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十儿瞪她一眼,“姨——奶——奶——还请认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少在我跟前摆架子!”她昂首挺胸地故意晃到曼如面前,再一甩头抬脚进门。曼如这才发觉,自己是跪着的,岂不等于是跪了十儿一次?还有那位客人,到底是不是春瑛?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庆国侯府的姨奶奶吧?居然在小丫头面前卑躬屈膝……
十儿进了门,先笑着向范熙如行礼,方才站到了春瑛的身后。春瑛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向范熙如说,十儿是旧识,怕大门上的人不认得她,因此特地送她过来的。
范熙如点点头,没有在意。她知道这是府里一个管事的妻子,与春瑛相熟也是有可能的。寒暄过后,她有些急切地进入了正题:“那日我回家后跟夫君说起你,夫君十分高兴呢,一直说要请你回来做客。今儿他正好在家,画屏,你快到外书房去,跟三少爷说,那天夜里我提到的客人到了,请他快来见见吧。”
雕栏喜滋滋地去了,春瑛挑挑眉,淡淡笑道:“不是说三少爷正忙着功课么?眼看又是科考之期了,我不过是上门来陪三少奶奶说说话,可不敢耽误了他的课业。”
范熙如却道:“读了半天书,也该是时候歇歇了。他一直惦记着要见你……”窒了窒,迅速混过去,“说是从小儿认得的熟人了,如今那些老人走的走,去的去,通共就没几个剩下的,想找个人说说小时候的趣事都难。他还说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处事不够周到,总有些招人埋怨的地方,他正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赔个不是呢。”又指了指桌面上的摆碟,“瞧,他知道你要来,特地吩咐人准备了你以前爱吃的几样点心,因为厨房的白案厨子告了老,他还特地把人叫回来做了一顿。你尝尝,这几样小点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春瑛迅速扫了那八个小碟一眼,心中更诧异了。三少爷这是……转性了?他会愿意花这些心思,还肯赔不是?到底是范熙如说的话水分太大,还是三少爷……有求于她?
但是怎么想,她也想不到自己对三少爷有什么用处,居然能令他给自己“赔不是”。虽说胡飞勉强算得上手眼通天,可也仅仅是有个王爷义父,外加一个内监熟人而已,虽然在那个皇家情报局里挂了号,也只能算是外围人员,手里不掌权,钱财又没到可敌国的地步,庆国侯府就算圣眷不比以往,好歹还是世代勋爵,皇亲国戚,不但有个王爷女婿,还有许多地位高贵的世交亲友,这种人家的继承人,有什么事会需要胡飞这样的小人物来帮忙?但以她对三少爷的了解,心中自然也明白,若不是有利可图,他是不会花那么多心思讨好一个曾经的丫环的。如果说是范熙如撒谎,似乎没那个必要……
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三少爷真的有求于她,这个请求会是个烫手山芋?
春瑛顿时警惕起来,她现在可是胡飞的妻子,为了小家的安宁,绝不会揽麻烦上身的!
心念电转间,她露出一个笑脸:“瞧三少奶奶说的,我何德何能,居然要三少爷给我赔不是?我还要给三少爷赔不是呢!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不周全,未免有得罪的地方。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不怪罪我,便是我的福气了,哪里还敢说别的?三少奶奶也别太客气了,虽说王妃抬举,但我的出身,人人都是知道的,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这样赏我脸面,我固然是受宠若惊,那些不知情的人知道了,怕会笑话我为人太轻狂呢!说到底,我不过是小门小户,虽有了些身家,跟侯府一比,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范熙如干笑着,有些接不下去。春瑛的表现比那天在王府里更谦虚些,倒叫她不好说什么了。丈夫曾有言,要让她把人安抚好,以便他提后来的事的,眼下这个境况,要提什么要求,似乎不大好办?
她偷偷看了春瑛一眼,见对方神色淡淡的,似乎带了丝笃定,对那些茶点也是兴趣缺缺的模样,心中怀疑春瑛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夫妻的用意,那方才的话就是拒绝的意思了?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个媳妇子进了门,径直对范熙如道:“三少奶奶,太太叫你过去。”
范熙如愣了愣,心中大怒,只是脸上没有露出来:“我这里有客呢,太太有什么事找我?”
那媳妇子只是硬邦邦地道:“小的不知,太太只叫你快去。”雕栏沉色斥道:“你没瞧见奶奶有客?!还有没有规矩?!”那媳妇子冷笑:“我原是奉了太太之命来的,把话传了就完了,不知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三少奶奶若是不去,我这便回去复命。”
范熙如的脸黑了,偷偷看了春瑛一眼,脸色由黑转红。婆婆这样做不是头一回了,不过是要在外人面前打她的脸罢了。只是若来的是外客,别人只会觉得当婆婆的唐突,今天来的却是旧仆!更丢脸!春瑛会不会看轻了她?!
