扰他们,绝不会是表面那样浅显简单只想见汐汐一面,他有感觉,明轩皇子此举定与江晴初有关。
暗自冷笑,江晴初现在最好别惹上自己,也最好别再打汐汐的主意。不然,定叫他拼搏多年的权势一夕间化为东流水,让他永不翻身。
阮汐汐惊疑的看着他,良久,才道:“你以前不是专管大泽的事情么?而且大泽皇帝还是你师父的外甥,于情于理你都应该不会对大泽的事情不闻不问,你现在每天陪着我,似乎都已经全然置身事外,很不可思议呢。”
温言抿唇,不语。
顿了一下,阮汐汐看着他有些一筹莫展的样子,笑道:“其实想通了,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没有战争,这个天下冠上哪家的姓又有什么关系?你们飘渺神宗一直谨守着均衡五国势力,不让哪一国坐大恐对他国觑窥,我认为是一种比较狭隘的想法,若有人能一统五国,又何来觑窥他国之说,就再是有所争议,无非也是皇位之争,那也只是皇家内部的事情,又怎会涉及到民间,世间自然亦会平平和和,你们飘渺神宗不是高枕无忧了么?”
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历代宗主都墨守成规,不愿也不敢去尝试那样做罢了。温言不想在此事上多谈,他既已准备放下,他再多想也是无益,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绝不会再以宗主的身份出现在人前。
阮汐汐对于慕容千秋他们随大泽的骑士到褚孟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总觉一介江湖人士不会无故与朝廷的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感觉应该是与玉宁公主有关,不然慕容千秋没理由出现在褚孟。
两人进城后,已是天黑时分。
路上人迹稀少,肚中早咕噜咕噜叫开,两人加紧几步回赶。
这时风中飘来嘤嘤的哭泣声,越来越近,夜色里,已看清是一个女子捂着面孔飞奔而来,两人不是躲得快,定要被她撞到,转眼间,那女子就跑远不见。才走两步,紧接着后面又跟着飞跃而来一个男子的身影,细看之下,竟然是慕容千秋一脸焦急地追着前面那女子而去,不一会也消失在夜色里。
第一百零三章
慕容千秋追的女子会是谁?除了玉宁公主外难道他还和别的女人有牵扯?古代的男人真是靠不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阮汐汐为玉宁公主不值,拉着温言往他们消失的地方奔去,她倒要看看慕容千秋又找了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千秋终于看到了哭泣着跑出来的人,她突然被一根横枝绊倒,摔在地上,她却不愿爬起,干脆扑在地上放声痛哭,声音哀怨,好不凄凉。
缓下步子,慕容千秋走到她身边,轻唤道:“玉宁……”
“走开,不要你管……”玉宁嘶哑着声音哭泣道。
想触及她的手又顿住,慕容千秋轻叹:“玉宁,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你要相信我能处理好,你这样追来,皇上不见你的人,到时候恐怕更为震怒。”
玉宁公主忽然坐起,狠声道:“我就要来,看看褚孟哪个敢娶我,我非要杀了他不可。”
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慕容千秋柔声道:“你这样做会影响两国大局,皇上这次借贺寿之名想与褚孟结交联姻,也总有他的想法,你这样不计一切后果,若是乱了两国邦交,后果不堪设想。”
“我管他,谁叫他狠心想把我当作他的工具嫁了,我是长公主,为什么要凭他作主,他明知道我有喜欢的人,怎么可以不顾我的感受……”玉宁公主越说越伤心,一下子扑倒在慕容千秋怀里,又放声大哭起来。
慕容千秋扶起玉宁,搂着她不断轻声安慰着:“不要任性,朱瑞说他与明轩皇子较熟,在不影响两国关系的情况下,看能不能让褚孟这边不答应联姻的事宜,那样皇上也不会强行将你塞过来,放心好了。”
听到这里,躲在暗处的阮汐汐已是明白,原来是大泽的皇帝想把玉宁公主嫁到褚孟来,玉宁公主不愿意,就追着这队给褚孟哪位高层贺寿的队伍,想发她公主的娇蛮劲后让这边不敢娶她。唉,这档子棒打鸳鸯的事最易折寿,大泽皇帝有必要这样做么?两国之间的友好怎能靠一个女人来维持?荒唐!
玉宁公主似乎憔悴了不少,一直开朗舒展的眉宇间添上了薄愁,那个整天跟在朱瑞后面追赶不识愁的小姑娘如今是真的偿到了情之滋味。。
阮汐汐与温言站在树后,终是忍不住要过去与她相认,温言一把拽住她,低声道:“不要过去。”
“为什么?一年没见,既然在这里见到她,当然要出去打个招呼。”
“我们现在还不到与大泽皇室人相见的时候,不然许多麻烦会接踵而来。”温言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回走,他们好不容易能安静下来,如果找不千年冰魄,那么在以后相守会越来越少的日子里,又有何心力去管别人的事?
