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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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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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仙舟哪看上这点小钱,又扔给边乡长。送礼踢了下巴的边乡长把钱给了朱欣说,请朱先生从中斡旋,恳请道尹高抬贵手。

朱欣说,钱是给影匠的,我们怎么从中打杠子?

边醉月老脸一红一白的,无地自容,有个地缝也想钻进去。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二位请到家里,摆宴。

刘仙舟捏着小酒盅儿边吃边说,你也别这么紧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台影唱的不是时候。你知道市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边醉月说,小的久居僻壤,孤陋寡闻,愿聆阁下教诲。

刘仙舟说,当然,这不怪你。如今,共产党八路军活动猖獗,那可是无孔不入,耗子窟窿都能钻,你就放心大胆地唱影?影匠都是什么人?混进八路没有?都叫来我审问。

边醉月作了难,影都开台了怎么就停了。他苦苦哀求说,回禀阁下,鄙人是一乡之长,都一一审问过了。拿线的是赵紫阳,唱髯的是张绳武,唱旦的是张茂兰,唱小的是王玉清,乐亭人氏。

刘仙舟正抓着一只鸡腿点化着边醉月说,乐亭是共产党的老窝,出过一个世界级的大共产党。凡是乐亭人都有共产党嫌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王玉清我听着咋这么耳熟?

边醉月说,阁下身先士卒,事必躬亲,为我等楷模。在阁下的感召下,我都审问了他们的祖宗三代,阁下放心。

刘仙舟说,这码事我就相信你。听说,你后堂来了两男两女,是什么人哪?

边醉月忙说,阁下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连寒舍来了亲戚这档子小事也瞒不了阁下的耳目。

刘仙舟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他们到底是谁?有良民证吗?

边醉月坦然地说,一个是我的老姐姐,六十多岁;一个是我的外甥女和她两个小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阁下要不要到后堂看看去?或者叫来审问审问?

朱欣听出些门道来,忙说,道尹阁下,今日太晚,三星都歪了。明天,我代阁下审问就是了。

刘仙舟点了头,混了一桌酒席吃就得,便连夜回渤海了。

边醉月送走了瘟神,才想起老姐姐还没有良民证,后怕出了一头虚汗。多亏朱科长打了一杠子,不然,那可就有好戏看了。于是,借照全家福的名义请摄相师给老姐姐和外甥女照相起良民证。老姐姐一家的安危,边乡长可不能儿戏。因为老姐姐一家恰是鹿地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他们是经刘子瑞、张盛瑞拜托石敬斋从乐亭几经周折隐姓埋名藏在边家的。

这天清早,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摄相师架好照相机。

寄人篱下的鹿老太太和儿媳云雀茹近水楼台占了边家女眷的光……照相。女人们听命于摄影师吹毛求疵的摆布和阿佛骂祖地吆喝,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交头接耳,注意看镜头。几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鹿老太太和乡长夫人居中,谦恭谨慎的云雀茹从不张扬自己,情愿挤在边角。乡长的乖女儿娇儿媳年轻好胜,肆无忌惮地要尖,她们不安稳地换位、浪笑,恐怕镜头没有对正自己。机灵的云雀茹看出她们的心思,便知来藏往地拉一下反应迟钝的鹿老太太说,妈,把中间的位子让出来,叫妹子们遂遂心吧。

鹿老太太自然知趣。

戴鸭舌帽的摄影师睁一眼闭一眼,把他的圆脑袋擩进连着匣子的黑红色布袋子里,打开镜头,说声注意,往这儿看。他握着一个圆东西一根管子连着那个神秘的黑匣子,只听咔嚓一声响,就结束了受罪的照相。

热情的乡长夫人邀请鹿老太太一家到前堂听影。她们刚坐定,刘仙舟、朱欣两个不速之客又光顾边家。乡长迎上前说,请二位后堂就座。

刘仙舟那可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昨夜回去,一宿没睡好,老是念念不忘边乡长这个老姐姐。故今天再来弄个水落石出。他说,不,我也听影。不等主人让座,他们就自便了。

边醉月请道尹阁下点影。刘仙舟摆手说,不。又指着鹿老太太说,这位就是老姐姐吧?请点一出。鹿老太太笑而不语,请乡长夫人随便点哪一出。推来推去,乡长夫人点了一出《武家坡》。影匠王玉清主唱。他给大家躬躬身就一脚踏上板凳,右肘撑着膝盖,大拇指和中指使劲地掐紧脖子,如此男人演女角不尽人情的绝招,才能发出尖细柔美以假乱真的唱腔,活把一位古代豪门小姐王宝钏为了爱情专一甘居寒窑十八年等待丈夫那种傻乎乎忠贞不二的情操表现得淋漓尽致,感人泪下。

这段情真意切的唱词连类比物地勾起了云雀茹自比王宝钏同病相怜,想起了自己发狠忘却又难忘的丈夫鹿地。那年她刚满十七岁,正月十八结婚,二十回门,二十二返婆家,二十五丈夫就谜一般地不见了。他俩你追我赶的蜜月不过一周。时至今日他们结婚十五年了。但在一起的日子寥寥无几。时下,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寄人篱下隐姓埋名。还不如牛郎织女,一年一次鹊桥相会,而他们呢,相会遥遥无期。不觉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淌,发出唏嘘之声。

