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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本表示理解,他说,解剖人体,在日本是很容易的事。
翠屏说,可是在中国,在山里就难上难,特别是我一个女人,一两千年来中国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缠足,女人胆敢抛头露面简直是大逆不道。行医我就穿上道袍,女扮男装,才行得通。山村的患者才接受我的治疗。
赤本说,哦,我明白了,那天在山中与强人作战,你隔岸观火,原是为了得到一具尸体。
翠屏说,说得对,谢阁下理解。
赤本说,吆西,这么说就放了你。
翠屏说,告辞!
赤本说,慢!还需要帮助吗?
翠屏说,当然。
赤本说,你等一等。
于是,赤本给委员长殷克唐拨了电话,他说,殷桑,风仙在我这里,你不想见一见她吗?
电话里传来殷克唐的话音,哦,风仙驾到,有请,有请!
赤本说,就是你们保安队捉来的强盗。
钱串子殷克唐说,岂有此理,罪过,罪过!这位真人自谦称风仙,其实,何止风仙,他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道行无边。我亲眼所见她还是一条一条……
不等他说出幻象来,易翠屏忍不住笑道,阁下,别听他胡诌。那天求雨正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赶巧了,老天有眼,不让我出丑。其实,我哪有那个本事。
赤本打手式不要她解释,他对电话里说,你了解她吗?她本是一位女士,乡医,你要帮她一个忙,给她找一具尸体,供她解剖。
殷克唐放下电话,惊奇万分。他还没平静下来,门外传来汽车笛声,警卫报告,易小姐求见。
殷克唐不敢怠慢,忙说,快请快请。
翠屏进屋先给殷克唐行鞠躬礼说,委员长阁下在上,小女子易翠屏有礼了。先前求雨的事,小女子多有冒犯,请委员长阁下鉴谅。
殷克唐从高背椅子上起身慌张地骨碌下来连连说,免礼,免礼。小姐要求的事,本官一定帮忙,一定帮忙。
翠屏拔着腰板说,谢谢阁下。
殷克唐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于是叫人把在山里救亲王的那人叫来听令。
不多时,那人进来。
那人半农半军的打扮,约摸三十多岁,大块头,大嗓门,牛力气,长得歪不楞,绰号大叫驴。恭恭敬敬地给殷克唐行了礼。殷克唐问,壮士哪里人氏?那人说,在下刘仙舟,滦县人,给渤海道尹当马弁。殷克唐啧啧说,屈才,屈才了。我任命你当昌滦乐三县保安队总队长。你保驾有功,亲王殿下奖给你一支手枪,两千块大洋。
刘仙舟受宠若惊,脸上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显出一副笑脸,他抖着手接过钱盒子和手枪,单腿跪下叩头。
殷克唐端着皇上的架势说,这支手枪产于德国,是皇上赐给亲王的,名曰京东第一枪。今日他赐给你,就是上方宝剑了,你要忠于本委员长,替我做事。敢有违抗者,你可先斩后奏。
喝了米汤的大叫驴刘仙舟立刻就晕了,一百个答应。
殷克唐如同伯乐发现名马一般说,这位易小姐是名医,她需要一具尸体,你给弄一具来,供她解剖。
刘仙舟立得笔棍条直,宛如木匠调的线。他行举手礼,恰如孙悟空望云。响亮地答应一声,仿佛野鸡打鸣。
次日,一阵风易翠屏跟随大叫驴刘仙舟到了滦县住在保安总队部,当作贵客受到热情款待。女道士不必天天化缘,开门七件事,饭有人管,茶有人送,出门有车,有保镖,只等刘仙舟给弄一具尸体来。
新上任的刘仙舟呢,睡不着觉啊,他扳着笸箩盖子打算盘。人性都是二元的,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都得掂量沉重。那些银子当仁不让地掖在他的腰包,不张扬,不吹嘘。今天他特别要夸耀那支京东第一枪。一来掩饰他嗜财如命的本性,二来又抬高了他的身价。除了总队长的官衔之外,还有一道沾了皇上边的光环,在昌滦乐三县,他就是猴子敬礼一手遮天了。
刘仙舟的总队部摆上牌位,把那支京东第一枪当作神枪供起来,一日三柱香,拜八拜,九叩头。各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等带长字的轮流朝拜。士兵轮不到份,深感遗撼,就背地里骂糊涂街,他妈拉个巴子的,真神了。神枪,啥呀,还不是一捧擦光的烂铁。仿佛擦了胭脂的丑婆娘
县城的各界名流,达官贵人,也都来捧场,一饱眼福。在凑热闹的人们中,活蹦乱跳的刘韬来到刘仙舟的面前乘兴说,叔叔,何不择吉日让神枪亮相,当场试枪,以振枪威。就劲收编各县民团,扩大保安队。刘仙舟如同驴子闻臊似的呲牙咧嘴哈哈了几哈哈说,很对我的心思,哦!有出息。我命你请最好的风水先生,择吉日试枪。他心中暗算就便打死一个士兵弄一具尸体,给了那个女道士,她一没钱,二没权,三没爵位,是个名气大的废物点心,打发她走了完事。
刘韬笑眯眯地答应去办。他心中暗喜又一个发财的机会。
消息放出去,三县几万个真假风水先生都来走刘韬的后门,送厚礼捞到这个露脸的机会。送小礼赚大钱么。一旦选中,那可就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了。人们就会传说某某先生道行深,越传越神,借神发财。
刘韬20岁,气血方刚,绰号金丝猴,是个鬼精灵,踩了尾巴头便动,作起事来那是小马乍行嫌道窄。他不信风水,只要迎合叔叔神化京东第一枪的心理,就不管风水先生那哪个灵,哪个蠢,哪个礼厚就选哪一个。刘韬终于选中了一位胡须长的年纪老的风水先生,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脸皮还是有褶的厚。
这位老先生往刘仙舟面前一站,有神仙中人的姿态。他装神弄鬼一回,翻神书,作神签。大叫驴刘仙舟不耐烦地急着问,咋样?
