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影夜与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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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电影夜与雾-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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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只佬本是佛门中人,电影中亦可安排他最终看破顾念和怨念本属一体两面,同样阻人静思澄心,于是以拥抱孙果,卸下皮囊重入空门作结,但显然在杜韦的言志系统中,这不过属一权宜之计。人性的复杂绝不会于此却步,遁入佛门清静地也不是适合常人的解惑方案。

我认为对异能者的孤寂宿命感,一直是韦家辉的母题;个人甚至认为,杜韦配麾下的言志系统,杜琪峰的角色主要属影像上的统制及调动上的操控,但背后的核心命题仍是以韦家辉为主导的。这一点可援引韦家辉的最新作《再生号》(2009)予以对照。《再生号》表面上属探讨借写作来疗伤可能性的作品,但骨子里的终极关怀仍是对命运不忿的全面反击,通过向死神宣战来揭示人定胜天的胸襟尝试。与天比高的怨气可谓浓罩全篇,汤乐儿(阎青饰)的小说也成为录鬼簿的变奏,韦家辉的个人投射当然也呼之欲出——在文本的世界中,他就是掌管生死的孟婆,而唯一可以不受羁勒的空间也正好在于此。

讽刺的是,韦家辉一直深明他可以主宰一切的空间在哪方,然而他正好不甘停留于此,电影中的刁难正好是现实世界中的曲折反应——他正好要借对抗现实的不公,来肯定自己夺权的合理性:把文本世界与现实世界混糅,好让他充当上帝的权力可以延伸至现实领域。我们当然明白那属创作人的终极狂想,现实中《再生号》票房的溃不成军也说明了文本中的现实,始终并非电影院外的现实。不过我得指出,韦家辉在《再生号》的狂气偏执,其实是经过《神探》的历练,可以说属无处宣泄的终极爆发。

二、大只佬的化身

是的,那我们得回到《神探》,看看韦家辉借杜韦配的包装,来如何阐述异能者的悲情故事。《神探》中的陈桂彬(刘青云饰)其实可看成为大只佬的现代化身,前者看到人心中的鬼,也可以视之为大只佬看到他人因果业报的变奏演绎(过去的因果业报纠缠人心,于是成了我们的“鬼”,只不过“鬼”以不同形态及面相展现出来吧)。不过杜韦配今次的发展,在于把两者的地位及心态易转——大只佬大隐隐于市,他无求于俗世,却被相缠而介入尘务,但仍获得知情者的尊重;陈桂彬却对世事从未忘情,从他家中剪报已得知,即使他不再在警队,仍丝毫没有放下查案的“职责”,可惜的是他却是旁人眼中的神经汉,也是周遭的鬼见愁。杜韦配更狠心的是安排了一次更大的实验:若然李凤仪不再相信大只佬,甚至出卖他,后果又会如何?

三、杜琪峰×韦家辉的《神探》光芒

于是他们今次借何家安(安志杰饰)的角色,来让李凤仪借尸还魂,安排他由对陈桂彬彻底信任,到逐步走上怀疑及否定之路,去迫使恋世缠俗的陈桂彬,好去思考可以如何自处。在情节发展的表面层次上,陈桂彬早在《再生号》的汤乐儿之前,演绎一次与宿命决斗的抉择。他在预见到何家安被高志伟(林家栋饰)背后的七鬼(分别有刘锦玲、林雪及张兆辉等人)抢枪再杀害的宿命后,决意介入其中,最终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却扭转了宿命的布局(何家安幸存下来,而林家栋则中枪而死,七鬼亦四散),表面上好像他战胜了宿命的播弄。但当何家安身上又再出现另一新鬼(谷祖琳饰)在背后,背后的隐喻昭然若揭:人性的阴暗面根本就是世情的常理,不会以任何人的一己意志而转移。

我觉得最能象征性点出以上异能者的无奈困局,应以最终在工厂大厦的杀局战为著,不少人仅从影像风格去阅读以上场面,于是很容易形容为《放逐》的风格化重构,又或是对镜像反照试炼的进一步尝试而已。我觉得《神探》最后一场的成就,焦点在编剧的安排而非影像的呈现,当中透视重组失枪的位置,一步一步把与命运对抗的主题作纵深探讨。

以上当然只会是其中一种可能的理解,但从中已反映出杜韦配在异能者命题的处理上,所费尽的心思。如果大只佬因为未能作出什么援手,致令李凤仪丧命而心生不忿,那么陈桂彬正好提供了一次修正的机会——他以自我牺牲来改变宿命,救回大只佬救不到的李凤仪(今次变成为何家安),但结果反过来导引何家安踏上成魔之路,那正是人算不如天算的终极讽刺。

第19章 谁亏待了刘镇伟?

