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听见自己的主人不高兴，女孩身后的仆人连忙弯腰回答：“回禀公主，没有邀请函的人士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女孩脸上怒气更重，厌恶地瞪了那位仆人一眼，旋即把眼光放在沈衣琉身上，视线越发冰冷，然后，一音一顿地说：“丑八怪。”
这真是不怎么好的意外。
沈衣琉脸上保持浅笑。这是大学做兼职锻炼出来的功夫，不管面前的客人多刁难，她都要在脸上挂着这样的笑，最持久的一次整整笑了一天，以至于到了晚上那抹笑容也没柔化。
现在只是面对一个飞扬跋扈的女孩，她自信还是能够应付。
不过，别人在说“丑八怪”，她没理由贴着笑脸回应。
然后，那女孩就生气了，两步碎步走到沈衣琉面前，重重地拿起装着一半橙汁的杯子又重重一砸，满意地看到桌上铺着一层散落的橘色污渍，她甜美地笑起来，话中的内容却不怎么好听，“丑八怪，谁准许你进来的？”
沈衣琉微微歪了歪脑袋，嘴角勾了勾，略带稚气的清丽脸庞显出一分好奇两分天真，语气还有些惊奇，开口叹道：“原来皇室还会将果汁叫做丑八怪啊，真是有趣。”
女孩一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我说的是你！你这个丑八怪！”
沈衣琉轻笑两声，托着下巴看桌布上蔓延成人形的果汁，表情认真单纯，“唔，是有点怪。这位小姐，你对中国的水墨画也有研究？”
女孩看着她无辜纯真的面容，心里就一阵阵憋气和厌恶，十分纳闷：威尔斯怎么能喜欢这种连话都听不懂的白痴？难道就因为她是黄种人吗？难道只有她像迈克尔一样将肤色漂过才能得到他的青眼相待吗？
“我管你是谁，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女孩顾不上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食指指着沈衣琉，声音也拔尖了。
“为什么？”沈衣琉整了整衣摆，一派闲适淡定。
“只因为你是平民。”女孩仰起下巴，“你这样的平民来参加我父亲的宴会，简直就是对我父亲身份的一种玷污！”
沈衣琉微笑，目光不露痕迹地在周围被吸引过来的人群上扫了半圈，声音比往常要高出一些，“可是，小姐你的举止更像呢。”
“你说什么！”女孩脸上一红，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降低了。注意到周围的人都投过来不喜的目光，她既羞又恼，看向沈衣琉的眼神也更加愤怒了。
要不是因为她总是听不懂自己的话，自己又怎么会多说那么多？女孩将牙齿咬得很紧，眼睛已经愤怒地眯起一半，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此时，有年轻帅气的侍者过来低声提醒：“公主殿下，这位小姐是威尔斯伯爵的女伴。”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女孩一定要将这个没眼色的侍者当场解雇。
他的声音虽低，却依然能让一些耳尖的宾客听见。马上，周围的目光就有不少变成了淡淡的鄙夷。
史蒂芬亲王的女儿凯西喜欢华人威尔斯伯爵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一年来的追求更是狂热得让皇室差点蒙羞。如今就因为人家是威尔斯伯爵的女伴，便借机羞辱，还不分场合，简直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的确，跟这么个暴躁的凯西公主相比，威尔斯伯爵的女伴显得更有皇室风度。威尔斯若接受了凯西，那才不正常。
半生好评的史蒂芬亲王如果看到这样一幕，不知道会不会勃然大怒。
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絮语声。但没过多久，大多数人就各自离去。毕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丢脸的也不是自家女儿。
即便他人的鄙夷很轻很淡，也让凯西心生羞恼。她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怒气，直到大多数人散去，挪了挪位置，在别人看不见她表情的地方站定，咬牙切齿。
她的唇型很明显－－b、i、t、c、h。
沈衣琉不由有点想笑，不理睬这位傲慢无礼的公主殿下，而是招呼刚才出言提醒的侍者，微笑问道：“请问可以将这位小姐的工艺品收起来么？”她指了指被果汁染了一大片橙色印渍的桌布。
侍者连忙点头，虽然好奇她为什么将脏了的桌布称为工艺品，但动作迅速而小心翼翼地用端盘将桌上的水果杯盏都收起，而另一只手也很快将桌布收起。
愤怒的凯西视线略过侍者手上满满的端盘，直接落到了沈衣琉身上的白色礼裙上。她虽然不喜欢白色，但她在市里最大的服装店的橱窗里见过这套礼服。因为堂姐不止一次提到过这件衣服，所以她还记得它那令人咋舌的价格。