老先生说,明日正是黄道吉日,天德星值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刘仙舟一乐说,得得儿的,中,中。
说着撒给了风水先生一大把银圆。
心都飞了的老先生抖着手丫子划拉银子,比送的礼翻了两番,名声从此就随风而长了。他说,祝总队长老爷喜得神枪。说着给刘仙舟作个揖,腰里掖满了大洋钱,扬长而去。半路,金丝猴刘韬敲了老先生的竹杠,稍瓜打驴去了一半。老先生暗自抱怨,这年头时兴半拉子,半人半鬼,半阴半阳,半真半假,半男半女,半佛半妖,半杀半拉,半推半就,半圣半兽,半失半得,半亲半疏,半土半洋,等等不一而足。他以一个风水先生的眼光观察人间世相。今日半得半失足矣,那还得谢刘仙舟总队长老爷,但,回眸间一想,他还是拜了半拜。
刘仙舟下令,明日试枪。
次日,校场列兵,搭彩牌楼,桌椅成行。昌滦乐三县保安队大队长民团团总们奉命赶来作陪。刘仙舟居中,其它人等分列两侧。令人注目的是刘仙舟身边还有一位女道士,更有一层神乎其神的神气。会办事的刘韬活动于上下,跑不蹀躞,对叔忠心耿耿,对女道士虔诚敬奉,就是上天入地也随君去也。
刘仙舟说,请神枪来。
刘韬一溜小跑,去不多时,端来一个银质托盘,像捧着祖宗牌位似的,捧来京东第一枪,放在刘仙舟桌子的右首。
百米之外,树立了十个木桩,木桩顶上各放一枚鸡蛋。刘仙舟给神枪拜三拜抽个冷不防挥枪啪啪啪,打碎了十个鸡蛋。蛋黄顺着木桩流淌下来,宛如母鸡流产。
众人捧场,鼓掌,喝彩,嗷嗷乱叫:神枪!神枪!
刘仙舟眼珠一转,嫌打鸡蛋不过瘾,命令十名士兵站在木桩下。
士兵们害怕遭遇鸡蛋的下场,不敢出列。刘仙舟大怒。刘韬眼里会出气,大喝一声,哪个敢不从?一声命令,一个班的士兵乖乖地站在木桩下。打着哆嗦地祷告女道士显灵:九幽拔苦消灾障,普济众生佑下方吧。
刘仙舟挽挽袖子,抓起神枪一枪打掉了第一个士兵的帽子。士兵吓得尿了裤子,妈呀一声,趴在地上,又紧溜的划拉帽子,尽管帽子有了洞,也得戴上,立正,看齐,站得笔直,暗自庆幸拣了一条小命。第二枪又准确无误地打掉了一位士兵的帽子。这个士兵纹丝没动,眼没眨一眨,只是吓了一头汗。赢得一阵喝彩。刘仙舟说,有种。他趁兴一枪一个又打掉了七顶帽子,当打第十位士兵帽子时,旁边一位多嘴,好枪法,好枪法。刘仙舟稍有走神儿,枪打低了,把这位士兵的头打开了花,扑通倒地,当即死亡。
众人都惊呆了,发出唏嘘之声,仿佛天塌了半拉。
刘仙舟满不在乎,伏下身子对女道士悄悄说,这个归你了。
翠屏吓得站起来连连后退,你就这样给我弄尸体,岂不加罪于我?她目瞪口呆,发怒说,这个我不要。甩袖子走了。
刘仙舟看到易翠屏的怒容,寻思,这位女道士是委员长的人,如同神枪一样,佛爷的眼珠动不得。他赔笑对易翠屏的背影说,风仙息怒,下官再给你弄个原装的好不好?
