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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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6- 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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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圣特莱莎性犯罪研究所(刚刚成立半年的政府单位)女负责人介绍说:墨西哥全国的杀人案中,死亡的男女比例是10∶1;而在圣特莱莎是10∶4。这位女负责人名叫尤兰达·帕拉西奥,大约三十岁,白皮肤,栗色头发,很正经,但这正经后面隐约可见她渴望幸福的欲望——天天过节的愿望。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在想:可什么是“天天过节”呢?可能就是与咱们这些芸芸众生不一样的日子吧。咱们天天在过伤心的生活啊。正如他父亲说的:想活着,就得奋斗。可是奋斗什么呢?不可避免吗?跟谁斗呢?争什么呀?为了将来确信什么吗?看出一点什么实质问题?他想:好像这破国家真有什么实质可言似的,好像这个手淫的破星球真有什么实质可言似的。尤兰达·帕拉西奥曾经在圣特莱莎大学攻读法律,后来在埃莫西约大学专攻刑法,但是她不喜欢法院,不久又发现,不喜欢当诉讼当事人;于是,就搞起科研来了。您知道本城有多少妇女是性犯罪的受害者吗?每年有两千多人啊。几乎有一半是未成年少女。可能还有两千人没有因为被强奸而报警。因此,我们可以说每年有四千人被强奸。就是说,这里每天有十多个妇女被强奸啊。她那表情仿佛强奸就发生在这走廊里。走廊照明不好,因为只有一盏黄色的荧光灯管,恰恰与尤兰达·帕拉西奥办公室熄灭的荧光灯一样。当然,有些强奸行为最后变成了谋杀。可我不想夸大其词,大部分受害人忍气吞声,不愿声张被害的事情。行了,到此为止,说别的吧。塞尔希奥不知说什么才好。您知道这个性犯罪研究所有多少人在工作吗?只有我自己一人。以前,我还有个女秘书。可她厌倦了,回恩塞纳达去了,她家在那里。塞尔希奥说:人人都说好话,到处是好话。可是,一到说真话的时候,谁也记不得什么了,没话可说了,没勇气干任何事情。塞尔希奥望望地面,再看看尤兰达·帕拉西奥的倦容。她说:说到吃闲饭,您不想吃点什么吗?我可饿死了。这附近有一家餐厅名叫“玉米饼王”。您要是喜欢墨西哥地方风味,那应该去尝尝。塞尔希奥起身说道:我请您吃饭。尤兰达·帕拉西奥说:我估计会这样。

4月12日,有人在“黑屋”附近的田野上发现一具女尸。发现尸体的人们因为看到了又黑又长的披肩发,才明白是个女子。尸体处于高度腐烂状态。经法医检验后认定,死者在二十八至三十三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七,死因是头部两次受到重击。没有身份证明。身穿黑裤、绿衫和网球鞋。裤子口袋里发现了汽车钥匙。外貌不符合圣特莱莎失踪者名单上的任何一位。估计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案子束之高阁了。

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并不相信特异功能,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去埃莫西约电视台7频道工作室寻找弗罗里达·阿尔梅塔。他找了一个女秘书,又找了另外一个,最后找到雷纳尔多。后者告诉他见弗罗里达绝非易事。雷纳尔多说:我们这些朋友都在保护着她。保护她的隐私。我们就是这位“女圣人”周围的人肉盾牌。塞尔希奥亮出了记者身份,说弗罗里达的隐私可以得到保证。雷纳尔多安排他当天晚上会见“女圣人”。塞尔希奥回旅馆去了。他打算起草关于妇女被害的报道。可是,片刻后,发现写不出东西来。于是,下楼去旅馆酒吧,边喝酒,边看地方报纸。随后,上楼回房间,冲个淋浴,又下楼去了。按照雷纳尔多指定的时间,他提前半小时上了出租车,请司机在城里兜几圈再去赴约。出租车司机问他是哪里人。塞尔希奥说:首都的。出租车司机说:那是一座疯狂的城市。一天里抢了我七次。就差没把我给强奸了。出租车司机冲着后视镜笑了笑。塞尔希奥说:情况已经变啦。如今是出租车司机抢劫乘客。司机说:这事我听说过,该到时候了。塞尔希奥说:这事看怎么说了。约会地点在一家为男士服务的酒吧里。那地方名叫波贝耶。一个几乎有两米高、一百多公斤的保镖看守大门。