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才,不曾听说过公公口中的官奴婢,想毕是奴婢孤陋寡闻了。”发簪紧紧握在手心,手心里渐渐出现汗渍,目光微微透过纱帘,对上赵亦靖深邃的侧脸,看到那摇摇欲坠的木栅栏,一轮明月光忽的照在她双眸之间,那被某种莫名情绪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03。落银簪
“哦?真是这样?看来本公公真是认错了人。”他若无其事地晃着身下的木栏,向姚景心传达着危险的信号。
“奴婢也无意打扰公公的雅兴,还请公公高抬贵手!正是在这深宫冷院之中,公公悲凉的箫声引得周围啼哭一片,本是伤心地,何须伤心提?”她目光紧锁木栏,心中估摸着这腐朽的木头还能承受多久。
“啊……”赵亦靖若有所思:“说得在理,说得在理……啊……”话音未落,便传来一阵嚎叫,他身下的木栏瞬间塌陷,几块碎木在空中坠落,他只手抓着柱子,半个身子在夜空中来回飘荡。
“抓住我的手……”她的银簪随意一掷,整个身子扑到在地,双手扼住赵亦靖的手腕,拼尽了全力终于将他拉回了安全地界,两人同时躺在地板上惊魂未定地喘气,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宫门外响起第二道钟响,姚景心立刻从地板上翻身而起,提着裙子就向楼下跑去,估摸着时辰,在第三道钟响之前应该能赶到宫门,否则,今晚没有归寝,明日将承受菽园和皇宫的双倍惩罚。
赵亦靖眼睁睁地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好似猜到了她所有心思,一个转身对着那截断落的木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鸡鸣便是为奴为婢们的梦醒之音,身边的人纷纷起床梳洗,一整排的大炕上睡着二十余人,年纪却层次不齐,不过大家的身份都是一样,那便是罪臣的妻女。
墙角处,年方十七的罗翠屏挥舞了好几次衣袖,眼看着马上要出去上早课了,连衣裳都还没换上。
周围的人来去匆匆,可谁的眼里都不曾看到过谁。
“别哭了,我知道今天是你爹娘忌日,可你不能再偷偷祭拜他们了,更不能让人看到你流泪,以免落人口舌。”
回过头,罗翠屏眼角红肿,明显是一夜未眠流泪到天明:“景心妹妹,我苦啊,我心里苦啊!若不是……”她左右看过一眼,压低了音量:“若不是爹爹出了事,我现在还是尚书小姐,哪像现在整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宫里的奴才们洗衣裳,洗到皮都破了……”
一把抱住罗翠屏的身子,姚景心发现几个不怀好意的探望眼神,请轻拍着她的后背道:“翠屏姐姐,既然不舒服就回去躺着吧,早课我帮你跟王公公说一声……什么都别想了,快回去躺着,记住,不许再哭了!”
罗翠屏顺着她的眼神也看到那几个拉帮结派的身影,当即也激灵一下,还好刚才抹眼泪没被他们发现,否则真是要掀起波澜了。
“哟,大清早的就上演姐妹情深,给谁看呢?”为首的女子正是小辣椒金玲,颇有姿色的她正对镜梳妆,官奴婢不许戴花,她就在脸上做足功夫,涂脂抹粉是少不了,用的还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金凤凰胭脂水粉。
白了铜镜中的女子一眼,帮罗翠屏盖好了棉被,姚景心端着木盆朝水井边走去……
早课,是每天必不可少的课程,由皇上指派有才学的宦官教授,在菽园中生活的虽然是罪臣妻女家眷,但皇恩浩荡,对他们的教育却一点也不落下,诗词歌赋,人生哲理,琴棋书画,织布女工等等都是必不可少的课程,菽园的女子心中明白,要想摆脱这个牢笼,就必须在教育方面下点功夫,身怀一技之长才是出人头地的筹码,优秀的女子不仅会摆脱戴罪之身,而且还能被皇家指婚嫁入殷实人家,就在五年前,菽园出了个和亲公主董芝,挂在太妃慕容琴海名下,出嫁到西域小国单都做了王妃,听说在那儿过着富足的生活,跟单都王相敬如宾,现生育有两子,一家人其乐融融,一度被传为佳话。
于是,斗争之火便在菽园中漫延,看似平静无凡的菽园之下,暗潮汹涌……
“王公公今天真早……”姚景心第一个来到学堂,将周围清扫了一遍,为王公公泡好了一壶好茶。迎面而来的王永康笑意盈盈,所有人的表现他心里都有数:“人逢喜事精神爽,来来来,小景心听咱家说啊,今日皇上早朝之后传召了咱家,夸赞咱家对菽园教课尽心尽力,还给了些赏赐……”兰花指微微一翘,王永康的小圆脸上红光满面。
“恭喜公公,这是公公应得的荣耀。”她平稳地为王永康斟茶,水流均匀而下:“景心本不该打扰公公的好兴致,但……”
“说吧,又帮谁带话呢?”王永康举起茶杯在鼻尖处轻轻嗅着茶香,身边这丫头怎么总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罗翠屏卧病在床,请公公……”话未说完,王永康便着急着打断:“准了准了,谁叫咱家今天心情好呢!”话毕对着姚景心招招手:“小景心啊,这些官奴婢之中,咱家最看好的就是你了,若是在秋后的考核中能得到个好成绩,咱家多替你美言几句,玉王爷那儿就应该成了!”
