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被羽毛拂过似的,虽轻,却撩起波澜层层。除了温柔情深,奚勍无法从那美若天人的面庞
上寻出任何异样。
可望向月夜般的墨瞳,奚勍想起它本该拥有的颜色,一时声音涓细如流,却来自肺腑:“我
也喜欢……容的眼睛。”
一缕金芒,美及月华,是怎样的动人心魄?
祁容愣了下,回想她当年所说,眸中笑意恍似花蕊散发来的暖香,那么轻柔那么动润地扑弥
在她身上,同时,也流露孤霞一样的落寞哀伤。
“这世上,只有你……对朕如此说过。”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反而是种叹赏。
奚勍垂睫,眉目染着平湖秋月般淡静,而他倚近她,雅香漫绵,榻前水晶帘不时叮咚,映着
的二人身影,碎碎涟涟,那一刻,仿佛又倒回几年前,红木小阁中的相倾相诉。
只是珠光碎迷间,依然能透过细睫折射入眼,银白白的闪烁,硬生生的刺痛,眸色重拾冰雪
清凉。
祁昀还小,闹腾一会儿便嗜睡起来,祁容抱过交给宫人时,见奚勍起身,忽然一把扣住她的
皓腕:“娴儿去做什么?”
奚勍身形定住,想寻个借口离开:“剪……纸花。”
祁容眉形挑动下,即笑得柔蜜多情,唇边磨出几许暧昧之意:“那,今夜要朕陪吗?”
奚勍意外,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僵。而他投眸含笑,冰凉指尖开始像丝缕般在肌肤上不经意
流绘,熟悉触感,勾起多少旖旎月夜。
奚勍忽然觉得他这番话,似问得刻意,又似问得轻淡若风,略微踌躇间,轻轻“嗯”一声,
但又开口:“只是头……还总觉得疼。”
祁容听完,将她拉进怀里,托起下颌细细审视一遍:“嗯……瞧你脸色,确实白得跟纸似的
,看来上回……真是受惊不轻。”他语调极是疼惜,眸底深处雾笼云绕。
接着奚勍被按在怀里,看不清那脸容时,心中蓦然窜出一道想法,害怕对方已经察觉了什么
。
“娴儿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过会儿祁容放开她,笑着,“否则这个样子,朕会心疼的。”
抚摸眉梢的手隐约颤抖,仿佛正为此疼得厉害。
奚勍去看,他已很快收回袖中,站起时,软袍微撩,好像落下一身凄凉。
望着帘外背影,奚勍随之眯眼。如果他真有察觉,今晚正好可以留下试探自己的反应,可是
……
她低吸气,绷紧的心弦松缓。或许这种感觉,马上就该结束了。
纤纤玉手抚弄着胸前玉坠,眼中挟闪一丝难以言控的光绪,是因想他时,恨深,却又有什么
情感在如影相随,缠心渗髓,好似焚烧殆尽才能灭褪。
瓶中的梅花被风吹走一小瓣,刚好落入她垂下欲要拢起的掌心,奚勍低头看着,香气从中幽
绽,这是祁容今日前来,特意为她新折的白梅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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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月凄凄,苍穹冥黑近蓝,犹如螟兽张着巨口,吞噬下方一片繁华璀璨的宫阙。东澜宫残烛
摇曳,落染满台蜡泪,死气沉沉下,偶听窗外风声呜咽,好似无数鬼魅徘徊游荡。
风季黧被一股刺骨寒意惊醒,忽然睡意全无,披衣下榻,来到殿门前。
临东,一扇檀木花窗敞开,被风吹得咯吱作响,掀起满地灰尘,
风季黧站立原地,薄若蝉翼的帐幔正一层又一层,伴随那雪色衣袂,在眼前高扬飘落。
“你醒了……”冷幽低缈的女音,隔着帐幔清晰传来。
风季黧微微睁眼,景物虚恍中,一道纤丽身影仿若水面浮花,逐渐飘摇而近。素衣轻然,长
发披散,踏着青石雕花砖的地面,似从飘渺云雾中走来,即使临近跟前,仍觉似真非真。
只是当她抬头间,清眸寒光,摄魂惊魄,竟乍亮一室暗沉。
“是你。”待风季黧看清,眼波诧然,被缎衣裹紧的身体,莫名生出悚栗。
但很快,她缓过神思,唇角一勾,却谈不上笑:“看来那个女子,终究没有白死。”
“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风季黧肩颤,秋波暗转:“我只是说了几句,她却真听了去。说到底,该归她贪心呢,既想
唤醒你,又想被那个人永远记住。可惜啊,万事两难全。”
“不过,却如了你地愿。”明丽珠容在残光摇曳下,泛透一片眩人的光辉,“让我与他之间
,血仇加深。难道你就这么希望,让我亲手杀了他么?”
