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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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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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法国的南方小城重新读,阅读感完全不同。爱玛那种在黄昏的花园里感觉到的郁闷,生活没有冲突,没有波折,幸福得让人乏味。还有最后夏尔在春天的阳光里,忽然觉得春情萌发,然后就倦怠地死去。感觉来法国,能重新阅读《包法利夫人》并从中得到新的感受,也是巨大的收获。

我发现中国人最爱上网。我们住处的网络流量可能已经被用光,房间已经不能上网,只有楼下两条公共网线,每天抱着电脑、排着队的人络绎不绝。演出剧场外面,有一段楼梯走廊有Wi…Fi(无线传输网络)信号,每天这里都像网吧一样,各种上网本、手机云集。加上现在,国内出了动车追尾事故,人们的话题从对先锋戏剧的探讨,转向对国内公共安全事件的焦虑不安。强大的中国现实,尖锐得可以突破万水千山,让我们感觉自己早晚要回国,要坐动车,坐地铁,那才是属于我们的真正的生活。2011年7月26日,闻言说上海下雪了,大家一阵惊悚。有人戏称是祥瑞,瑞雪兆丰年。旁边有个忧郁的小伙子说:“我问问家里。”因为他家就是上海的。

看我和小河的观众,多是来自法国、意大利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在国内的老师或同学曾向他们推荐过我们的音乐。8月2日,我和张玮玮、郭龙将在巴黎举办一个民谣专场,据说来看演出的几乎全是中国人,可以放开了说成语典故,抖包袱,评论时事。8月5日,我们将飞回北京,本来行程是从北京坐动车回绍兴,但最近心里阴影重重,不知何去何从。

为什么一个小城要那么多的教堂

为什么一个小城要那么多的教堂?清晨你会被此起彼伏的晨祷的钟声唤醒,尽管梦里的中国影像依稀。在绍兴你是被隔壁老两口的红歌唤醒的,在北京是乌鸦和喜鹊,在广州没有声音叫醒你,因为那个城市比你醒得还晚。

一个小城要那么多的教堂干什么呢?是用来提醒人们太阳升起来了,该出门了,或者太阳在落山了,该休息了。在阿维尼翁,超市早早地关门,人们不愿意为多赚钱加班加点,即使星期天游客如云,街道旁的店铺依然不识时务地关门上锁。只有教堂的钟声日复一日地在上空敲响,到了戏剧节,它们很知趣地化身为剧场。你可以不信上帝,但你不能拒绝美,剧中人在东奔西走中哭笑怒骂,上帝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很宽容。教堂里有彩绘的长窗,有精美的壁画,天使们吹着喇叭弹着竖琴,在神龛里表演,人神各演各的,互不干扰。

我们曾经见过两个声音艺术家,在教堂里表演实验噪音。利用共振原理,启动了教堂顶端的大管风琴,那种无人操作的巨大的轰鸣,就像千万个火车头鸣响着向你冲过来。我们也会经常看到,在教皇宫广场上,各国的街头艺术家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圈好场地自由表演。我和小河还计划着去那儿唱“嗡嘛尼呗美吽”观音菩萨心咒,大家戏言:“那教堂的尖顶会放出一道神光,把你俩照得现出原形。”

戏剧节结束了,呼啦啦人都走光了,小城空寂无人。你会想,那么多教堂,几乎可以对口到每户一个。也许它就是想空在那儿,即使没人祈祷,没人演戏,也留在那儿一个巨大的空间,让鸟儿鸣叫时有回声,鸽子咕咕叫时有共鸣。

我们乘高铁离开这个比北京天通苑还小的城市,车站很小,没有我们大包小包安检、排队检票的大场面,刚刚紧走几步,就到了站台,火车已经静静地等在旁边。车门口也没有检票员。我们忐忑地猜想,如果恐怖分子来了,可怎么防范?但这个担心是多余的,街上没有城管,警察很少,也没天下大乱。还是那么多教堂,在默默中发挥着不为人知的作用。高铁中人很少,车厢很安静。偶尔也会临时停车,也会让我们惊恐地想到了温州车难。也许这一辈子,每次临时停车,都会想到隧道、高架桥,以及工体几万名球迷举手向天自发的默哀,还有我们度过的这些日子,坐在法国南部的小城的剧场台阶上,捧着笔记本上微博,搜索国内高铁的所有新闻,愤怒地发帖、声讨、追问,感觉中国无处不在。

途穷幕落阿维尼翁

法国南部小城阿维尼翁戏剧艺术节已经结束,在这个艺术节上,我刷新了自己连续演出天数的新纪录,每天一演,共二十二场。最后一场生意惨淡,只有一个法国老太太,看完演出非常高兴,要买唱片,但没有现金,要去提款或者开支票,搞得我们是又高兴又无奈。同行的别的剧团想发洋财,从国内批了桃花扇、绣花鞋、海魂衫,结果纷纷砸在自己手里。外国人买东西是很谨慎的,真正购买力强大的是中国人。由于我们总是去旁边的超市扫货,他们特别为中国人进了“走自己的路”牌方便面,就差卖速冻饺子、油条、煎饼了。