与儿媳心心相印的鹿老太太偷偷背过手去使劲捏一把云雀茹的手。机灵的云雀茹对婆婆的警告心领神会。她偷眼扫一下周围发现听影的和唱影的都注意到她的忘情失态。于是,她顺手抖出手帕按按眼窝,坦然地一笑自言自语说,王先生唱的真好,好的霸道,奥的恶,把我都唱哭了。她一举两得的自我道情即安慰了婆婆又保护了自己。老人对儿媳的机智临危不乱投给会心的一笑。心说,这种日子何日是了?全仗婆媳俩相依为命同心协力熬过长夜。拿婆婆当主心骨的云雀茹日夜经心侍奉婆婆,不说斑衣戏彩,也是吃的穿的洗的涮的知冷知热无微不至。老人到底是老人,经多见广主义真。卖房卖地卖牲口舍得化钱支持儿子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儿子们的事业比王宝钏的夫君镇守边关那可是今非昔比了。

唱王宝钏的王玉清下场了,薛平贵上场。王玉清阔绰地点燃一支老刀牌香烟慢步来到鹿老太太的面前,深鞠一躬。这一举动引起刘仙舟的注意。只听王玉清说,老太太,听口音,你们也是乐亭人吧?

一愣的鹿老太太半晌镇静说,不,王先生,我老了,走南闯北,这口音也是南腔北调了,请别见怪。

王玉清又上前几步悄悄说,老太太,恕小人冒昧。我是老三的二哥,你不认识我了?那年冬天,我到府上看老三,见过您,贵人健忘。

敲着脑壳曲眉皱眼的鹿老太太虚张声势地打量王玉清,收住笑说,先生,我真想认你这个老乡,因为你们艺人招人喜欢。可是,你真是认错人了。回头对儿媳说,我累了,扶我回房。

吓了一身冷汗的鹿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回到后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应了那句话,泄底怕老乡啊。

坐立不安的云雀茹一边给老太太拂胸捶背,一边寻思:王玉清的模样很像老三,但,她不敢说。只是掩耳盗铃地安慰婆婆,使老太太出气匀和。一旦吓出病来那可就抓瞎了。老太太一受惊吓就跑肚拉稀,不知这是咋个病?远的顾不得,只顾眼前了,她说,妈,你放心,老三的为人可不二五眼,我想他哥们也不会差。依我的主意,把王玉清请来,把话说开,把事挑明,恳求他口上留德。他若是吃人饭的就会守口如瓶。妈,你说这个主意中不中?你点个头,我去办。

鹿老太太说,咳,我们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层险啊!

云雀茹说,妈,不冒险就办不成大事。

鹿老太太说,你既然有这个主意,那就去试试。我老了,大事小情都由你这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恨我不中用了,活着现世。

云雀茹说,妈,别这么想,只要您健在就给我壮胆,什么场面,什么人物我都敢见。

鹿老太太说,难为你了,孩子。说着眼含热泪拍拍云雀茹的肩,抖着银丝,呜呜咽咽说不下去。挥挥手,示意她去吧去吧。

云雀茹去不多时,又慌慌张张地回来说,妈,可不好了,王玉清被刘道尹抓走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老太太犯了老病,忙说,快,扶我到茅楼去。

维系鹿老太太一家性命的王玉清做了刘仙舟带引号的客人。他把客人带到审讯室,命手下扒光王玉清的衣服,他亲自拿皮马鞭子蘸凉水搭在王玉清的光滑的肩上。顿时,刘道尹的眼前神奇地出现了影戏中王宝钏的柔姿,那细皮嫩肉的肩,高耸的胸……刘仙舟使劲挤眼才清醒过来,眼前只是个男人,不是王宝钏小姐。于是,他问,你从实招来,边醉月家来的那个老太太,你们认识?

朱欣终于明白刘仙舟的险恶用心,便插嘴说,姓王的,在道尹面前胆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头。

王玉清待要说话,朱欣横道,你们唱影的没一个好人,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装神弄鬼,蛊惑士女,胡编滥造,指桑骂槐,瞒地咒天。不打,你是不肯说的。

恰在这时,边乡长急急忙忙跑进来说,道尹阁下,打不得,打不得。

刘仙舟横了眉说,咋啦,咋打不得?

边醉月摘下礼帽,擦擦满头大汗要从头说起。自乐亭皮影在渤海、沈阳唱红,影迷边醉月出钱资助,联络天津昆仑唱片公司灌制唱片,获了厚利。接着上海胜利公司,日本的百乐、百代公司相继邀请皮影艺人灌制唱片。土生土长的乐亭皮影不胫而走。如今日本国天皇及皇后陛下有兴趣欣赏沉积汉文化的中国地方艺术。于是,明令《朝日新闻》社和宝利唱片公司联合邀请中国乐亭老奤儿影赴日本访问演出并灌制唱片。说着边乡长把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邀请函往桌上一摆说,阁下,王玉清可是佛爷的眼珠,动不得啊!