春瑛微笑着低头喝茶,见场面有些僵,便仿佛不经意地道:“三少奶奶有事,尽管去料理。别耽误了太太的差事才好。叫十儿陪我坐坐就行了。”
她这么说了,范熙如也只得起身勉强笑道:“那嫂子慢坐,我去一去就来。”又命十儿:“你先替我陪一陪客。”见十儿应了,又再对丫头道:“到前头书房去催催,就说我到太太那里去了,请三少爷快来!”方才离开。
范熙如一走,春瑛便松了口气,给十儿使了个眼色,十儿笑着在下手椅上坐了,命小丫头添茶水上点心,不过寻些没要紧的话题闲聊几句,眼神儿却不停地往门外瞄。
曼如跪了这许久,把方才的对话都听了个全,哪还不知道自己猜对了,来的正是春瑛!不由得浑身发抖。偏偏春瑛一点理会她的意思都没有,只顾着跟十儿说话,偶尔跟在场的丫头们攀谈几句,问一问过去的旧识的近况,就是没提起自己。
曼如有些嫉恨地盯着春瑛身上的大红缎袄儿,还有裙遥弦闹鹜及福倏此飞系钠慷啾痿ⅲ瞎业陌子褡棺樱蠹渚碌南盒腼恚褂心钦旁踩蠼棵赖牧成贤嘎冻龅囊馄绶ⅰF臼裁础臼裁矗浚〔还歉鲅蝗缢男⊙就罚Q蝗缢觳蝗缢乃剂徵绮蝗缢氯崽逄蝗缢蝗缢崽趾锰膊蝗缢匀僖眯模烧飧鲂⊙就罚雌昧巳僖某栊牛词挂辉俦徊热肽嗟乩铮不嵋淮斡忠淮蔚嘏榔鹄础N裁矗克降资悄牡悴蝗缛耍裁茨茄母F褪堑讲涣怂纳砩希浚�
十儿瞥见她眼中的妒意,冷笑一声,凑近春瑛道:“那贱人瞪你呢,要不要给她一个教训?!”春瑛微微一笑:“现在你坐着,她跪着,你喝着好茶吃着美味点心陪我轻轻松松地聊天,她只能跪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风光。我们不理她,她就已经气死了,你跟她计较,岂不是贬低了自己?”
十儿了悟,笑了笑:“你这话说得是,她那种人,只要让她看着人家风光,知道自己有多低贱,就够她受的了。我何苦添了自己的戾气?!”于是不再理会曼如,一心跟春瑛聊着旧事。
曼如听得分明,身上抖得越来越厉害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她似乎有些不堪忍受,张嘴叫了一句:“你们……”便听到身后传来三少爷李攸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身上一僵,忙起身要拜:“三少……”话还未说完,李攸已经一阵风般越过她进了门,冲屋里的人笑道:“怎么在这里?熙如太怠慢了!快,到浣花轩奉茶去!”
春瑛笑着起身向她行礼,仿佛两人之间什么矛盾都没发生过,十儿在旁笑道:“三少爷,你也太厚此薄彼了,我也侍候了你几年,怎么不见你看到我也这么高兴?”
李攸白了她一眼:“你是平日常见的,春瑛是走了几年的,这能一样么?如今春瑛身份不同了,你别总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叫人看了笑话。”
春瑛心里不乐意了,淡淡地道:“十儿很好。”十儿含笑看了她一眼,又冲李攸挑眉。
“好好好。”李攸不想跟她吵架,他还有事要托她办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到浣花轩去吧,我有事跟你商量。”说罢也没交待丫头一声,径自转身往外走了,路过曼如身边时,厌恶的瞥了她一眼:“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没规矩!我们府里可不是养你吃闲饭的!还不快回去把人侍候好了?!”然后一甩袖,仿佛在甩掉什么肮脏东西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瑛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十儿则小小地“呸”了一声,低笑:“你也有今日!”便抬头挺胸地跟了上去。
崔曼如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偏又有丫头在旁看她不顺眼:“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走吧,碍手碍脚!”她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地。
第三百四十九章 烫手山芋
浣花轩变了许多,大概是在主人成亲前重新粉刷过,游廊栏杆的颜色比先前鲜艳了些,墙上多了花格子,更显得精致富丽,后院方向又多了几重房舍,二进院的屋子全部改建过,正屋三间,如今只有李攸与范熙如夫妻二人用着,大丫头们住耳房,东厢是书房,西厢住的则是姨娘与通房们。其他丫头婆子们,都在前院或后罩房里住。大丫头们平日做活闲聊的地点,已经转移到了前院的游廊拐角处。
见李攸带人进来,丫头们纷纷起身来迎,俏生生地嘘寒问暖,有人倒热茶,有人送点心,有人脱外衣,有人报告他离开的这两个时辰里院内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人瞥向春瑛与十儿,眼中带着审视。为首的立夏梳着妇人的发式,穿戴显然比其他大丫头们要华丽些,一眼就认出了春瑛和十儿两个,笑吟吟地上前道:“两位姐姐今儿怎么有空回来?春瑛姐姐多年不见了,这一向可好?”
