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孙正川说罢不再言语,凝神看向北方。
他是战将,统领将士冲阵杀敌是长项。
管仲颜则更近实务统领一般,过去他在骁骑营就是这样的,沈庆之的记忆中他在襄阳也是这样的,如今自然也是。
在孙正川和封万里谈话时,他已经指挥士兵抓紧时间将前面的沟壕清理了一遍不提,还安排了一批人,在这个防御阵盘后面,又挖了一片沟壕来,虽然是赶时间下的匆忙工事,不过因为人人用心,摸样也颇具规模,和本阵隐隐联为一体,恰恰彻底的封堵住了整个谷口。
这边,如今有万五人不到,依靠这片防御,也算能遮挡住扶桑的出路,加上大量的弓矢储备,战局终于不再似过去那样,步步退的局面,但扶桑军显然也在调整,由一鼓作气的冲锋荡敌,到现在不得不暂休一番,再行攻坚,扶桑上下心中都颇不是滋味。
就如江东军惊骇他们的厉害一样,其实扶桑军现在也已经对他们刮目相看。
说是三百年不曾出关的扶桑,其实在过去和燕军早有多番摩擦,和罗斯边军更是常年斗个不休,尤其野心勃勃的小野一系的子弟们,他们在扶桑三千里地上南征北战,外抵强敌内吞豪族,都是百战之士,自然有眼光能看出对手的强弱虚实。
江东军在他们看来,不算至强,或有几个大将好手,但整体实力不如。
问题是,江东军有他们遭遇过的对手从没有过的韧性,比如刚刚明明已经崩溃,转眼居然还能唿啸成阵死战到底,扶桑军上下吃了那一阵的大亏的同时,也对此记忆深刻,由此更高看江东一筹。
加上小野卫明,也就是小野卫明已经向他父亲解释了自己含蓄不出全力的内因后,扶桑军上下更为慎重。
因为,沈庆之居然还没出阵,刚刚一阵杀仅仅是孙正川干的。
“你确定?”
“确定,卫明在江东些年一直在沈庆之身边,熟悉他和他的部下们,厮杀至今不曾看到他部一人,卫明现在可以肯定,沈庆之还没有出动。”
“那么他会在哪里?”小野莞尔皱起眉头,父子连心,他就算强横一世,自己这个出类拔萃的儿子真心畏惧的人,他也不能不有些心悸,他一边想一边看向两边的山崖高处,想着自己也笑了,这里不是峡谷,此地宽阔足有三里,沈庆之就算在上埋伏又有什么大用?更何况,按着之前的推算,江东军突前的绝不可能太多。
想想也是,之前那场燕庭覆灭的大战才打完,江东军再凶狠也不可能丢下后路战场就全数扑来吧,加上孙正川之前一番发狂一样的冒进,足矣说明江东军只顾着追慕容艺,根本想不到扶桑的出动。
那么,沈庆之会在哪里呢?
小野卫明猜测说:“父亲,按着我对他的了解,他得知孙正川危险,必定不顾一切来救,或者就要出现。”
“嗯,我想也是如此,又或者,得知前军败退难违,会埋伏在某处,拦截我部一次。”
“正是,但此去南下,再无遮挡,除非西路大山…”
“此去向南,直抵黄河这几十里地,他除非硬碰硬,不然无法埋伏,至于西边…”小野莞尔忽然一笑,摇头道:“什么蠢货会在这个时节,不拼命来救,却把士兵带到西边的大山中埋伏起来?”
他一说完,周围哄堂大笑,小野卫明也尴尬的笑了起来,心想自己也太小心了,确实如父亲所说,换做谁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放着几十里外的兄弟不救,却把部队拉远了去“埋伏”吧,除非对方预知我部出兵,先…他嘀咕着:“先诈退,再反攻,骑兵破我后路?”自己却又摇头,沈庆之怎么可能知道这一切呢,需知,就算他扶桑国内也没多少人知道这回事。
但他心中依旧还是不安,因为在燕庭覆灭时,沈庆之看到了自己的,且他还记得,破淮左前夜,他曾听沈庆之哼过一曲…想到这一点,他顾不上和父亲说,赶紧去看前方敌军的动静。
恰恰见,敌人阵后一列骑兵抵达,人皆头顶白羽,冠翎飘飘,而敌军阵内因此勐然爆发出一阵欢唿,小野莞尔冲到他身边一起关注,虽然远,看不清,但小野卫明感觉的出那是羽林骑兵到了。
他回顾身边,对着自己父亲询问的眼神,缓缓了吐了口气,道:“定是他来了。”
“是吗?果然军心大振,看来在如今的江东,孙正川也不如他了。”
“早不如他了。”小野卫明道。
那边,确实是羽林军到了,人数不多,三千骑兵,其实其中还有半数河北精锐,作羽林的打扮。
在得知前方有危机后,历中原担心孙正川有难,和高至阳等商议后,便率骑兵向前,这是要为虎贲军为接应。
不过,当他抵达后发行,虎贲军败的还不算惨,好在有封万里管仲颜做事稳妥,依照了沈庆之的告诫,在这片路口设下第二站,防住了扶桑。
孙正川也无恙。
天幸!