刘仙舟甩了袖子走了,他惹不起日本人,更惹不起日本天皇。

科长朱欣可就恼了头,万一王玉清到了日本说出他认识鹿老太太岂不更遭了吗?

边醉月说,科长大人,放人吧。

朱欣无奈,放了王玉清。可是,他打定主意,在王玉清去日本的半路上寻机杀了这个活口,保护鹿家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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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6)

老奤影风靡东京都

女儿国一片哭迷子

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怀着杀人灭口保护鹿地家属的动机,乘王玉清上火车之机下手。可是,他错过了时机,便乘车追下去,一直追到大连码头,也没有成功,眼巴巴地看着王玉清上了一艘日本轮船。

登上轮船的影匠王玉清已经感受到异国情调了。同行者九人,有唱髯的李秀、唱小的张茂兰,唱大的张绳武,耍线的赵紫阳以及司鼓司弦等。这艘火轮有三层客舱。千把百乘客中只有他们九人和一个留学生操汉语,宛如百灵鸟落在麻雀群里。冷眼望去,羽毛差不多。虽然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但一边是水磨曲子腔,一边是蛮声哈刺气。不知日本女乘客(几乎没有几个男子)表达的是苦是甜是喜是忧是爱是恨是对战争的期望还是对和平的恐怖。离开丈夫的日本女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骚托托混料落酸的神态,王玉清等这几个百灵子也甘败下风了。疲劳的影匠们,对麻雀们的翻尸倒骨早就听腻歪了,莫如闭目养神。

突然,一位日本女子向王玉清借火吸烟。

王玉清掏出火柴递过去。那女子划火柴点着了烟卷,拿正眼瞟一下王玉清用中文说声谢谢。王玉清不在意地说,不谢。可是,那女子就很在意他了。

这艘叫神宫丸号的轮船不知不觉掠过海上的黑夜,迎来东方的黎明。伸了伸懒腰的王玉清第一次看到从海水里冲出来的朝霞。霞光渐渐强烈刺眼。一轮红日拖泥带水地爬出了大海,宛如出浴的红体美人,染红了的海水从那颗红彤彤的圆体上流滑下来,滴滴巴巴掉了一海。那个太阳简直是用人血刷洗过的。人血太多太稀,不称职的工匠拙劣操作,把个好端端的太阳涂得面目全非。

带血的太阳扶摇直上头顶的时候,轮船在日本长崎徐徐靠岸。

宝利唱片公司经理伍田靖太郎亲自把中国客人们迎上小轿车,一路风驰,马不停蹄,改乘电气火车经广岛、神户、大阪、横滨直达东京。

老奤影的影匠们被安排在一个名曰青年学校的店里,本不是店的店,含有慢待之意,也是对来自交战国客人最礼仪的热情隔离。

王玉清自言自语地说,叫化子不拿拐棍,受狗的气了。

在这个委曲的地方稍事休息,由日本翻译王先生陪同到松阪屋餐厅共进晚餐。

当晚就在松阪屋剧场举行首场演出。

松阪屋是个综合商业、剧场、电影院、旅馆、赌场、妓院等样样俱全的杂烩大厦。剧场的舞台是用一种在中国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布围子围得风雨不透。各个角落笔直地站着警察和流动便衣。不准影匠们往下看,不准窥视,不准探头,不准交头接耳。王玉清寻思:不是敌意,就是戒心,反正是看人下菜碟。翻译告诉大家:看影的有裕仁天皇和皇后陛下以及在任和卸任的几位总理大臣,还有陆相、海相、外相等内阁六巨头、以及贵族爵爷及太太们和文化界要人以及德、意等轴心国驻东京大使及夫人们,为此你们可要卖卖力气了。

我的天哪!王玉清和他的艺友们都惊愕地咂舌,老奤儿影可要传遍全世界了。个个摩拳擦掌,穿半截袖的棉袄,非得露一手不可,也不枉飘洋过海潇洒走一遭了。

影匠们多年和衷共济的精,配合默契的绝,不用指手划脚的导演也是影卷背得烂熟,说唱哪出就唱哪出。今晚预告唱《五锋会》中的〃大上会〃。王玉清寻思:在不懂汉语的日本演出不比在内行如云的国内,在日本唱多好也是对牛弹琴。尽管天皇和皇后陛下在场,也请恕国际庶民的内心不恭了。

大上会中影人连扭带耍地跑秧歌是拿线的赵紫阳的绝活。他表演的《八美图》一个人操八个影人的舞蹈,动作协调,优美动人。今天开场的锣鼓,宛如调情的美女,勾引得赵紫阳浑身抖擞。他抓襟捋袖,施展他的魔法,把一张张涂了颜色的驴皮子耍把得活灵活现,仿佛潘金莲的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台下的日本人都是力巴,谁能看出破绽来?放开胆子的赵紫阳为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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