室内有个之字形的柜台,餐桌矮小,有小台灯照明,扶手椅上套着紫色缎面。扩音器里播送着新世纪音乐。跑堂的身穿水手服。雷纳尔多和一个陌生人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着等候他呢。那陌生人留着时髦的短发,身穿白色衣服。他名叫何塞·帕特里西奥,是雷纳尔多和弗罗里达的律师。这么说弗罗里达·阿尔梅塔需要律师?何塞·帕特里西奥严肃地说:人人都需要律师。塞尔希奥不想喝东西。片刻后,三人上了何塞·帕特里西奥的宝马,驶向越来越黑暗的街道,那方向就是弗罗里达的家。途中,何塞·帕特里西奥想了解首都一个报道警务新闻的记者是怎样生活的。塞尔希奥不得不承认,实际上,他为文化、娱乐版面工作。他简要说明了自己是如何接触到圣特莱莎杀人案的。何塞·帕特里西奥和雷纳尔多都全神贯注、静静地听着,好像小孩子听了无数次同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那样频频点头称是,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可是,后来,快要接近弗罗里达家的时候,雷纳尔多想知道塞尔希奥是否认识一个著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塞尔希奥承认只知道那人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在什么晚会与那人相遇过。于是,雷纳尔多告诉他:那主持人爱过何塞·帕特里西奥。有一段时间,那主持人每到周末就来埃莫西约,邀请何塞·帕特里西奥和他的朋友们去海滩大把地花钱。那个时候,何塞·帕特里西奥爱上了一个美国佬,美国伯克利大学的法学教授,因此丝毫不理睬那个主持人。雷纳尔多说:一天夜里,那著名主持人带我去他旅馆的房间,说是有个建议给我。我以为,因为他心生怨恨,就想拉我上床,或者带我去首都,让我重新开始上他赞助的电视节目。但是,这位主持人惟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谈话,让雷纳尔多倾听。雷纳尔多说:起初,我只是瞧不起他。他长得不帅,当面看上去,不如电视里的形象。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弗罗里达·阿尔梅塔,我过着一种罪孽的生活。(三人都笑了。)一句话,我瞧不起他,可能我还有一点点嫉妒他的好运气,好得不得了。雷纳尔多说:实际上,我陪他进了房间,那是基诺湾旅馆最好的套间。我们经常从那里乘游艇去鲨鱼岛或者度内尔岛,享尽奢华的一切。雷纳尔多一面说话,一面望着宝马驶过街道的两侧破房。他说:著名的主持人就在眼前,他是电视节目的宠儿,坐在床边,端着酒杯,头发乱蓬蓬,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几乎看不到眼珠;等到他看见我,意识到我还站在那里等着的时候,他过来放我出去,说那是他一辈子最后一夜了。你能明白,我那时惊呆了,因为我立刻想到了:这婊子养的会先把我给杀了,然后自杀,只要能在死后给何塞·帕特里西奥造成遗憾就行啊。(三人都笑了。)是不是这么说的,死后?何塞·帕特里西奥回答:差不多吧。雷纳尔多说:我当时就对他说别开玩笑了!嘿,最好出去遛遛弯吧。我一边说话,一边看看手枪在哪里。可是无论什么地方,我都没看见手枪,但他完全有可能把枪藏在衬衣里面,就像枪手那样;但他那时根本没有枪手的样子,而是一副充满绝望和孤独的神情。我记得当时我打开了电视机,找到一个从蒂华纳播送的夜间节目,是脱口秀。我对他说,用同样的手段,肯定你做得比他好。可是那位主持人对那节目不屑一顾。他只是一味地盯着地面,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活着没意思,生不如死”的废话。当时我明白,无论我对他说什么,都是白费。他根本就不想听我说话,只是想让我留在他身边罢了,以防万一。可是“万一”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万一最后决心……我记得当时我到阳台上看看海湾。圆月当空。我想这海岸真漂亮啊!糟糕的是情况特殊我们没有意识到,还没来得及享受美景呢。海岸、沙滩、星空,真漂亮啊!可是,后来我累了,又回到房间的扶手椅上坐下来。为了不瞧主持人那张面孔,我再次看电视节目。节目里的人在说,他手里掌握着,他可以用“掌握”两字,好像说的是中世纪历史或者一段政治史,保持着他从美国被驱逐出境的记录。你们知道他非法进入美国一共多少次吗?他在美国被捕和随后被驱逐到墨西哥一共三百四十五次啊!三百四十五次啊!