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特心里问自己:我干吗要待在这里呢?为什么跟几个刚刚认识的墨西哥人在一起吃玉米饼,喝啤酒呢?他明白:答案很简单,我是为了她啊。他们个个说西班牙语。只有查理跟他说英语。查理喜欢聊电影,喜欢说英语。他说得很快,好像有意模仿大学生,但错误连篇。他提到一个洛杉矶导演的名字,说认识该导演,叫什么巴利·瓜尔迪尼。法特从来没看过瓜尔迪尼导演的影片。后来,他谈起DVD。他说,将来一切都会刻到光盘里,或者类似光盘的更好的东西上,到那个时候电影就消失了。
查理说:只有一种放映功能的电影院都衰老了。你还记得那些老电影院吗?有个大剧场,灯光一熄灭,让你心跳加快。那些电影院过去很好啊,是真正的电影场所,很像教堂,高高的天花板,石榴红色的帷幕,大石柱,铺有旧地毯的通道,底楼包厢,两廊包厢,回廊,顶楼;在建电影院的那个年代,人们看电影是一种带宗教性质的日常生活,有宗教信仰的意味;后来,渐渐地电影院被拆掉,改建成银行、超市或者多功能影城了。查理说,如今仅仅剩下寥寥几个电影院了;今天的多功能影城银幕很小,空间有限,座位非常舒适。一座老电影院的面积可以容纳七个多功能影城。或者十个。或者十五个,看具体情况而定。什么“地狱”的感觉啊,什么电影开演前的“眩晕”感啊,统统不复存在了。在多功能影城里,你不会有什么孤独感的。根据法特回忆,后来查理谈起了宗教的目的。
宗教的目的无论从何说起,对于查理都一样;也许是从教堂说起的,因为神甫不再用拉丁文领弥撒了;或者是从家庭说起的,父亲离开了(哥们儿,相信我,是仓皇出逃)母亲。忽然间,宗教神圣的目的跑到电影上来了。拆掉了大电影院,建造起肮脏的多功能影城,更实用和功能性。拆迁工程队用钢球捣毁了老电影院。直到有人发明了录像带。电视屏幕和电影屏幕不是一回事。你家的客厅和宽大的旧时包厢不是一回事。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相似多于不同。首先,通过录像带你可以独自看电影。你把家里的窗户都关上,打开电视机。放入录像带,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这是第一个必要的条件:你独自一人。房子可能大,可能小,但整个家里只有你一人,即使房子再小,一个人也会显得很大。第二个必要的条件:作好准备,就是说,租好影片,买好饮料、酒菜,确定好看影片的时间,最后坐到电视机前。第三个必要条件:不接电话,不理睬门铃,准备在绝对安静和孤独中度过一个半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或者四十五分钟。第四个必要条件:手持遥控器,看看有无必要重复某些场景。这就是全部条件。这以后一切取决于影片质量和你的心情了。如果一切顺利(往往不都顺利),你就有了宗教神圣感。有人钻进了你心里,睁开了眼睛,看吧!查理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番话。
法特问自己:对我来说,神圣感是什么呢?是面对母亲失踪而感到朦胧的痛苦吗?是对无法感受的认识?是我一看身边这女子就产生的胃痉挛?什么原因是她看我而不是她女友看我就有痉挛的感觉呢?法特想,显然是因为她女友没她漂亮罢了。由此推论,对我来说,神圣感就是美感,就是看见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那么假如忽然间这个又大又脏的餐厅来了一位好莱坞最漂亮的女演员,那我每当偷偷看那女孩一眼,还会胃痉挛吗?或者,反之,一个更美的姑娘、一个公认美女的突然出现,会减轻我的痉挛吗?会把那女孩的美貌降低到她实际的水准吗?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居然周末跟着三个如此古怪的男人和一个更像妓女的女友出来玩耍!法特问自己:我有什么资格认定罗莎·门德斯像妓女呢?难道我有一眼可以认出墨西哥妓女的什么知识?难道我了解什么是纯真,什么是痛苦吗?法特想:我喜欢看录像带。我也喜欢去电影院啊。我喜欢跟女人上床。眼下,我没有固定的伴侣,可我并非不知道有伴侣的意义。在什么地方我可以看到神圣?法特想,我只能感受到实际体验。这是一个应该填补的空白,是我应该平息的饥饿感,是我应该让他们开口的人,以便写完报道,好拿稿酬。为什么我会认为跟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一起的这三个男人“古怪”呢?他们有什么古怪之处?为什么我如此肯定一旦好莱坞美女突然出现,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美丽就会逊色呢?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提前发生呢?就是说,如果从一个好莱坞女演员一迈进玉米饼王餐厅开始,一切就开始发生了呢?我会怎样?