“真的?”姚景心紧紧捏着衣角,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激动,八年了,她希望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玉王爷赵亦佟不知会不会履行当年的婚约:“王公公,最近王爷他有没有……嗯……就是……有没有将信件交由给您?”
王永康轻轻咽下一口茶:“王爷最近忙着跟多罗国王子商议邦交之事,可能比较忙吧!”
失望之色无法遮掩,她轻叹一句:“哦,是这样啊……”
04。识本分
“孩子啊,平日怎么教你来着?做人最重要安守本分!就算你能如愿跟王爷在一起,那也只是个妾的身份,就算得了王爷爱,也只能做个侧妃,王妃的位置是万万不能争夺的,明白吗?”
姚景心眼前一黑,犹如跌落万丈深渊:“可,可是五年前安和公主,她……”
“你哪能和安和公主相比,人家父亲跟你父亲犯的不是同一件事,知道吗?你能活下来,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要懂得知足感恩……”王永康又开始了他那一套人生大道理,可姚景心能安守本分吗?
上午的时光匆匆而过,女子们上了王公公的课堂,接着跟女官袁莉练了一个时辰的刺绣,紧接一个时辰的歌舞,午饭之后都累得趴在上。
“来,拿着!”姚景心给罗翠屏带来了一个馒头:“抢得太厉害,你明白的。”
“多谢景心妹妹!”就着碗温水,罗翠屏一口一口地将馒头咽下,悄悄凑近姚景心耳边,她开口道:“其实我想通了,这一切都是命,以前每天有猪肉馅饺子不爱吃,现在连馒头都觉得香甜,这人啊,终究敌不过一个命字!从今以后我就认命了,哪天我在浣衣池边累死了,还请妹妹你埋了我……”
“你怎么说这话呢?谁说我们官奴婢没人生没希望?秋后的考核就是一次机会!我知道姐姐你女红非常出彩,特别是双面绣,为何不努力一把?”帮罗翠屏擦干眼泪,却发现自己落下了滚烫的泪珠。
“我不像妹妹你多才多艺,就算一条路被堵死了,还有其他路可走!我生来愚笨,也就只有女红能上得了台面,你或许还不知道,那金玲已经在各路打通关系,希望到时在女红夺得头筹,我无依无靠,又没有银两巴结众人,所以……”她为难地对着姚景心,上下嘴皮子磨蹭半天都开不了口:“妹妹,我知道你跟王公公关系甚好,若是你能替我美言几句……”
“诗词歌赋是最做不得假的,圣上到时会亲自阅卷,若有所欺瞒便是欺君之罪,你我都担当不起。”
“那那……我知道袁姑姑生性喜爱珠宝首饰,我也不求她能偏袒我,若是能求得一首好曲,加以练习,我定能在乐曲中出人头地!我知道妹妹你有一支精致的银簪,模样甚是特别,若妹妹能借给我换曲子,将来姐姐我一定十倍百倍奉还!”罗翠屏眼里冒着光,却看不到姚景心纠缠的凝眉。
“不巧,银簪昨晚弄丢了。”她轻叹一声,昨晚光想着用它当做武器,而后……都是因为那个男人,害得她弄丢了银簪,而现如今,也只能借着帮王珠玉换被子为由进冷宫阁楼去找找了。
“怎会这么巧?”
“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我知道在哪儿丢的,等我去寻寻。”说完这话,她一溜烟地离开了寝屋。
年轻的小太监领着姚景心入了宫:“姚姑娘昨晚才进了宫,今日不当值怎又进来了?”
“回公公的话,珍妃娘娘的被褥惹了虱子,昨晚夜深了,奴婢赶不及换洗,今日补做昨日的活儿,还请公公包涵,不要怪罪奴婢。”
“这事啊,也只有你能上心了,想来那珍妃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让姚姑娘伺候,罢了,快去快回吧……”止步于冷宫的路口,小太监冷眼望着姚景心的背影,当即飞速离开了这不毛之地。
再度打开满是青苔的小木门,院中传来一阵嬉笑之声:“嘻嘻,婉儿往哪儿跑,看娘抓到你不狠狠打你一顿!”
