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对苏格拉底的误解和偏见，直到审判他时，人们还把他当作一个自然哲学家和无神论者。
二、“自知其无知”是最高的人格智慧
和苏格拉底交往甚深的凯勒丰有一天到特尔斐神庙，向
①《希腊哲学史》第２卷，第３５６—３５９页，人民出版社１９３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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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牛虻９９
神请教一个问题：到底还有谁比苏格拉底更聪明？
神谕曰：没有谁比苏格拉底更聪明的了。苏格拉底听了神谕后，自思道：“神的旨意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不讲明白呢？我只是充分意识到自己毫无智慧，那么他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又是什么意思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迷惑之后，苏格拉底决定去证实神谕的真理性。 他去访问一位又一位具有极高智慧声誉的人，力图找出一个比自己更为聪明的人，来反证神谕的不成立。他首先找一位政治家，考察他的智慧。这是一位颇有影响的政治家，常以知识渊博自居。 苏格拉底和他一番交谈，才发现他自以为有智，其实无智。 他毫不客气地向这位政治家指出来，招致了他和周围人的怨恨。苏格拉底回过头想，“这个人虽然不知道善与美，却自以为什么都知道，而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有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比这个人聪明一点。”
苏格拉底明知会结怨，但仍然想证实神谕的不正确，他一一寻访以智慧而著称的人。 他所得的经验是：名位最高的人，几乎是最缺乏智慧的，名位较低的人相反有更多的学识。他想在诗人身上证明自己的无知，结果发现诗人作诗全是出于天赋，对自己诗作的理解并不比别人高明，而且自以为能写几句诗，便是出类拔萃、无所不能的人，其实不然。接着，苏格拉底去访问手艺人。 他自知对手艺方面一无所知，却会发现他们丰富的手艺知识。 事实也确实如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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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１苏格拉底：智慧人格
艺人在这方面超过了他自己。 可是，手艺人和诗人一样，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有一技之长，便以为事事精通，智慧超群，这种狂妄反而掩盖了他们固有的智慧。最终，苏格拉底悟出了神谕：人的智慧渺小，不算什么。神并不是说苏格拉底最有智慧，而是借他的名字，以他为例，提醒世人，仿佛是说：“世人啊，你们之中，惟有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最有智慧，因为他自知其无知。”
苏格拉底直面现实，一一剥下所谓智慧之人的华丽外衣。这种作风赢得了许多闲暇的富家子弟的欢迎，他们追随他，并用他的观点和方法诘难周围的人群。 人们于是迁怒于苏格拉底，说他毒害青年。苏格拉底从对方的判断中，找出破绽，随之将对方驳倒，这种带有人格色彩的方法，确实也使许多人下不了台，苏格拉底称自己常用的这种方法为“精神接生法”。
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一位助产大夫，苏格拉底把自己当作母亲“职业”的继承人，做精神助产工作。哲学是困惑和批判的产物。 从自身发展的要求来说，人应当怀疑一切，放弃一切现成的东西，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固执的嘲弄者，做一个新事物的建树者。 苏格拉底的这种方法的积极意义也正在于此。首先，苏格拉底总是从人们感兴趣的问题入手，唤醒人们的思想，引导人们怀疑他们谈话立论的前提，从而推动他们得出较为正确的答案。 他总是装出他什么也不知道，让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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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牛虻 １０１
人来指教他。 这既是一种社交的谦虚，也是一种思想求证的方法。 通过这种方法，让别人暴露自己，并说出他们的原则。苏格拉底就以他们的命题为前提，引伸出与此命题完全相反的东西。 就这样，向那些和他讨论问题的人证明，他们是一无所知的，他自己也一无所知。其次，苏格拉底帮助人们“产下”藏在心中的思想，从正中发现反，从善中发现恶，从原则性的东西中发现与原则对立的东西。 苏格拉底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总能把握谈话的主导地位。 与苏格拉底交往的人，多是一些可塑之人，有探讨问题的兴趣，但却失之偏颇。 苏格拉底就抱着教育陶冶的目的去与人谈话。 他要把存在于这些头脑中的素材加工成概念，从沙漠里掏出金子。苏格拉底认为，孩童和没有文化的人受具体的个别的观念制约，成年人则具有自我反思的能力，他通过反思来省察自己，教育自己，反省人与人之间关系，检查社会的伦理生活准则。苏格拉底通过谈话，把这一类反思过程显示出来。他不厌其烦，列举无数事例，在人类思想的小道上掘出精神的宝藏。再次，苏格拉底运用这种方法，是要让人们相信，虽然他们自以为对这件事如此熟悉，现在才发现，“我们所知道的东西原来是彼此互相矛盾的。”