对此历中原以手加额,急忙入内见孙正川管仲颜封万里,孙正川见他先问后路安排,听说一切准备就绪后心情一振,他在此战里,连骁骑营都损失了数百,可谓惨痛,心中早恨极了对方的扶桑,恨不得马上就能报仇。
其实何止他,江东各将都是如此。
虽然说现在羽林虎贲已分为两军,然而基层官兵大多出自沈庆之在闽南的军校中,高层将领比如历中原霍卫青等则是出自孙正川部下,两军就算再分也是分不清的,历中原听闻自己旧日同袍折损多少,心中也很难过,冷冷的道:“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管仲颜再问沈庆之,历中原摇头:“我家大人北上后就不见了,想必会在关键时刻出动,这点,请管大人放心。”
管仲颜笑道:“那厮一出,天崩地裂,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围的将领们也都笑了起来,封万里道:“如此,今晚就再战一场,然后连夜撤退。”
“不错,等会不惜一切死战,打的他们疼了,然后就走,扶桑这些狗头到时候必定死追不休,我来殿后,诱他们入内。”孙正川咬牙道,对此,没有人和他争,但管仲颜问:“小野卫明在对面,不见庆之,那厮可会疑心?”
封万里以为:“鼠辈怎知道我们早就防范他了?此去南岸一片坦途无处藏军,他怎想得到太多?”
孙正川却摇头,从上次冒进后,他对扶桑的轻视已经全无,他道:“老管说的对,我等也不能不防这些,不如这样,历中原你随我一起,诈做你家大人如何?到时候你在前我在后,两人断后,更像一些。”
历中原笑了起来,道:“大人说的是,但末将以为,等撤退时,我们分为两路拦截对手更好,对此末将也已有安排,已经安排一名身材酷似我家大人的亲卫持双刀做饵,到时候还有我在身边,反而更逼真些。”
说着他对后面一指,一个年轻的亲卫出列,看身材果然和沈庆之相似,甚至面容也相,与此同时,历中原介绍道:“他叫李延昭,是霍二的旧部,前些日子受伤后暂留在后,得知前方又有战事,便拼命前来报到,是勇士。”
得年轻一辈名将当着孙正川面夸耀,那李延昭激动的面色通红,保证道:“在下一定不堕了沈大人的名望。”
“伤好了?”孙正川问。
李延昭点头道:“当时腿上中了一箭,已经养的差不多了,不碍骑马。”
这时,管仲颜忽然好奇了,问:“你也用双刀,还是临阵磨枪?”
那李延昭大窘,解释道:“在下仰慕沈大人威风,便从枪练刀,至今已有三年。”
周围人一听都愣住了,三年?三年前沈庆之在干嘛呢?历中原知道其中缘由,笑着为他解释道:“他是六合人,原先在督查厅当兵,是丁云忠旧部,沈大人救韩大人时,他恰恰在场。”
原来如此,可这并没有完,历中原继续道:“后来,我军组建,他本要参选亲卫领,却被霍二半路截住,说看重其才干,要收为心腹,霍二开口,关远山也不好多说只好放过他,不想那厮其实是要带个如沈大人一样亲卫的好在外边显摆,大人知道后已经揍他三次了,那厮却死不放人。”
历中原最后一段话奇峰突起,而那李延昭被说中伤心事后也是满眼含泪。
天下还有把亲卫逼的如此的主将?也不怕半夜被人剁了脑袋去?周围各位都是带兵的,听了这段羽林秘闻无不瞠目结舌,再看那李延昭,脸上怒气倒没有,反而是无奈更多,在场几位再去一想那活宝的为人,不由纷纷莞尔。
好在这个时候,前方响起一阵喊声,孙正川回头一看,是敌人终于开进了。
他当即回了阵前。
管仲颜一拍李延昭,向前一指,道:“拿出你家大人的摸样来,万万不能让扶桑子看穿。”
他话音刚落,那李延昭已经如变了个人似的,腰杆瞬间挺直,道了声是,这就向前大步走去。
虎贲军中寻常士兵不见得人人见过沈庆之,但总大概知道他的摸样,见历中原跟在这持双刀的白羽将身后,一路向前,以为真是沈庆之到,无不欢唿振奋,前面的孙正川则回头招手:“庆之,你来替我指挥,且看我上去先斩几个。”
“沈庆之”阳光灿烂的一笑,欣然答应。
等他站在阵前,远处的小野卫明看的真切后,立即对小野莞尔道:“确实是沈庆之,历中原也来了,看来江东防备不足,不得不把将领尽出,当速打破此军,如此京兆无忧。”
小野莞尔颔首,立即下令,开战。
令下,先期试探的一路敌军在鼓声中立马疯了一样的向前扑来,孙正川长啸一声,这就再帅亲卫出阵,迎着敌人来路,把大戟拦腰狠狠砸去…
这一场血战更甚之前。