看着《机器侠》在香港惨遭滑铁卢,由衷而言不禁有凄然之感。那如果是《情癫大圣》,我或许也不会感到怎样。尤其当看到一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撰稿人,只懂得用拙劣的文笔来冷嘲热讽,反而由始至终言不及义,说不出所以然来。刘镇伟的电影从来也不好说,因为他一向极为贪心,又或是用另一角度出发,导演从来不甘心受任何单一类型的规范限制,于是天马行空几已成为刘导正色。

不过我更想指出,刘导的不受羁绊,也是他的核心坚持——任何真情深意,只要一言说就会变质,再也不能存在。这其实是佛学入门初阶的简单基础,事实上在《天下无双》又或是《超时空要爱》中,亦早已语焉甚详。只不过我最接受不来的一种反刘言论,是他的支持者已成为盲目的拥趸群,于是刘导作品无分好坏也举“脚”支持。面对如此反智的看法,我唯一可以做到的,是把以下的文章写得更浅白一点,而且尽量避免文本互涉(因此反智的撰稿人肯定没有心情及时间去重头细看刘导作品)。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哀,但若然仍要活在这池浑水之中,而又仍然想与人沟通,那也只好不断向下调节吧。

一、与第三者的命题

其实《机器侠》没有改变刘导一贯以来的基本命题:在热恋中的人,从来也只有在看不见对方真身时才可以甜蜜永久,一旦看破身份往往落得悲剧收场。孙俪饰演的素梅一直是电影中的快乐人,因为她对K1又或是德明(方力申饰)的一无所知,足以令她悠然自适地编织爱情童话。在K1与素梅的关系上,K1从一开始便清楚自己的界限,电脑程式的限制不过是孙悟空头上金钢箍的变奏。但K1选择了对抗的法则,那不是指他公然在武力上和林祥局长(曾志伟饰)的手下作对,而是在把K88和徐大春(胡军饰)合体一刻已决定了一切——他通过赐予徐大春重新的机会,改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人可以创造出机器人来,今天K1更走前一步,把人改造成合成人,同样肯定了自己作为创物主的地位,也正因为此他才有勇气向素梅示爱。当然,结局和刘导作品并无异致,一旦真身显现,关系亦成镜花水月落得灰飞烟灭。

不过今次刘导用来第三者的脉络,来为以上的命题作反照式的补论。容我把以上命题易位式的重构:在进入相恋阶段前的人(第三者是主要成员),只有看清他人的真身,才可以成功进入另一重关系。那当然就是素清(甘薇饰)在桃花岛变奏的公园内,向小江老师(郑中基饰)教诲的一番话:“好多人说第三者都是坏人,但当一个第三者真正出现时,而又可以让你看得到,也即是说你心目中的那段关系已经早有问题。”电影中以小江老师看到手指后的素清才结,由此作为他从梦中惊醒不再暗恋素梅的顿悟点。此所以在电影中,素清、小江老师及徐大春是同流者,也恰好说明为何除了K1作为创作者的身份之外,只有小江老师可以不断看到徐大春的合成真身。

二、究竟谁在暗恋谁?

此所以徐大春在成为合体人之后,不断反复咏叹好像一直有一个女人在暗恋自己(先有自己在喃喃自语,后再有向小江老师提问的求证),才变得趣味盎然。文本上那当然属他另一半的指涉,即K88(吴京饰)的故事。但电影中对K88的背景交代得其实语焉不详,他在与K1对决中仅表示想寻找自由,更重要的前提是若人类定下的规则是错的,那还是要盲目跟从下去吗?但K88之死(被徐大春的IGUN消灭),却通过K1之手而重生,显然令两人彼此成为对方的阴影——K1遵循K88的遗愿去寻找自由(与素梅的爱情),而K88则收藏了“好像一直有一个女人在暗恋自己”的记忆在心底。故此当K1向素梅素白及化灰后,徐大春才得以寻回自己的真身(过去一直因K1的存在而释放不出自己的阴影)——原来一直是我在暗恋一个女人。失忆者本来所拥有的快乐,至此又再惊梦而醒,重新又要肩负上路的沉重任务(文本内成为自愿为国服务的合成机器人)。

第20章 王家卫的赏味限期及其他

看过《蓝莓之夜》,我益发确定王家卫的电影,对观众来说一定有赏味限期。对于身边一些年青朋友在看后大呼惊艳的反应,我毫不讶异,因为时至今天即便如《重庆森林》是否一定为大家的共通基础,自己早已不敢持绝对肯定的态度了。有人会用“一生一台戏”来描述王家卫对时间以及男女感情错位等母题的执迷。朗天在《香港电影》第二期己花了不少篇幅,把《蓝莓之夜》与导演前作的关系理清脉络。那当然很重要,但其实“一生一台戏”包含的核心意义,是导演就同一钟情的主题,不断作出变奏的推衍,你看看卡萨维蒂(John Cassavetes)的作品便会明白了。