“不。”岂料风季黧抬头,不甘示弱地直视,“我最希望的,是你死。”
奚勍面无表情,只是目中寒芒大盛。
帐幔刮隔在二人中间,却阻不住彼此对峙地眼。
随即风季黧轻声笑了:“但我既然做不到,就看着你们各自痛苦好了。这将近两年里他对你
呵护备至,却又过的患得患失,现在我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当他得知你恢复记忆,被你亲手杀
死的时候,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说完她低下头,十指箕张,原本楚楚怜人的娇容被毒怨沾染,竟是狰狞扭曲,陷入一场极度
的狂癔中。
“真是可怜。”奚勍瞧着半晌,不冷不淡丢下一句。
风季黧猛然抬头,敛眸讽笑:“在我面前,你还想故作清高么?被他玩弄欺骗,弑亲夺门,
逼走最重要的人,现在的你,才是一无所有,可怜至极。”
窗外风拂发飘,细长眼睫下的神色依旧淡冷静默,亦如寂寥的夜。
“当初,是不是你利用姚嫔,害死我腹中孩儿。”奚勍压低声问。姚楚儿被赐死,不久她也
被祁容关禁在东澜宫,现在回想,就知其中必有关连。
果然,风季黧听后,坦然承认:“不、错。”
奚勍眸中徒闪一抹凛寒之光,日照雪巅般华灿。
风季黧也明白道:“看来今夜,你是来取我地命哪。”她面上毫无恐慌,轻快一笑,看来早
在意料之中。
“不。”奚勍的眼睫宛若夜蝶一样轻轻扇动,“我不会杀你,对他,同样不会。”
这次风季黧表情一变,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完全抛开自己的生死追问,“他做了
这么多事,难道你一点都不恨,都不想报仇吗!”
奚勍淡淡重复:“我不会杀他。”
风季黧双眸一时狂乱得发亮,紧盯过去,随即冷声嗤笑:“你不要骗人了!除非,你还爱着
他。”
目光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奚勍开口:“他如今身至高处,贵为帝王,我若杀他,便是将天下
百姓拖入苦海,令整个天朝陷入动荡不安的局面。”
“呵呵……”风季黧听后弯下腰,几乎笑出眼泪来,“说地真好听啊。不愧是一朝之后,舍
弃自身仇恨,开始为天下计,为百姓计啊。”听似大笑的语调里,却无处不是讥诮讽刺。
奚勍面色淡淡,眼神几乎能洞穿一切:“你以为我杀了祁容,你的恨便能解,而我也会终日
活在痛苦里吗?”
“难道不是么?”风季黧渐渐停止笑声,没有抬头地反问。下刻,听到空气来传来一道夹杂
幽诡地冷音。
“我来,是为告诉你一个实情。”
风季黧极其不屑道:“靳沐娴,你究竟还想说什么?”
袭来的夜风,忽然吹灭殿内烛火,没入无边黑暗,而一双冰玉雪璃似的瞳眸幽华绽烁,更衬
冷然。
“靳沐娴?”奚勍唇角倏地悠扬,竟是阴森森地冷笑,“你在叫谁?”
风季黧一愣,听着那玉落珠盘的清越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响,反而是种说不出的诡谲。
一时间她寒意窜涌,攥紧衣襟:“什么意思!”
奚勍幽幽笑着:“如你所说,我确实……一无所有啊。你现在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裹着皮
囊的孤魂罢了。”
风季黧看到帐幔在她身后高起飘落,一头青丝顺风侧扬,半遮冰盈玉莹的脸,好似被掩藏住
的,是那丑陋说哪Q�
她顿时毛骨悚然,呼吸凝窒,但稍后回神道:“真可笑,你以为用这种不入流的鬼魅之言,
就能吓到我吗!”
“你不信?”奚勍挑动一下眉梢,接着云袖掀扬,一个黑缎花纹锦盒便从中飞闪弹出,稳稳
落在对方身旁的桌台上,盖已开,白色光芒霎现。
“你可知,这是什么?”她轻问的语调,有如靡花香的诱惑。
那盒中物,无花无果,只余两片瓣叶,虽无根基,却毫无枯死之象,通体冰晶雪白,外层更
仿佛罩着白雾似的仙气。
如此神奇灵物,莫非是……
风季黧表情一愕:“芙灵花?”
奚勍神色淡然,不意外她能猜出。当初风墨北以芙灵花为祁容熬制汤药,不宜多也不宜少,
最后独独剩下两瓣,一直被珍藏库中。
“你既知道,就该听说过,此物千雪涤生,冰洁不染,不仅具有神奇功效,更让那些污秽幽
气,不可触近。”
风季黧看到她带着诡异的笑,好似一团白色流动的空气,飘临自己跟前。
然后她伸出手,去触碰雪白的枝茎,可没想到,竟是直直穿了过去!
风季黧睁大眼看着,表情已由怔愣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震惊,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耳畔,响起对方轻若叹息,却如从幽冥地狱传来的声音——
“我本就是一缕孤魄,来这世上,不过是飘渺存在。”
“所谓爱,所谓恨,对我来讲皆是虚无,又何来痛苦?”
“可惜你一直处心积虑的欲置我于死地,并不知道面对的,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鬼魂吧?”