一共用了四年的时间。说实话,我忽然来了兴趣。我想像这在我节目里会有如何的效果。想着在我的节目里会给他提什么问题。我开始设想如何跟他建立联系,因为毫无疑问,他的故事是非常有趣的。蒂华纳电视台的主持人向他提了一个要害问题:你从哪里弄钱支付领路的“蛇头”费用呢?因为显而易见的是如此频繁的被驱逐出境,实际上,他在美国根本没有时间干活挣钱啊。那家伙的回答真是令人惊奇。他说,起初,“蛇头”要多少他就给多少;可是后来,比如说第十次吧,他就讨价还价了;到了第五十次以后,“蛇头”和向导跟他交上了朋友;他估计到了第一百次吧,“蛇头”和向导就很可怜他了。如今嘛,他对蒂华纳电视台节目主持人说,“蛇头”和向导拿他当成“护身符”了,因为他对“蛇头”那一套很懂行了,常常带来好运,再有他在场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别人的紧张情绪,原因是如果有人掉队,那肯定是他;假如越境后要甩掉什么人,肯定是他。可以这么说吧: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早就变成了有标记的信件、有标记的钞票了。这时,节目主持人(很坏)先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后提了一个聪明的问题。愚蠢的是问他想不想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那人根本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根本没听说过什么他妈的吉尼斯。聪明的问题是,是不是还打算再来一次?那人问:打算什么?主持人说:打算越境呗。那人说:如果上帝允许,他身体健康,他脑海从来没抹去在美国生活的想法。主持人问他:你累不累呀?你就不想回你老家或者在蒂华纳本地找找好运?那人微微一笑,好像有点害臊,说道:一旦有个想法冒出来,那就没办法了。雷纳尔多说:这是个疯子,百分之百的疯子。可是,我在旅馆里比在基诺湾还疯狂;在我身边的床上,坐着首都电视台最疯狂的主持人。那么,我还能真去想什么呢?当然,这位主持人已经不想自杀了。他仍然坐在床边,但是眼神像狗一样的疲倦,注视着电视屏幕。于是,我问他:你觉得怎么样?真能有这种人吗?会不会是魔法师啊?是不是在刻画头脑简单啊?于是,那位著名的节目主持人起身,掏出腿下或者屁股下面一直隐藏的手枪。我忽然又吓得脸白了。他冲我打个手势,几乎察觉不到的手势,好像是在告诉我用不着担心!他进了卫生间,但没关门。我想:哎呀,他妈的糟了,要自杀啊!可他只是撒了一大泡尿而已,一切如常,一切安好,电视机开着,卫生间开着,夜幕笼罩在旅馆上方。这小子真是完美的偷渡苦工啊,我想把这个偷渡苦工带到我的节目里去;也许这个爱上了何塞·帕特里西奥的主持人想把这个偷渡苦工带到他节目里去吧。这是个魔鬼般的偷渡苦工,是厄运之王,是把墨西哥的命运背负在肩的人,是微笑的偷渡苦工,是类似癞蛤蟆的那种多油、无害的动物,是一块煤炭,本来是可以化做钻石的煤炭,是贱民,但不是出生在印度,而是墨西哥。一切安好,忽然间一切安好,干吗要自杀呢!从我在的地方看到那著名的节目主持人把手枪放进了他的用品盒,随后盖好盒子,放入浴巾抽屉里了。我问他要不要到酒吧喝一杯。他说:好吧。但是先把节目看完了吧。这时,节目里的人们正在跟一个驯猫的家伙说话。主持人问我:这是什么频道?我回答说:蒂华纳第35频道。他好像在梦里一样重复了一遍,蒂华纳35。后来,我俩离开了房间。在走廊里,主持人停下来,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梳梳头。问我:怎么样?我说:帅极了。后来,我俩按动电梯电钮,等候电梯。主持人说了一句:瞧这一天!我点点头。电梯一来,我俩进去了,一直下到酒吧,一路无话。后来,就分手了,各自回去睡觉。

记者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和性犯罪研究所女负责人尤兰达·帕拉西奥饭后,望着玉米饼王餐厅窗外的夜空。尤兰达说:并非圣特莱莎的一切都坏。关于妇女问题,也不都坏。好像酒足饭饱,加上困倦,他和她看到了一些好事,一些被歪曲的有希望的细节。二人抽烟。她问:你知道墨西哥妇女失业率最低的地方是哪里吗?塞尔希奥看到沙漠里的月亮像个螺旋物爬上了屋顶平台。他问:是圣特莱莎吗?她说:对,是圣特莱莎。这里几乎所有的妇女都有工作。工资低,剥削重,工时长得可怕,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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