春瑛对她说不上亲热,便只是矜持地笑笑,十儿与她攀谈起来,又问夏荷,立夏道:“荷姑娘家里捎了信进来,说是她母亲病了,因此她今儿一早便回了家,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呢。”十儿有些扫兴:“我还道她一定在呢,早知道我便在外头等了。”
春瑛用眼色问十儿,十儿小声告诉她:“夏荷去年年底开了脸。”春瑛眉头一皱,望向李攸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岂有此理,那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娃,就被这种马祸害了!
李攸挥手摆脱了莺莺燕燕们,回头道:“十儿跟她们叙旧吧,春瑛跟我进来。”便径直往后院走。
春瑛感觉到四面八方有几十道冷光射过来,冷笑一声,淡淡地道:“三少爷好糊涂,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今儿到府上来是作客的,你有事,大大方方说就是了,单叫我一个跟你进屋做什么?!”
李攸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她已经不是他的丫头了,又嫁为人妇,孤男寡女的似乎有些不妥。可是,他要对她说的那件事,却不好让别人听见。眉头一皱,他道:“事急从权,你且跟我进来,大不了敞开了门让人看着就是了。立夏来守门!”走了两步,见春瑛仍旧板着脸站着不动,便叹道:“这件事跟你们家胡望山有关系,你真个不听我说么?!”
春瑛心中一动:“什么关系?”
“你只管进来,我慢慢跟你说。他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难道要我在这里当着丫头们的面说出来?”
说得好像胡飞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春瑛撇撇嘴,见立夏来劝,便道:“既有正事,怎的三少奶奶下的帖子里只单请我一个?若早知道是跟望山有关系的,我便叫他一起过来了。我向来不管他在官面上的事,你就算跟我说了,我也不知道详情呀?”
“不是那样的。”李攸想了想,“事情牵涉的人太多了,泄露出去,对大家都不好。因此我才叫了你来,为着你是半个自己人。你也别顾虑太多了,这院里的都是家生子,不会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扫了丫头们一眼,众人忙乖乖低头作顺从状。从方才的对话中,她们也知道春瑛不是什么意图勾搭主人的狐狸精了,当然不会胡闹,万一惹恼了三少爷,可不是玩的。
春瑛笑笑,换了个“有礼”的口气道:“三少爷别怪我多心,说起来我原是三少奶奶的客,因着旧日情谊,方才跟您说了几句话,但如今三少奶奶不在,您又不让别人作陪,叫我好生为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我们胡家虽然比不得侯府尊贵,却也是体面人家,我少不得要顾着夫君的脸面,在言行上小心谨慎些。如今世上多的是一种小人,惯会盯紧了人家的一时疏忽,编造些没影儿的事来乱传,坏人家的名声,好以此取乐。我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但若我遭人非议,不但胡家脸面受损,连温郡王府和东府老太太、太太的脸上也无光了,还连累了三少爷的名声。因此,我虽无意惹您生气,好歹要顾着几家人的脸面,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别见怪才是。”
她这一番话里,点明了三个意思,一是警告李攸别把她当一般出嫁的丫头般,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二是提醒他注意管束身边人的嘴巴,三则是抬出了两个靠山来,说明不论是胡家还是她春瑛本人,都不是他能任意摆布的,叫他注意点分寸。但在这三个意思以外,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不是我身份变了在旧主人面前摆架子耍威风,我也是不得已,这也是为了你好嘛。
李攸本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虽然一向把春瑛当是半个自己人般,说话做事少了忌讳,但如今听了她这话,也明白过来了,不由得心下暗恼。偏偏她说的话又占了大道理,不说别的,单是东府叔祖母的面子,他就不能不顾了,只得咬牙道:“姑娘多心了,我不是不知礼的人。”便把内院做活的丫头都赶了出来,连胭脂也打发去了老太太处问安,才让立夏将春瑛迎进书房陪着说话,又打开了书房面向院子的窗户,让所有人都能瞧见里面的情形,偏又隔得老远,一个字也听不见,但他始终还是没把十儿叫进来。
十儿也不在意,给了春瑛一个安抚的眼色,便乐呵呵地拉着几个熟人去找旧日姐妹们说话去了。春瑛见李攸的安排还算过得去,便不紧不慢地随着立夏进了书房。立夏请她往右边下手第一张椅子上就座。她心下暗忖,本朝是以左为尊的,客人该坐左边,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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