王珠玉又犯病了,据说,当初她的孩儿已成型,是个女孩。从那之后,时不时的,人们就发现珍妃娘娘总抱着个小枕头,嘴里喊着:“婉儿……婉儿啊……我的宝贝女儿……”
院里架好了竹竿,棉被放置在阳光之下,姚景心趁着晒被子的空档溜了出去,快步赶至小阁楼之前,抬头望着三楼破损的栅栏,昨晚那一幕真令人心惊!一路细细地循着上楼,周围全都搜了遍,却始终找不到发簪的踪影,气得她双手叉腰围着柱子转悠:“一定是昨晚那人拿走了,可恶!”
本来一根簪子,算不上值钱的物件,可这根簪子关系到她跟罗翠屏的姐妹之情,女人之间的友谊本就脆弱,更何况是菽园的女人。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
一下午的活儿都做得心不在焉,被老妈子打了三下手板之后,罗翠屏终于盼星星盼月亮把姚景心盼了回来,只几个时辰的光景,她的脖子就长了一尺:“好妹妹,找到了吗?”
姚景心缓缓地摇头,眉间紧锁着一道铜锁:“想必是被人拾取了,不过……”
“不过什么?”希望总在转折后,罗翠屏心中明白,只要姚景心肯帮她,那就有万千的法子。
“给我三天时间,定能帮你弄到曲谱。”姚景心紧咬下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多余的法子了。就在这时,菽园的管事姑姑薛兰远远地进了院子:“姚景心,你下午去哪儿了,这都找你老半天了。”
“姑姑找奴婢有何急事?”行礼之后,再站起身来,薛兰扑面而来:“下午又绞死了三个,等着人去处理呢,那些臭丫头什么都不会,没有你都乱了套了。”
姚景心黯然小许,原来,她的存在价值就是给人收尸罢了:“好,奴婢马上前去。”
经过浣衣池旁的小竹林,听着里面吵嚷的说话声,为首的金玲发出爽朗的笑声:“这苦日子也快到头了,我这么如花似玉都没敢奢求嫁入王侯将相之家,那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姚景心却一心想着攀高枝嫁给玉王爷!玉王爷是什么人,他可是京城四大美男子之首,文韬武略样样了得,这京城里哪个女子不想嫁给他,就凭姓姚的那样,她配吗?”
“金玲姐姐,我可是听说,姚景心跟玉王爷有婚约呢!”
“婚约?当年姚百川入狱的时候,王爷早就跟姚家划清界限了,哪来的婚约之说?”金玲光坐在一旁,手下的活儿都让别人做去了,她在这群苦命人中,有的是资本让人做事。
此话虽然不经意,但却让竹林里的身影为之一振:“什么,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05。设宫宴
烦闷地收拾着地上的尸体,她望着东方的草丛里渐渐出现一个人影,蒙面人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他面具之下的脸色苍白,身体的某一处隐藏着一支银色的箭头,刚才经过的地方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却很快被野草掩盖了。
“是的,今天你来晚了。”她将尸体摔在了小车上,自己却将缰绳绑在了身上:“你去杀人了?好浓的血腥味。”
对方没有作答:“昨天交代你的事怎样了?”
“跟你预料的一样,肖楠妃已经死了,冷宫里果然有个女人在装疯卖傻。”
“是皇帝的意思吗,还是有人瞒天过海?”
“这件事我还没查清,给我些时日。”顿了顿,她突然转过身:“有件事不得不求你。”
蒙面人腰间的游龙宝剑微微一颤:“哦,第一次开口求我,说吧,什么事?”
“三天之内帮我寻一首名家的乐谱。”
“你该不是想秋后考核脱离菽园吧,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一个如此伶俐的好帮手?”
“不,这笔交易你一点也不亏,我若离开菽园,定会进入王府,到时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主动寻你。”她咬着牙,自从和魔鬼第一日做出接触开始,她就注定摆脱不了牢笼。
“王府,庆王还玉王?”
“当然是玉王府。”
“哼!”鼻腔里发出一阵嘲讽:“没想到你这个丫头心比天高,那好吧,你且等着吧。”说完这句,他双脚轻轻点地,肩上披风一闪整个人化作闪电,消失在西方的草地之中……
传晚膳的钟声响起,一墙之隔的皇宫中传出一阵舞乐之声,红墙绿瓦的皇宫之内,有人人羡慕的天堂,也有万劫不复的地狱。
今日皇宫之中热闹极了,宫女太监穿梭在廊下,皇上宴请多罗国王子伽禅那正式确立了两国的邦交,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城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各色灯笼串成葫芦垂在门前,从高达一百三十米的设宴大殿望下去好不热闹,谁都不会注意这座冷清的菽园。
吃着粗茶淡饭,大家听着宫廷乐曲编钟敲响,心里很不是滋味,这顿饭吃得沉闷不已。
“听御前传膳的的李公公说起,皇上平日里每次用膳都有二十八道菜,那些菜名菜谱我听都没听过,真想尝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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