根据法特模模糊糊回忆,他们到过两个,也许三个歌舞厅。实际上,有可能是四个吧。不,是三个。但他们的确到过第四个地方,不一定是歌舞厅,可也不是私宅。音乐声很响。有个歌舞厅,不是第一家,有院子。那里堆满了汽水和啤酒箱,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天空。天上漆黑,像海底。有一阵工夫,法特呕吐起来了。后来,他笑了,因为院子里有个东西让他觉得好笑。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在活动,在爬向铁丝网。也许是一张报纸。等他返回室内时,他看见科罗纳在亲吻罗莎·门德斯。科罗纳的右手紧紧压在那女子的乳房上。法特路过他俩身边时,罗莎·门德斯睁开了眼睛,望着他的眼神仿佛不认识他。查理这时靠在柜台上跟酒吧经理聊天。法特问查理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什么地方。查理耸耸肩。法特重复再问。查理盯着法特的眼睛,说她可能在包房。
法特问:“包房在什么地方啊?”
“在上面。”查理说。
法特从找到的惟一楼梯上去,那是个有点摇晃的钢架楼梯,好像基础有些松动。他觉得像古船上的舷梯。楼梯的终点是一条铺着绿色粗麻地毯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房门。里面传出来音乐。房间里漏出来的光线也是绿色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瞅了法特一眼后,向他迈了两步。法特以为这小子要攻击他,便作好了心理准备,打算挨上一拳。但是,那小子侧身给他让路后,下楼去了。法特记得,那小子表情非常严肃。随后,法特走进一个房间,看到丘乔用手机在通话。丘乔身边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写字台上,身穿花格衬衫,打着领结,盯着法特看,那表情在问他要干什么。丘乔看见了那家伙的表情,朝门口望去。
“法特,进来,进来!”他说。
天花板上悬挂的电灯是绿色的。在一扇窗户旁边的扶手椅上,坐着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她双腿交叉,正在吸烟。法特一迈进门槛,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丘乔说:“我们在谈一笔生意。”
法特靠在墙上,好像觉得空气不足。他想,这是绿色啊。
他说:“我看见了。”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好像吸了毒品。
法特以为自己回想起什么时候有个什么人宣布今天晚上是他过生日。那人没有跟他们在一起。但是,丘乔和查理似乎认识那人。法特在喝龙舌兰的时候,有个女人开始唱《生日快乐》。后来,有三个男人(其中有丘乔吗?)开始唱《明天啦,乖乖》。很多人应声一起合唱。法特身边,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站在柜台旁。她不唱歌,但是在翻译歌词。法特问她《圣经》里的大卫王跟某人的生日有什么关系。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不知道。我不是墨西哥人,是西班牙人。”
法特想到了西班牙。他正要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是西班牙什么地方的人,看到大厅一角有个男人在扇一个女子耳光。第一下打得女子猛然转头,第二下把女子打倒在地。法特想都没想,就打算冲过去救人。但是,有人拽住他一只胳膊。他转身看看是谁在拽他,却没人了。在歌厅的一角,那打人的男子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女人,朝腹部就是一脚。法特看见几米之外罗莎·门德斯快活地笑着。科罗纳站在她身边,眼睛望着另外一个方向,表情依然严肃。科罗纳的胳膊搂着罗莎·门德斯的肩膀。罗莎·门德斯时不时地把科罗纳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咬他一个指头。有时她咬得太重,科罗纳就轻轻皱眉头。
在他们停留的最后一个地点,法特看到了奥马尔·阿卜杜尔以及另外一个陪练拳击手。两位陪练在柜台一角喝酒。法特过去跟两位打招呼。那个陪练名叫加西亚,勉强举手应答。奥马尔则相反,满面笑容迎接法特。法特问两位莫罗尼诺·费尔南德斯的情况如何。
奥马尔说:“好,很好。在牧场上呢。”
@文@法特刚要告辞,奥马尔问他怎么还没有回国。
@人@法特没话找话地说:“我喜欢这座城市。”
@书@奥马尔说:“哥们儿,这座城市是臭狗屎啊。”
@屋@“可是有美女啊。”法特说。
奥马尔说:“这里的娘儿们分文不值。”
法特说:“那你应该回加州去。”
奥马尔望着法特,连连点头。
奥马尔说:“我想当个操蛋记者。什么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对吧?”
法特掏出一张钞票,叫来酒吧经理。他说:请这些朋友随便喝,我付账。经理拿起钞票,用眼神询问两位陪练喝什么。
奥马尔说:“再来两杯龙舌兰吧!”