易翠屏回头说,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可是你……
刘仙舟说,是啊,我们军人的天职就是杀人。又想了想搪塞说,好吧,再给你弄个合乎你天职的一个,请风仙容我几天。他口中打着哈哈,心里却埋怨风仙六国贩骆驼,看死人热闹的不嫌纸草多,啧,啧。
刘仙舟对跟在屁股后头的刘韬说,这个风仙不要,抬下去厚葬,通知家属,作战阵亡,花钱抚恤之。
刘韬得令,一招手,顿时,跑来两个士兵,各抻一条腿,把尸体像掖死狗似的拉出众人的视线。
神枪亮相,自此焚琴煮鹤大煞了风景。刘仙舟脑瓜子一转说,诸位看见了吧,我的士兵天天减员,我意将三县民团改编成保安队,按正规军月月发饷。三日内,各位团总带队到滦县接受改编。违抗者,我饶,这神枪可不饶。各位掂掂轻重。
团总们各怀千秋,七嘴八舌地答应着散去。
三天一出溜就过去了。各县民团都顺从地带队到滦县接受改编,心里不乐意,敢怒不敢言。闹了半天还不是黄杨木作了罄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他们恨天怨地的时候,忽然,来了俩个人:一个是不听邪的多渔屯民团高团总,号双峰驼;一个是他的贴身警卫王殿,号狮子座双枪手。
高团总说,听拉拉蛄叫唤还须不敢种地,扔给刘仙舟一句带响的话,拒绝改编。
大叫驴刘仙舟属火药捻子的,沾火就着。他大发雷霆,抡起一把椅子从窗子扔出去。气得牙痒痒,发狠地说,哟喝,羊群里跑出个骆驼来,小小民团胆敢与我作对。去,绑来见我。金丝猴刘韬答应着旋子似的去了。
第四天,高团总被绑缚双手来见刘仙舟总队长。
气不打一处来的刘仙舟坐在总队部书桌后高靠背椅子上打扫了喉咙问,高团总,高老蔫儿,高敬远,你是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敢抗拒改编?你长几个脑袋?你问问这神枪依不依?
高团总,名敬远,字奎甫,号翔云,别名双峰驼。三十多岁。家资丰厚。当过简师校长,竞选当了教育局长。卸任后,又应聘给东北军翁师长当作战参谋长,文武双全。通古今,晓中外,以天地为一朝,万年为须臾,日月为门窗,八荒为庭衢。行无踪迹,居无室庐。手下有五百民团。强将手下无弱兵。各个身强力壮,武艺高强,打枪那是指哪打哪。不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树上嚎的,说打眼睛绝打不了眼睫毛。
大叫驴刘仙舟对这五百民团早就垂涎三尺了。宁可三县民团不要,也得要高老蔫儿这个民团。刘仙舟心里明镜似的,擒贼先擒王,治服了高老蔫儿,五百民团唾手可得。于是,他先发制人,狂风暴雨般地向高老蔫儿问罪,先给个下马威,捉猪上凳。他把神枪啪的放在桌上,从鼻孔哼出发问的响声,你还滞拗啥呀?
高敬远说,总队长阁下,改编事关重大,葫芦牵着扁豆秧,要征得五百弟兄认可,他们也是拉家带口的,我咋能一人做主?
大叫驴刘仙舟说,你还推托搪塞本官,来人,重责四十。
一顿劈柴棒子炖肉,打得高老蔫儿遍体鳞伤。高敬远是条汉子,宁折不弯。刘仙舟偏偏要秤钩子打铁,拉直。他训斥:再容你三天,如若再不痛改前非,扫平你的老窝。
双峰驼高老蔫儿回到家里,家人为他请医疗伤。亲朋好友都来探望。小陈庄联庄会南国象陈会长带长子次子陈龙陈虎来看望慰问高团总。
南国象陈会长说,兄弟,他刘仙舟只是个马弁,小人得志就猖狂。其实当了总队长,那是秃子当了和尚,将就材料。屈从那小子,在他手下当扒拉子,叫花子不拿棍受狗的气,天下人会耻笑的。我们两家合到一处,我有五百联庄会一打趸归你指挥,怕他刘仙舟个吊。
双峰驼高团总抱住陈会长的双肩说,有六哥作后盾,我如虎添翼。就是不接受他的改编,看他咋样,还能把老二咬两印是咋的。
于是,两家合到一处练兵。加强戒备。千名枪手摩拳擦掌,众人相信,高团总、陈会长是乡里贤人,人多势众,千名枪手包打天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