此刻日已西斜,扶桑军明显要趁夜攻袭江东防御,他们靠着北风,把大片火箭袭来,江东军虽然箭矢无缺,但逆风射箭总不及对方射程,一时间死伤又再次增加,不过好在下午有新军加入,加上孙正川骁勇,连番杀将,总算顶住了敌人的攻击。
但是,不管怎么说,到了临夜时分,江东军的前营还是失陷了。
可让小野卫明吐血的是,江东军放弃前营的同时,又退入了他们的第二营线中,仿佛为吸取上次教训一样,这次,江东军的营地虽然还简陋,不过每处容易燃火的地方都抹了泥土,火箭上去居然没什么大效,偏偏到了晚上风又小了些,结果江东军抓住这次机会,利用前营余火隔断扶桑前后的机会,居然反扑过来,杀了扶桑部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弃营,退守,再突然反扑,之间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
其他人不知道,可是早在江东,并用人命填了对方前营一个下午的小野卫明却很明白,这就是江东军。
沈庆之对部下的教诲里,有一条相当死的命令,那就是,无论打到什么地步,全军也必须留下一个预备队待命,刚刚敌人在后撤,反扑的就是他们之前养精蓄锐的预备队。
这不,他看到,沈庆之又安排历中原,在从撤退下去的一批士兵中挑选预备队待命了。
遇到这样的对手,又在这样的地形,指挥方面灵性十足的小野卫明也只能以车轮战对车轮战,继续用人命慢慢的煎熬消耗对方,好在,胜利可待,但就在这个时候,小野莞尔觉得消耗太大,他命令,暂缓进攻。
闻讯,小野卫明不由焦急万分,这个时候怎么能停?敌人明明就要退了,他愤怒的喝退他父亲的传令兵,下令全军继续进攻,可是得知主帅下令的扶桑军现在却不想打了,一群将领都开始推诿,说怕大帅责怪,小野卫明盛怒之下就要杀人之际,小野莞尔知道不好,亲自冲来,喝止了他。
但现在,就算父亲在面前,小野卫明也不管了,他对自己的父亲怒吼道:“此时不加力进攻,敌人缓过气来后,又成僵持之势,如今唯有 让大军尽数出谷,到宽敞地方,才能发挥优势。”
“就你知吗?”
“有谁比我熟悉江东?”
“沈庆之那等虎将下午只出阵一次就退,留有余力是为何?”
“当然是要蓄势反扑,抵住我军等待后路集结。”
“知道就好,那就这般和他们如血肉磨盘一样的鏖战?我扶桑子弟的性命就尽数交付在这里?逼敌太甚就是逼己太甚,你跟随沈庆之那些日子就学到他的一往无前,却学不到他的收放自如吗?你知记得他单戟挑将的刚,可记得他横舟北上一言决裂淮左的智?若他如你这般,早被淮左杀败。”
“……”
沉默一刻,小野卫明叹道:“父亲错怪我了,卫明并非不知道凡事不可太尽,但卫明以为如今我军该和江东军争取时间,早一刻突破此地,江东军便少一刻整合时间。”
随即向他父亲解释道:“卫明正因为熟悉江东,更了解沈庆之,见他下午养精蓄锐才心急如焚。”
小野莞尔不由一愣,问:“怎么讲?”
“卫明以为,江东军今夜必撤!断后者必是沈庆之。”
“江东军增兵不断,会撤?他们北渡以来无往不胜,如今把握谷口,还会放弃?”小野莞尔诧异的道。
小野卫明重重的点头,对他的父亲道:“大人,我军珍贵,可江东军对他们来说更珍贵,离开了这些人这些将,江东便什么也不是,那么你说,他们会真的和我们死拼吗?下午如此反常搏命,正意味着他们要走。”
然后,他看向周围诸将,叹道:“各位将军,你们都是知晓卫明心性的,我又岂是只为自己功名,不顾惜子弟性命的人?只是江东乃是我扶桑大患,假如任他养成,来日北有罗斯南有江东,我扶桑将来还谈何发展,刚刚之所以要血拼对方,就是想先耗掉对方的元气…”
“你这是洞悉了未来,要比我看的远啊。”小野莞尔忽然叹息道,他伸出手来按在了儿子的肩头,刚刚怒气冲冲的他,此刻却笑了,他道:“我只看这一战,你却看的是江东,也罢,此战我再不多问,就全权由你指挥,说吧,你要怎么打,各位配合。”
周遭各将此时也心悦诚服,齐声道:“遵命。”
看着这一幕,一心要让儿子继承自己衣钵的小野莞尔更为欣慰,然而,刚刚还死命要战如今已兵权尽在手中的小野卫明却道:“现在,休整。”
第九卷 第十回 信心
但小野莞尔明白他的意思。
机会已失,此时再战扶桑再无之前的锐气,到时候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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