阿维尼翁这个小城除了教堂就是剧场,曲终人散后,一片空寂,满街的海报随风招摇,如落叶满秋山。

最后的日子,人们都开始想念起榨菜、辣酱,甚至地沟油。在国外生活再好,也是无根的生活。很多人集中在剧场的Wi…Fi信号区域里,大家都在关注国内的动车追尾事件,法国的浪漫、蓝天碧海挡不住中国的尖锐现实。我们在遇难者的“头七”夜晚,演出前搞了一个小小的默哀仪式。所有的中国人、法国人一起起立,气氛非常肃穆。那天恰巧也是我们演出观众最多的一天。

8月1日,我们坐上了法国高铁,从阿维尼翁开往巴黎。车厢门口没有检票员,火车是双层,每节车厢都有专用的行李架,坐到自己座位后发现,头上、身后都有隐藏空间可放行李。

车厢中特别安静,乍一上去,以为就我们三四个中国人。没有列车员走来走去推销东西,也没有伴着肯尼基抒情喇叭“一路平安”的广播。我们捏着花八十欧元买来的昂贵车票,心想是不是不查票。后来陆续上来了一些人,但整体上还是很安静,大家都在悄声低语,只有快到某站时,才有一个简短的法语预报。

车速很快,据朋友们目测,时速在二百五十公里左右。一路上,车窗外,路过一排排向日葵田、薰衣草田,绿妖刚惊叫着举起相机,景色就一闪而过了。

到巴黎时是下午四点,我们被接到一个朋友住的保姆房。首先电梯就非常惊悚,先拉开一个铁门,再推开一个铁压缩门,推门时朋友不住叮嘱:“千万别夹住手。”我们像困兽被关在里面,“咣当”一下,电梯开始上行,等到快停时,又是“咣当”一下。等我们犹犹豫豫地把手伸向铁栅栏,想把它拉开时,电梯又“咣当”一声自己下去了。

保姆房是富人买房时附赠的阁楼,供佣人居住。出去的门都是自己专用的,窄小的楼道,老旧的电梯,据说很多伟大的诗人,如里尔克,当年混巴黎的时候就住这种房子。

有朋友在罗浮宫工作,说去罗浮宫参观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不像是看画,倒像是在集市上抢购降价大白菜。《蒙娜丽莎》的画前,每天都挤满了人,闪光灯肆无忌惮。我们想去更安静的美术馆,如奥赛,那里是印象派画家的主场。我还想去看一看拉雪兹公墓,也许会邂逅到我曾经非常喜欢的诗人,如兰波或马拉美,还有那个疯狂的“大门”乐队的主唱——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全世界的嬉皮士、坏青年都云集在他墓前,抽烟喝酒。他在死亡中也醉得从来没有醒来过。

死之静美

巴黎拉雪兹公墓鼎鼎大名,那里有“大门”乐队主唱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的墓,还有王尔德,据说他的墓碑上印满了喜欢他的女子的吻痕。本来要去的,但后来阴差阳错,去了蒙巴纳斯公墓,因为这里有我最喜欢的诗人波德莱尔。十八岁时,我买过《恶之花》,主要是冲诗集的名字去的。后来在大学、在漂泊的路上,不断遭遇他的诗,他的诗属于那种一辈子都在滋养你的阴郁华美的好文字。

蒙巴纳斯公墓,人气最高的当然不是波德莱尔,而是萨特和波伏瓦。他们合葬的墓在正门附近,非常好找。前面有许多人合影留念。我心里纳闷:这一对儿一辈子都坚信“他人即地狱”的哲学家,死后怎么会合葬在一起?

继续向公墓的深处寻找波德莱尔。午后的天空飘着小雨,细小的花瓣把路面染成黄色,真是一个逛墓园的好天气。死亡在这里是一个微笑的建筑师或者是画家或者是园丁,坟墓更像是艺术品,有的是一间朴素的房子,开着门,好像主人出去办事,马上就回来。有的墓前是很抽象的现代派雕塑,一个铜像仰望幽冥,如等候,如思念,衣服上生满了青苔。还有一个墓前竖着一只花花绿绿、瓷做的大狸猫,墓碑上写着:这里睡着我们年轻的大朋友。我们为这里埋的是一个小孩还是一只大猫争论了很久。

波德莱尔的墓,低调地隐藏在墓群深处。墓碑上压着好多彩色的小纸条,有一张写着:你是一个伟大的粉红色的诗人。旁边还有一个空酒瓶子,好像有人在这里陪他默默地喝过酒。我们仔细地看了墓碑,他是和几位亲戚合葬,这个一生讴歌死亡、坟墓的诗人,生前那样桀骜,死后还挺随和。

我们按照目录,还想去拜访一下圣桑、贝克特,可墓碑如森林,1768年,1867年,1976年,时间凝固成迷宫,怎么也找不到。最后找到了杜拉斯,她的墓前全是鲜花。我是通过王小波认识杜拉斯的,看到她的小说里写到东北的抚顺,特别惊讶。我的家离那儿很近。那里是个最不浪漫的煤矿城市。一想到杜拉斯《情人》中的男主人公操着一口接近赵本山的抚顺话泡妞,就让我忍俊不禁。