不可否认这套衣服给这个丑八怪增色不少，但凯西还是觉得这件衣服不应该套在丑八怪干瘪的身上。
目光无意碰到端盘上还有着三分之一红酒的酒杯，凯西在自己还没想清楚之前就着魔般伸手推了侍者的手一把，看到酒杯朝沈衣琉的方向倾斜，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已经笑了起来。
沈衣琉本就在注意这个跋扈的小姑娘的举措，当她伸手她就有了防备。如果她脚下是一双平底帆布鞋，那她应该可以很漂亮地躲过飞来的红酒。但事实上，她穿着的是被那位长发造型师强行套上的粉色鱼嘴高跟鞋，长达14公分。
对一个除了应酬才悲壮地穿高跟、在家里甚至光脚为主的懒人，她重心在后倾的同时就已经不稳。
沈衣琉脑子里甚至还在挣扎，是就这么柔弱地跌倒好一些，还是现在就甩掉高跟鞋率真地站稳好一些？
还没想好，就被某路人绅士甲扶了一把。
沈衣琉收起脸上的淡淡惊慌，再度换上浅笑，不动声色地把重心重新定在前身，然后才向好心的绅士道谢。而看清这位绅士的面容时，沈衣琉不由怔了一下。
“柯来昂？”
☆、29 如果当时
意大利分部最具魅力男人之首的年轻总监柯来昂其实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贵族－－这个消息让沈衣琉的脑子变得有点迟钝。
她略显茫然地看着他，几乎忘了道谢。
“沈，可有哪里不舒服？”柯来昂在认出原来是她时，脸上虽然也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看到她站稳了，他便只是将手虚扶在她腰际。
“甘碧诺！”凯西没有多想，下意识就生气地喊了出来。
柯来昂微微侧头看向凯西，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好像丝毫听不出凯西话中的不快，温声问道：“凯西公主，不知有何事？”
凯西愤愤地咬牙，质问的话当然不会再出口，可内心的郁闷让她怒火中烧，因此眼光也带上火焰，语气相当地差，“你来做什么？”
不过一个意大利中等伯爵的私生子居然也敢跑到父亲的生日宴上来，他们史蒂芬家族难道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吗？而且，她最讨厌这个甘碧诺家族的柯来昂了，正经的家族生意不去做，偏偏要入职于一个连经营奢侈品都还十分勉强的服装公司，硬生生地拉掉自己的身价。
与这样的人同称贵族，她想想就恼火。
沈衣琉和柯来昂都能看出凯西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但沈衣琉只是在心中抱了一丝疑惑，并不开口。而柯来昂则是继续浅笑着，让人挑不出任何礼仪上的毛病，却也不会让人有多喜欢。
“自然是来送上甘碧诺家族对亲王的祝贺。”柯来昂微微颔首，笑道。
凯西后退小半步，一点也不想跟这样的人搭上关系，嘲讽地笑，“你来？甘碧诺家族要没落了吗？”
“公主殿下言重了。”柯来昂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清浅，却丝毫不会显得疏离。
沈衣琉在一旁看着，慢慢有种看不透这个年轻而温和的男人的感觉。
认识他这半个月来，他给她的印象就只有温和。虽然知道一般身居高位而性格温和的男人都不是好惹的，但柯来昂除了温和底下的睿智，现在又让沈衣琉觉得有点神秘。
与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相比，他的笑虽然神秘，但似乎一点内容也没有。
沈衣琉不由下意识地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离他稍微远了一些，但并不显得失礼。
因为那位眼高于顶的凯西虽然认识柯来昂，但一点好脾气都没有。而柯来昂一身的淡定坦荡，实在没办法让沈衣琉往落魄贵族那方面想。总之，对这类复杂的人，沈衣琉一向敬而远之。
而柯来昂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眸光微微一闪，但觥筹交错间完全看不出。
面对柯来昂油米不进的笑容，凯西完全没了闹下去的兴致，愤愤地瞪了他们一眼，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柯来昂这才侧转身子对沈衣琉开口，“脚怎么样？”
沈衣琉光明正大地退后一步，颔首道谢，“没事。”
“客气。这是每个绅士都该做的。”柯来昂伸手，请她到自己休息的座位去坐一会儿。沈衣琉这才看到，原来他们休息的地方那么近，只是刚好有一棵巨大的盆栽挡着。
她站定想了想，又看了看伊祁渊墨离去的方向，还没有他的影子，于是就点了点头。因为脚踝的确不怎么舒服。
“你一定很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吧？”很快，柯来昂就主动开口了。
沈衣琉微笑，“所以你也好奇我的出现？”