阮汐汐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见到玉宁,她又想起南才,与他相约一年的期限眼看就快到了,见过诸星子后,得马上往大泽赶,她决不能失信于他。
他,这一年过得好么?自她丢下一封信离开后,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傻笑了两下,南才好像从来都不会生她的气,哪怕与他吵架了,只过一会儿,他又会来牵她的手好言相哄。现在一回想起来,发现他还真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像他这样的胸怀大度,假以时日,做一代明君自是不在话下。
明天见到明轩皇子,就问问他关于玉宁公主的事情,真的希望玉宁公主能与慕容千秋在一起,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但愿她能得到她的幸福。
打定了主意,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这些天因为天气变冷,硬是搬开温言横在两人之间的被子,让他当了她的热身火炉。本能地往他怀里挤了挤,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闻着他清新的青草气息渐渐入睡。
假装睡着的温言睁开眼,给她紧了紧背后的被子,叹了口气,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很早的时候,阮汐汐就借口买盐料磨磨蹭蹭站在路口伸长脖子相望。果然,只过了一会儿,明轩皇子又带着他几个侍从招招摇摇的如期而至。
阮汐汐一把拦住他,皱眉道:“天天都要你不来,你怎么又来了,看在你毅力可佳的份上,今天和你说一句话。”
明轩皇子左右看看,一见温言不在附近,不由大喜,“小娘子有什么话直管说,我们两人还讲什么客气?”
阮汐汐懒得理会他言语里的不清不白,时间有限,被温言那个大醋坛发现就不好了,直奔主题道:“听说大泽皇帝想与褚孟国结成姻亲关系?”
明轩皇子道:“是有这么回事,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阮汐汐不耐烦道:“你别问那么多,这次大泽皇帝准备要长公主玉宁嫁过来,看你能不能帮个忙,阻止这桩亲事,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拆散姻缘是很缺德的,建议你能积点阴德。”
明轩皇子眼里大放异彩,机会终于送上门来了,他不动声色,皱眉思索道:“这属两国之间的交谊,要我做成这事就有些为难,不过……”
阮汐汐果然很上钩,接口道:“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有条件就直接提出来,哪来那么多七弯八拐?”
明轩皇子也爽快道:“也没什么,不是要提什么条件,你若肯去见一个人,只要他答应了,这事马上就可以给你敲定,绝没问题,就看你敢不敢去见他?”
去见一个人,是什么人?阮汐汐有些狐疑,这些日子来明轩皇子虽没什么恶迹,但也不至有很大的好感,如此好说话,难道是有什么阴谋?
为了不让她起疑,明轩皇子以退为进:“我只是给你起个提议,见不见就随便你自己了。”
“那是什么人,能做主吗?不然到时候见个点不了头的人,我岂不是白跑?”虽然温言让她别管这事,如果这人并不难搞定,见见又有何妨?
明轩皇子瞪眼:“不能点头的人我还介绍?我岂会做如此白费功夫的事?”
想了想,阮汐汐问道:“那人距这里远不远?我不能出去太长时间。”出去时间太长,被家里相公发现了要打屁股的。
明轩皇子知道她的顾虑,建议道:“你若害怕你家相公的话,我可以安排他到你家里来,不过前提是你那个黑脸相公不在,不然到时候得罪了人,我都担不起责任?”
看阮汐汐仍有顾虑,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他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最多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这当中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答应下来,其实他也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不过一般的时候没人敢去求他,你这次机会好,他恰好还在这里没走,这几天他心情都非常好,能成的机会很大。”
阮汐汐有些动心了,看明轩皇子并不是很热衷这件事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至于把温言骗出去一个小时非常简单,小使个手段就行。
回去后,没见到温言的人,也不知在忙什么,不管他在不在,总不会在很远的地方。阮汐汐突然扑倒在桌子上,脸色煞白,嘴里痛呼着:“我肚子好痛,相公,相公……”
温言听见她的呼声,从里间忽然蹦了出来,赶紧将她抱到床上,见她脑门不断冒着冷汗,也不问什么,直接给她拿了拿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阮汐汐呼痛的同时连连点头,温言太厉害了,这样就知道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幸好没准备装假,不然他肯定看得出来。
见她冷汗直流,温言此时却不慌了,他静静地看着她,瞅得阮汐汐心惊胆战,呼痛声更大,用以掩饰她的心虚。
好一会,温言才站起身来,哑声道:“你先忍耐一下,我出去一会儿给你抓药。”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松开握住她的手,头也没回的出去了。
用眼角瞟着他的背影,阮汐汐发现他竟有些绝然的味道,忽然有些后悔骗了他,心里一酸,就要张口叫住他,又想到玉宁那张憔悴的脸,只是见一个人而已,没什么的,过后再向他承认错误也不迟。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估计温言已经走远,她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忽听屋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汐儿。”
她浑身一僵,急忙转头,门推开处,一人缓缓步进来。紫衣玉颜,眉目如画,如冰似雪的容颜依旧如昔。
脑中轰然一声大响,进来的,竟是……江晴初?
江晴初站定在门口,往日冰冷的眸子里流光溢彩,那里全是她不能深究的东西。
阮汐汐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痛,真的不是做梦。
第一百零四章
江晴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一绺长发散下,垂在她脸上,微凉。
阮汐汐有些愕然:“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温言给她易容后,她自己几乎都不能认出自己来。
江晴初不出声,只是看着她。
忽然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阮汐汐缓缓抬手握住那绺头发,半晌,才低声道:“我以为你死了。”
江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