法兰西是个优雅的民族,死亡也如此让人赏心悦目,《人权宣言》是活人的,也属于死者,虽然他们已永远沉默。

新疆西游记

新疆的太阳炽烈炽烈的,就像一个蒙古汉子坦荡荡地坐在云端喝烈酒。可一旦你躲进树荫或者门洞里,立刻是凉风飒飒,仿佛置身于深秋。

新疆是我一直向往但又从未去过的地方。2011年8月13日,我和歌手吴吞要在乌鲁木齐做一个民谣专场。临近演出的最后一天,我们终于买了昂贵的飞机票,飞往乌鲁木齐。

演出时间很低调地定在下午四点,现场的火热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买票的队伍从二楼沿着楼梯排到了街边。我觉得音乐应该是那种可以消除人与人之间恐惧的最好的钥匙。

吴吞本身就是新疆人,他们过去组建的“舌头”乐队曾经是中国最好的摇滚乐队,“舌头”乐队是新疆人心目中的摇滚英雄,这次衣锦还乡意义非凡。吴吞现场唱了很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歌:“翻山越岭,骑马过河,肩上的猎鹰,不论飞到哪里,总听到母亲的呼唤……”台下的人们听到这些歌都由衷地感觉到亲切。

我唱了《中国孩子》,虽然不能亲身去克拉玛依唱这首歌,但这里已经离那个令人伤心的火灾现场很近了。但音乐就是让人心里平和、让人彼此相爱的艺术,演出自始至终都很温馨,有笑声,也有悄悄的眼泪。

第二天,我们搭朋友的车一直向西,目的地是中哈边境的温泉县,那里有“旅行者”乐队的吴俊德和张智等着与我们会合,晒太阳、喝酒、吃哈密瓜。一路向西六百公里,左面是天山,右面是大戈壁。开到半夜,才到达温泉县城。下车后空气新鲜得呛得我们差点晕过去。这个地方属于蒙古族自治州,脚一落地,直接就上了酒桌,大家围成一圈,席地而坐,疯狂地一轮轮劝酒。

由于我们中间有吴俊德——汉族的冬不拉高手,两个哈萨克族朋友慕名而来,酒过三巡,老吴弹起了冬不拉,哈萨克族朋友心中的热情就被点燃了。然后大家一起唱了很多古老的哈萨克族民歌,一个汉族歌手能把这些歌曲唱得如此深情,让他们感到非常激动。旁边作陪的乡长,是我们中间级别最高的领导,他不无感慨地评价说:“什么是民族团结?这就是民族团结。”

第二天酒醒上街,见到了真正的边塞小城的风貌。干干净净的街道,四周环山,有的山顶还覆盖着积雪。街上的人很少,街道两边的房子色彩鲜艳,不时会有一些皮肤白皙、深目高鼻的哈萨克族美女一闪而过。我们在街边买热苞米,卖苞米的维吾尔族大姐怕我们一个塑料袋会漏掉,一再要求再给我们多套几个袋子,热情得让我们手足无措。

其实新疆是一个最适合人唱歌、跳舞、喝酒的乐园。只要你冬不拉弹得好,只要你喝酒喝得豪爽,只要你马骑得帅,总会有姑娘对你心生爱慕。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们坐在一个蒙古包前,眼前是一片大草原,夕阳快下山了。我们刚吃了哈密瓜,喝了奶茶,躺在草地上,等着太阳下山月亮升起。这将又是一个彻夜狂欢的大酒局,有冬不拉,有吉他,还有手鼓、饭碗、酒桶,当你喝醉了的时候,举手投足都是舞蹈,锅碗瓢盆都是乐器,每一声喊叫都是歌。

台湾牛

台北的大街上,摩托车横冲直撞,让我感到似曾相识,好像在开封或者铁岭。街道名都是大陆的地名,整个就是大陆地图的按比例放大版。从香港到这里,感到台北更祖国化。我的地理考试中学毕业满分,到这儿总算用得上了。我们住在“浙江”内,周围都是丽水、永康、金华,当然还有绍兴路,在一个便利店中,我还买到了黄酒。

花台币,让人心哆嗦,动不动就几十、几百台币的,必须除以四换算成人民币,再想花掉的钱在北京能吃几碗面条,然后才能确定自己是否大手大脚了。永康路,是一条很小资的文艺集散地,同行者解释就是锣鼓巷。小咖啡馆、小酒店、小书店,一家家的,小鼻子小眼,很精致,但就是不爱开门,经常贴出布告“店主人出门了,休息一个月”,或者“中午午睡呢,暂不营业”,一看就是不缺钱,开着玩儿。

终于闯进一个书店,书架上的世界名著——日本《雪乡》、英国《咆哮山庄》、哥伦比亚《一百年的孤寂》,需要想想才能反应过来是哪本书。朱天文、朱天心和她们父母的书排在一个大书架上,整个一个文学全家福。说曹操诸葛亮就到了,晚上,到一个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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