于是我心目中的王家卫赏味限期,莫过于最好以他一向自视甚高的对白来说明一下。《蓝莓之夜》如果有金草莓对白大奖,肯定不离以下三大热门候选金句:一是Chan Marshall与Jude Law之间的“金句”——Chan:有时你即使有锁匙,也未必开到门;Jude:但有时你即使开到门,你要找的人也不在门的另一边。二是Jude Law对蓝莓派的“智者”解读:它没有问题,只不过顾客有其他选择罢了。三是Natalie Portman与Norah Jones的分享:她引述爸爸在他人面前的沾沾自喜——我女儿还以为在十之后的数目字就是J!以上对白的共通特色,就是卖弄小聪明的机智,但一旦煞有介事作为人生哲理来联结前后发展,那就不像人话了。是的,《蓝莓之夜》另一予人的明显感觉,是王家卫式对白的英译,套了在不同角色的口中再说一次,是否超逾了你的赏味限期,就视乎你由何时开始吃王家卫牌罐头而已。

另一项想提的,是《蓝莓之夜》对低回情调的放肆满溢,已经去了物极必反的界限。以最爱被人引用作对照的《重庆森林》为例,它成功的地方是那份轻省,大家烙于脑海的是王菲在空屋中的打扫自娱,以及梁朝伟的恍惚自语——背后的共通特点是缥渺无痕,无聊生趣,而绝非Norah Jones紧皱眉头的上路自省。情调一变了,本来小情小趣的轻巧,就会沦为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

煞有介事的自觉,从来都属创作上的致命伤。反而抱持游戏人间的态度,往往可予人惊喜。香港电台近日推出了《论尽一家人》的剧情电视剧,讲述金融风暴下,香港的市民如何面对各种困难。这样的题材本贴近社会实况,在目前的经济环境下,应该比中产律师的故事更能引起共鸣。可惜这类写实性强、又执着于说教的题材往往吃力不讨好,要做到不似教育电视,对港台又好像属难事。

不过下周将播放的一集《不惑之惑》就做得不错。要知道既然离不开俗套的剧情,便该在形式上花点心思吧。《不》以《重庆森林》的蓝本,让一个平凡的香港小胖子有机会耍耍浪漫、呻呻寂寞,出来的效果虽然有点恶搞,但总算做到富娱乐性,而其中要带出的讯息也没有被情调盖过。

主角是小贩管理队队员胖子,白天追缉小贩,下班则追寻爱情,但不果。他不讨好的条件提供他与电器说话、在家自言自语的权利——一切俨如《重庆森林》的翻版,只是这个梁朝伟有点肥。一开场富诗意的独白已经为此集定了调子,这个肥先生看来滑稽,但他与梁朝伟一样,都是想要个伴,在这一个层次上,应该更能引发观众共鸣吧。

在“重复王家卫”的大气候下,《不》自然更顺应趋势。但当这件作品可被视为致敬之作(其实除了参照了《重庆森林》之外,错过巴士一幕也承继了《阿飞正传》),其实也何不是幽了王大导的寂寞情调论一默?以王家卫的标签手法去讲亲情、又或是去讲实际问题如可否吃得温饱,简直是个讽刺——这些从来都不会出现在他电影的大主题里,家人、经济、工作操守……全部都是王家卫电影中的枝节,只仅仅用作过镜,或交代主角还是个有“正常生活”的人而已。但这一集全都是围绕此类元素,主角对工作的执着(如不穿着制服时依然会问小贩有没有牌照)、各行业的面貌(女主角不做小贩便要做按摩女郎)、女孩对父爱的渴求(亲口说出要求男主角做爸爸),都是贴近更市井的小人物心声,并非流于消费式的情绪。富诗意的独白、包装成文学的故事情节,其实全都是糖衣,背后更重要的是香港社会里民生的实际情况,而非个人的感觉。把王家卫式小聪明,配上香港的实存感,那才是风格及形式结合的重要基础,不过太多人忘记了吧……

第21章 由《十月围城》到《锦衣卫》

某天在跑马地香港坟场游逛,经专家指路终于得睹杨衢云之碑墓。我当然想起杨衢云这位兴中会第一任会长,在《十月围城》中借张学友之身还魂作昙花一现的一幕。杨衢云的安息处更是著名的无字碑,弦外之音早已呼之欲出。历史专家更指出杨派和孙派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融和,只不过孙中山因伦敦蒙难扬名而举世天下知,杨衢云逃难流落非洲声势才大不如前;当然,孙派还有造神运动的高手陈少白在背后扬旗呐喊……

我当然知道《十月围城》志不在对历史人物加以探究,借城言港的“大论述”早已脱离暗渡陈仓的层次,创作班底前前后后也不知强调了多少次个中的港人特色——以小人物的身份角度参与大历史,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理由,甚至与民主精神无牵亦无相干。在不少人眼中,那当然代表了一种香港精神,反映出香港非政治化而仅求个人实践的心思底蕴。然而在电影叙事的二元割裂之下(言志vs打斗——后者更被友人冠为“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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