法特回到原来的餐桌时,丘乔问他是不是这两位拳击手的朋友。
法特说:“不是拳击手,是陪练。”
丘乔说:“加西亚曾经是索诺拉相当有名气的拳击手。不是很出色,但耐力很好,没人可比。”
法特向柜台尽头望过去。奥马尔和加西亚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一排排酒瓶。
丘乔说:“有一天夜里,加西亚疯了,杀死了自己的妹妹。他的律师设法让人说他是暂时性精神分裂,在埃莫西约监狱只待了八年。出狱后,他再也不想拳击了。有一段时间,他跟亚利桑那的犹太教徒在一起。可是,上帝没给他口才,他就停止布道了,开始在歌舞厅当保镖。直到莫罗里诺的教练洛佩兹来了,于是雇用他当陪练。”
科罗纳说:“那是一对臭狗屎。”
法特说:“对,从比赛的角度说,是两个废物。”
后来,法特记得清楚,是到了查理家中。他是借助录像带的事情想起来的。具体说,是所谓罗伯特·罗德里格斯拍摄的录像带。查理的宅院很大,坚固得像两层地下掩体。这个法特也记得很清楚。他的影子投射到一片空地上。没有花园,但是有可以停放四辆或者五辆汽车的停车场。夜间什么时刻,这一点已经不太清楚了,第四个男人加入到他们行列里来了。这第四个人很少说话,但是当笑不当笑,他都微笑,像是和蔼可亲。皮肤黝黑,有小胡须。他坐在法特的车子上,法特每说一句话,他都笑笑。这小胡子时不时地回头瞧瞧,看看手表。但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哑巴吗?”法特几次尝试用英语跟他说话之后,问他,“你没舌头?浑蛋,你干吗总是看表啊?”那家伙一成不变地笑笑,点点头。
查理的轿车行驶在前面,随后是丘乔。有时,法特能看见丘乔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身影。通常是大家都停在红绿灯前的时候,他和她的身影贴得很紧,好像在接吻。有时只看见丘乔开车的身影。有一次,法特试图与丘乔并行,但没成功。
“几点了?”他问小胡子。后者耸耸肩。
在查理的停车场上,一面水泥墙上画着壁画。它长两米,宽三米。是瓜达卢佩圣母像,周围是丰富多彩的风景,有河流、森林、金矿、银矿、石油钻井塔、大面积的玉米和小麦以及辽阔的草原上放牧的牲口。圣母伸出双臂,把全部财富拱手让出,换回的是一无所有。法特虽然醉了,却立刻发现圣母脸上有某种不和谐的表情。圣母一眼睁着,一眼闭着。
查理的家有许多房间。有些房间充当仓库,堆放着查理录像带商店的货物,或者是查理的私人收藏品。客厅在一楼,里面有两把扶手椅、两张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视机。扶手椅质量很好,但是太旧。地面上铺了带黑色条纹的黄色瓷砖,但是很脏。甚至两块印第安妇女编织的五颜六色地毯都掩盖不了肮脏。一面全身穿衣镜挂在墙壁上。另外一面墙壁上贴着一张50年代墨西哥影片的海报,是装裱在镜框里的。查理告诉法特这是一张真海报,上面的影片十分罕见,这部电影的拷贝已经全部丢失了。在一个玻璃柜里,收藏着酒瓶。客厅一旁有个看样子没用过的房间,里面有最新款式的音箱;还有一个硬纸盒里放着密纹唱片。罗莎·门德斯在纸盒旁边弯下腰来,动手寻找什么。
查理在法特耳边说道:“音乐叫女人发狂。电影叫我发疯。”
查理来到身边吓了法特一跳。只是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房间没窗户,让他奇怪的是怎么会有人拿这里当客厅呢!尤其住宅这么大,肯定不缺少有光线的房间!音乐声一响起来,科罗纳和丘乔就拉住姑娘们的胳膊离开了客厅。小胡子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看看手表。查理问法特想不想看罗伯特·罗德里格斯拍摄的片子。法特点点头。从扶手椅的位置上看,那小胡子如果不特别扭脖子根本就看不见电影,而实际上,他丝毫不感兴趣。他坐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偶尔看看天花板。
根据查理的说法,影片也就是半个多小时吧。片子里有个老太婆浓妆艳抹,望着镜头,片刻后,嘟囔一些听不清楚的话,哭了起来。法特想,这像是退休的妓女,一个垂死挣扎的妓女。后来,出现一个年轻女子,肤色很黑,消瘦,乳房高耸,坐在床上脱衣服。从黑处冒出三个家伙,先是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性交。起初,女子反抗。她直接望着镜头,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法特听不懂的话。接着,她假装来了高潮,叫喊起来。于是,三个家伙本来是轮流占有她的,这时三人一起上阵:第一个插入阴道,第二个插入肛门,第三个插入嘴巴。四人形成的画面就是一幅永动机的图形。观众会猜出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要爆炸,但爆炸的方式和时间无法预测。这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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