出发点被当作前提，却得出与出发点相反的结论，人们固有的观念之树被论辩撼动，观念或意识就陷入困惑状态。 把意识导入困惑，唤醒人们的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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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羞耻感、正义感。智者用诡辩的方法教人们怀疑一切，确定人是万物的尺度。 苏格拉底用精神接生法教人们放弃一切现成的规定，在怀疑的土壤中培育出长开不凋的思想之花：理性智慧，确定思维的人是万物的尺度。
三、控告
公元前３９９年，伟大的苏格拉底被墨勒托士、安尼图斯和赖恳三人控告到雅典的法庭。 起诉书内容如下：
“匹托斯区公民墨勒托士，宣誓陈述如下：我告发阿罗卑克胞区公民索佛隆尼斯库的儿子苏格拉底不尊敬城邦所尊敬的诸神而且还引进了新的神（宗教行为）
；他的违法还在于他败坏青年。我们要求将他判处死刑，以整肃城邦之法。“
主控者墨勒托士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年轻恶剧诗人，长着一个鹰钩鼻，有细长的头发和稀疏的胡须，在这以前他曾控告过修辞学家安多基德“不敬神”
，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曾在“三十僭主”时期奉命逮捕勒翁。 控告的实际主持人则是检察官安尼图斯，他是当时已经恢复的民主政制的两位领导人之一，他曾为安多基德辩护，政治上坚决同“三十僭主”
斗争，后来又是颁布大赦的主要促成人。 安尼图斯本来是个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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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牛虻 ３０１
皮匠，当政时骄横不可一世，苏格拉底讽刺他：“这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我因城邦给他很高的职位曾对他说：‘不必再让你的儿子去做硝皮匠了’，就因为这个缘故，他竟以为如果将我处死就是做了一件伟大高尚的事情。”
又说他不懂得教育孩子，他儿子酗酒沦落。 第三个控告者是没有名气的修辞学家赖恳。事实果真如控告者所说吗？这些罪状果真能成立吗？
起诉书说，苏格拉底“不尊敬城邦所尊敬的诸神”。事实上，苏格拉底是要人们尊崇理性的声音。至于说他引进了新神，更是谎言。 控告者所依据的事实是，苏格拉底自称受某种无形的内在声音的指导。 但是，如果这就叫“引进新神”
，未免太牵强了。另一个罪名是“败坏青年”
，控告者拿叛国者阿尔基比亚德和凶残的僭主克里底亚来作例证。 事实上，苏格拉底像对待其他青年一样，引导他们向善。由于受阿里斯多芬喜剧的影响，当时很多人相信并谣传苏格拉底花了许多心思在研究天文学、地质学，并歪曲事实，煽动青年，使青年不明事理，误入歧途。 人们还把他当作“贩卖知识的智者”。
事实上，苏格拉底一心关心人的灵魂，从不向人收取学费。这个案子由当时的议事会定案，议事会的主要职责是调查诉讼是否合法，记录被告的辩护和双方证人的口供，然后将全案交付陪审团。 陪审团既调查证据，也充当审判员。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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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０１苏格拉底：智慧人格
们共有五百人。审理的方式是让苏格拉底提问或者答辩，然后再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决定有罪或无罪，罪刑共有三种——死刑、名誉刑或财产刑。 有时也会被判决驱逐出境。
四、辩护
苏格拉底像一般被告一样，法庭上极力为自己辩护，他又不同于一般被告：毫无原则地为自己开脱。 他的辩护辞简直就是一篇凝重的人格宣言。
各位雅典人：你们从告发者的言语中会对我产生什么印象，我不太清楚；那三个告发者的指控，几乎使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们的指控多有说服力啊。然而，我敢说，他们没有一句真话。他们的谎言中最使我吃惊的是——居然把我当成演说家，并且警告各位不要被我欺骗。如果我现在能证明自己不是演说家，他们的企图就会立即暴露。 如果他们还不觉得羞耻，他们就确是无耻之人。他们还告发我说——苏格拉底研究天文、地理、并向青年灌输错误言论，使他们做出对社会、对城邦不利的事情。但是，各位雅典人！
这件事完全与我无关。阿里斯多芬曾在喜剧《云》中提起我，说我自称能在空中飞行，并做了其他许多怪事。他以此来讽刺我，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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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的讽刺了。墨勒托士罗列了我那么多罪行，实在使我感到意外！