“之前好奇，到现在知道了。”柯来昂的脸上有些感慨，“有点惊讶你居然认识威尔斯伯爵，而且交情似乎不错。”
“对我而言，他只是我喜欢的人。”沈衣琉轻笑，清丽的脸庞染上恬美，“我并不清楚他在这里有什么地位。”
“情人？”柯来昂试探地问。
再次听到“lover”这个词，沈衣琉不由红了红脸蛋，点了头。
柯来昂确定猜测之后到坦然许多，他交叉十指抵着下巴，眼神温和，“我一直觉得沈很适合有成就的男人。”
沈衣琉微微睁大眼睛。
“感觉，你是个安静的人。”柯来昂笑着说：“有时候安静到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又很有自己的想法。遇到事，不会一味逃避而是勇往直前。而且，你容貌清秀，不会显得艳丽，很适合做一个成功男士的太太。”
当别人谈论自己的性格，沈衣琉自然不会有多大的感触，只是默默记住，打算回去之后再好好想想。现在，她耸了耸肩，反问：“总监是为什么来这儿？除了庆贺亲王的生日，还有别的事情吗？”
柯来昂勾了勾唇，“我是甘碧诺家族的人。”看她略带茫然的眼睛，柯来昂笑了笑，补充道：“甘碧诺家族在意大利是名门望族，而且长辈们与英国皇室也有一些交情。”
沈衣琉点点头。
“你呢？只为陪情人而来？”柯来昂问：“沈似乎并不习惯这些场合。”连寿星的独女都认不得，很显然是不常来甚至第一次来参加这样的宫廷宴会。
被这样说得有点脸红，沈衣琉纠正他，“是我想来见识。”
柯来昂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那个课题？”
“嗯。”
柯来昂定定看着她，突然失笑，“沈，你太较真了。课题不是唯一的，只是阿尔恰好抽中那一个而已。如果没办法，你完全可以申请退换。”
“是吗？我以为不可以。”沈衣琉对这样的答案不显得意外，只是淡淡笑着。
皇宫的二楼，贵宾室。
史蒂芬亲王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他很清楚这个容貌上并没有多出色的男人其实有怎样的实力，光是他那一身常人无法比拟的王者气度，就让他没有理由阻止心肝宝贝女儿凯西追求他。
甚至他还沾沾自喜，自家女儿能有那么好的眼光。
“威尔斯，很感谢你这次专程从B市赶来伦敦参加这个宴会。”亲王向他脱帽。
“您客气了。”伊祁渊墨面色平静，并不因此而显得惶恐或者骄傲。
这样的冷静让史蒂芬亲王看来更加满意。
史蒂芬亲王建议他们下一盘棋，期间就当今的经济形势跟他聊了几句。听着他的回答，亲王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沉稳而目光长远，比起他认识的所有皇室子弟都要出色得多。
如果凯西能与他结婚，他可以不考虑门第。
“威尔斯，你第一次来皇宫，不如我让小女陪你参观参观如何？”挥手让侍者收起棋盘，亲王微笑着，显得非常温和，并不在意自己输掉。
“多谢您的好意。”伊祁渊墨嘴角微扬，“楼下还有人在等我。”
亲王露出遗憾的表情。
当伊祁渊墨循着精神力找到沈衣琉时，后者正和柯来昂正讨论着什么。
他一直知道小琉璃专注的模样很好看，却没有想象过盛装后的她露出那种会心的笑容、眼睛里闪着那么明亮的光时会是多么明媚的样子。宴会暧昧的白色光芒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好像她整张脸都沐在温柔的光里，纯净而美好。她的白裙让她比任何一个上仙都要圣洁光明。
只一眼，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不规律。慢慢涨涨，又温温热热的。
可当他看到她旁边那个绿眼睛的意大利男人也有一些失神时，心里就恼火起来。
绅士果然是藏得比较深的色狼！
人模狗样，眼神却那么龌龊。
伊祁渊墨快步绕过行人，很快便到了沈衣琉身边。占有性地亲了她一下，才慢慢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连翘？”沈衣琉有些惊喜，“真厉害，这个角落都能找到。”
伊祁渊墨微微一笑，半缕目光都不给柯来昂，眼神略带关切，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桌子弄脏了，刚好碰到同事。”沈衣琉浅笑，手掌摊向柯来昂，用英文介绍说：“甘碧诺·柯来昂，意大利分部的总监。”
“这位……”沈衣琉忘了伊祁渊墨的英文名。
“威尔斯。”伊祁渊墨也不点头，就这样直接说出自己在英国使用的名字。
“久仰。”柯来昂一点也不介意他这么骄傲的行为，脸上依然挂着温和地笑容，他转向沈衣琉，声音柔和，“想好了再拿给我也不迟，一点也不急。”说罢起身。
“是的，谢谢。”沈衣琉也起身。
“祝你们玩得愉快。”
“你也是。”
沈衣琉礼貌地目送着柯来昂离去，待他完全融入人群，她才重新坐下，摸摸伊祁渊墨明显不怎么开心的脸蛋，笑问：“怎么啦？”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