她侧头望向已呈僵滞的风季黧,脸上展开的笑容,冰寒彻骨,好像永不消融的雪。
殿内,又恢复一片黑暗沉寂,而那道背影宛若雪色幽灵,纱帘一飘,随风消逝。
风季黧呆在原地半晌,最后全身像被抽出筋骨,一下瘫软在梨花椅上,曾经盈润的水眸,现
在变得空空死死。
原来,她费尽心机,一直欲要碎尸万段的人,本身就是个死去的幽魂?而她为此,却落得武
功被废,孤身一人,永远被关禁在深宫高墙中的下场?
到头来,她究竟得到什么?得到了什么?!
风季黧开始空洞地笑着,亦如坏掉的人偶。
☆、决定
一场末雪过后;大地回暖;即到万物复苏的春天。碧草油嫩;柳芽初吐;鹊登枝头清鸣,园内石
阶蒙着霜露;踏上润气扑空。奚勍沿天心湖畔踱行,身后只跟着弄秋,来到亭台处,倚栏喂鱼。
自她昏迷后醒来;弄秋虽觉对方言行有变,但一直以为是上次受惊过度,尚未缓解过来的缘
故。现在见她微微含笑地往湖里喂鱼食;心中担忧立即减退不少。然而她看到的,终归是那侧面
勾扬的唇线;看不到额发下一双清冷淡静的眼。
湖里围聚着众多红鲤,宛若大片绯霞;而一张丽容映入其中,仿佛临花照水。奚勍两指一点
一点捻着粉状鱼食,因若有所思,竟在这里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稍后,有倾鸾宫的婢女匆匆赶来,阳光下汗珠晶莹,满面红胀,显然是找了她们一段时间。
“皇后娘娘,不,不好了……”婢女跪地,气喘吁吁,“小皇子今早就开始咳嗽发热,嬷嬷
觉得不对劲便去请太医,结果说是受了风寒,这事已经禀到皇上那里,还请娘娘速回宫中。”
话音方落,弄秋的脸便绿了。风寒这病可大可小,而小皇子刚满月不久,娇贵脆弱,毫无抵
抗能力,若真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了,谁不知道,那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啊。
“昀儿……”奚勍听完指尖一抖,眼中浮现惊慌。
她迅速赶回倾鸾宫,那时祁容已经到了,除太医在内室,其他宫人皆跪了一地,对方不吭声
,谁也不敢动弹喘气。
奚勍见他坐在紫檀软垫榻上,冠冕朝服,应该是直接从朝堂上赶来,这会儿面无表情,仿佛
下方众人全是死人一般,而他面容肌色若蜡,白得极不正常,因此更显眼眶周围的红通,似是急
的,握住椅把的手已在痉挛颤抖。
当瞥见奚勍进来,他只吐出几个字:“你去哪儿了。”
格外低沉的声音,竟让人心底发寒,奚勍一时愣住,还好弄秋替她从旁答道:“回皇上,娘
娘今天觉得精神好些,所以让奴婢陪着去天心湖散步。”
祁容将沉黯无光的眸投在奚勍身上,瞧着那垂目静怔的样子,嘴角撕开一道算不上笑的弧痕
:“昀儿染上风寒,你之前,怎么就没有一点察觉?”语气听去既像痛心,又像失望。
奚勍指尖刺入掌心,一股冰锥之痛蔓延全身。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责备之意。身为母亲,却
对孩子的事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如果多有留意,就不会还有功夫去园内散心喂鱼。
一时间,内心充满自责与愧疚,已沉重到无法抬头面对眼前人。事实上,昀儿是她的骨肉,
自己怎能不疼不爱?只不过一直都在压抑这份情感,昀儿是她与祁容缱绻缠绵时诞下,仿佛倾注
了世上所有的爱,因此不敢、也不能看,害怕越看越是犹豫不决,否则将来……她该如何舍得?
“我……”奚勍抿动唇,低头深愧,“是我的错。”
祁容微一惊,望向她此刻的黯然神伤,忽然静默半晌,喉咙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好似咽下无
尽痛苦,稍后,脸上才恢复以往的温柔神色,起身走近:“刚刚……是朕语气重了。”
奚勍的手被他包裹,温度冰凉到一起。祁容轻轻抚下她的鬓发:“不过娴儿也真是的,身体
刚好些,就急着往外跑……”
奚勍对上他关忧的眼神,手指在掌心里细微抽动,却被握得更紧。
祁容微微笑着:“你别担心,太医说昀儿只是受了凉,应该不会有大碍。朕刚才一时心急,
也忘了你身体不适,不如这几日先将昀儿搬到朕的寝宫,让人好生照看吧。”
奚勍顿时一惊,对方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正如温柔的夜将她完全笼罩,可同时,又觉得是那
样无可度测。
不过也好,也罢,起码看不到,内心便不会再受任何干扰。
奚勍点点头,祁容仔细凝视一阵儿才松开手,可与其说是松开,奚勍反倒觉得那是一种无力
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