坦白说，他的话都没有事实根据。
苏格拉底申明：他并非不重视自然知识，但确实无意深入研究它，接着他又申述他不是高尔吉亚、普罗狄科、希庇亚这样的智者，不像他们那样收费教学，他的声誉只不过出于他有一种智慧，“人的智慧”
，这种智慧就是“自知我无知”。因为要验证神谕是否正确，苏格拉底到处找人谈话、辩论，引起人们的反感。这些人对苏格拉底的质问无以作答，就设法攻击苏格拉底，以掩饰自己的无知。 苏格拉底承认确有许多青年追随他，倾听他同别人论辩，并且仿效他去同别人论辩，于是人们恼羞成怒，指责苏格拉底像瘟神一样给青年灌输错误观念。 他们并不理解苏格拉底言辞的真实意思，只好似是而非地谴责他不信神，惯于强词夺理。关于“败坏青年”的罪状，墨勒托士申诉了这样几条理由：第一，他批评用豆子拈阉的办法选举城邦领导人是非常愚蠢的，这使人轻视现行法律，激起青年人对现行政府的不满。第二，寡头政权中的克里底亚强暴贪婪，是受苏格拉底的影响变坏的；民主政权中的阿尔基比亚德也是因为与苏格拉底交往变成放纵、傲慢和专横的人。第三，苏格拉底教导儿童轻视他们的父亲，使他的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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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相信他们比自己的父母聪明。 他说，按照法律，只要儿子证明父亲有疯癫病，就可以将父亲拘禁起来，他利用这种情况证明一个比较无知的人受一个比较聪明的人拘禁是合法的。第四，苏格拉底利用诗人赫西阿德的诗句“做工不是耻辱，闲懒才是可耻的”。来教育学生做懒汉和暴君，因为他把这句诗解释成“仿佛劝导人们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做，不正义不光彩都没有关系，只要有利可图就行”。
苏格拉底指出，原告解词逻辑混乱，自相矛盾：
各位雅典人：墨勒托士才是真正的罪犯。他把神圣的事情当作开玩笑的材料，以这种轻率的态度对待此案的审理。其实，他并不真正关心案件涉及的事情，但却假装很关心！
（苏格拉底自问自答）
墨勒托士！我能否请教你，引导青年从善的是谁？
是法律。好，那么知道法律的是谁？
是在座的各位裁判官。他们是否有教导青年，引导青年从善的力量？
有！
是每个人都有，还是一部分人有？
是全体。那么，这里的听众呢？他们也会引导青年从善吗？
是的。啊，那么，参政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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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一样。他们也一样？
这么说来，除了我苏格拉底，全雅典的人都在指导青年成为善良，有道德的人，只有我一个人使青年腐败。如果事情像我刚刚所讲的一样，那我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你们认为驯马的情形如何呢？会不会发生上述情形——所有的人都认真地驯马，只有一个人使马变坏了。事实上，情况刚好相反，因为驯马师只要一个人就行了，太多人一起驯马，反而会使马变得更坏。不管你（墨勒托士）
和安尼图斯对我所说的一切是赞成还是反对，事实总是事实。如果使青年腐败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别人都在善导青年，那么青年应该是很幸运的！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你并不关心青年人。从你对我的告发中可以看出，你是一个糊涂人。还有，能否请你告诉我一件事，这里有善良的市民和邪恶的市民，你喜欢和哪一类人住在一起呢？邪恶的人做坏事，善良的人是否就做好事呢？
确实如此吗？
那么，世界上有没有人想从自己的周围得到坏处，而不想得到好处呢？
当然没有。这样说来，我能故意让青年败坏，成为坏人吗？
如果你们承认我在教导青年相信某种神的存在，那么，我自己不是也相信神的存在吗？那我就不是“无神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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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０１苏格拉底：智慧人格
我就没有罪。你们又说我的诸神不是城邦所信仰的神，而是别的神，或者说我完全不相信神，也唆使别人不要信神。不错，我是完全不相信神的人。你曾经说过，我不相信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月神塞勒涅。我现在对神发誓，各位裁判官！
苏格拉底把赫利俄斯叫做石头，把塞勒涅叫做泥土，他们并不是神。亲爱的墨勒托士，你想控告阿那克萨哥拉吗？
你认为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吗？
当然，你不相信，其实你自己也是如此！
各位雅典人！
这个人傲慢而任性，所以才会起草这份起诉书。 他认为我有罪，并且说“苏格拉底一方面信神，一方面不信神”
，这种话是不能拿来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