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疾行着,灿烂至极的阳光也照不亮他眼底的荒芜哀伤。
买药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的几天里,他都这样沉默地照顾着陆梨。陆梨因伤难以下地,就一直在昏睡与清醒地睁眼看着屋顶的状态中反反复复,神情漠然,一如初见时那般疏离从容的模样。
叶琛在院里劈柴,侧头透过窗棂看着屋里人发呆的模样,只觉这样的情绪压抑到极点,却又无能无力。
陆梨稍微好些能下床时已经是整整七天之后的事了,伤口结痂,只要不使力、尽量不动左臂,就不会有什么大碍。叶琛本是不同意她这么早下地的,但宁欢一直未归,她担心得寝食难安,他最终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我们去集市看看,问问有没有人看到过她的去向。”她压下心慌,身礀笨拙地朝外走,左臂不能摆动,整个人的平衡感都差了些。
叶琛似是看不下去她这样的礀势,走上前去要扶她,却被她摇头止住。
“不必了,这点事情,我自己可以的。”
他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
“这些天劳烦你照顾我这么久,麻烦你了。”
他看着她疏离有礼的模样,好像他们从来不曾接近过彼此,好像那些笑语晏晏的日子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心下出现一丝沉痛。
“陆梨,你定要如此吗?”
她从容的抬头,朝他一笑,“我只是想稍微不那么没用。什么功夫都不会,脱了你的后腿,如今连这样的小事也要麻烦你,实在叫我汗颜。”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样缓缓地走在她身侧,一同朝集市走去。
一路问了很多店铺老板,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梳着双蝶髻、十六七岁的红衣少女,却无一例外地收到没见过的回答。这样一路问来,竟走到了城南,抬头望了望郭热的小院,陆梨忽地想起了先前小莲眼巴巴地望着她要她来这里玩的模样。
找到阿欢以后,她就要离开江南了,也许今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思及至此,她决定前去道个别。
两人走进院子时有一丝诧异,农家小院白天都是敞开大门的,而今天郭热的家木门紧闭,连一点声响也没有。莫非是夫妻俩下地干活了?……可这将近中午了,岂有不回家烧饭做菜之理?
陆梨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叶琛的眉头在靠近木门时忽地皱了起来——他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微弱的腥味,越是走进屋子,越是强烈!他迅速抛下陆梨快走几步到了门边,猛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叫他顿时石化在原地。
鲜血满地,触目惊心!屋里躺着三个身影,最里面是小莲,门槛边是郭热,而离小莲不远处的地方,是死前还试图爬到女儿身边的妇人。从那妇人腹部流出的鲜血染出了一条血路,凝固在冰冷的地板上,刺眼得无以复加。
他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却在下一秒飞快地醒悟过来,迅速转身想要挡住陆梨的视线。
可是,晚了。
陆梨已然走到了他身后,满脸惊骇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脚下忽然没了力气,就这样朝地上跌去。他敏捷地扶住她,不让她摔倒,却止不住她眼底蔓延出来的绝望、惊恐、痛心、不甘。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郭家三口热情淳朴招待她的那一刻,他们笑得那样灿烂,好像这个世界于他们而言只有幸福,没有遗憾。他们过得如此开心,如此知足,是她此生见过最简单最善良的人了。
可是如今,他们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里是死前的惊恐万分,好似挣扎着还未来得及知晓是什么人要置他们于死地。
一地鲜血,红了她的眼。
“是谁干的……是谁干的?”她好似丢了魂一般喃喃自语,满眼震惊。
有谁会对这家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动了杀机?有谁会对他们痛下杀手?她捂着嘴死死地咬住下唇,然后猛然醒悟过来了什么。
是郁晴风!一定是郁晴风的人!
她忽然痛哭失声,捂着脸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就是要做阁主么?你让他做啊!让他做就好!为什么要让他杀了这一家人呢?他们有什么错!他们根本是无辜的啊!”
她的泪珠从指缝间大颗大颗地滚落,哭得像个孩子一般,撕心裂肺,不顾一切。
这些天来的痛楚绝望像是毒蛇一般缠绕了她,她的心脏在这样的□里失去了跳动的能力,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侵袭而来,叫她无法承受。
她忽然用力挣脱着,想要冲进屋内,“放开我,叶琛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我是神医谷谷主,我一定能救他们!他们也许只是刚受伤,我可以救活他们的……”
叶琛看着她失控的模样,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就要爆炸。他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进去,“陆梨,听我说,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不要做傻事,不要这样!你清醒一点,我们回谷,我们还有时间,等一切筹备好我就回见风阁杀了晴风,我会蘀他们报仇的!”
“报仇?”她绝望地朝他喊道,“报仇有什么用?报仇他们就能活过来了?报仇他们就能死的甘心了?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肩头的衣衫立刻被鲜血染湿,她的伤口又裂了!
叶琛大惊失色地困住她的双臂,却止不住她剧烈的挣扎,最终无计可施地在她后颈处重重一击,于是她立刻失去意识瘫倒在他怀里。
☆、22第二十二章。春色太匆匆
陆梨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竹林中的亭子里——上次看花灯的地方。她茫然地转过头 来,看见叶琛独自一人在一处竹林掩隐的空地上奋力地挖着土。
沐风剑削铁如泥,如今却被用来干这等差事……她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就这样痴痴地躺在那里,想着七日以前 和郭家三口坐在木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米糕的场景,想到郭热自豪地说着“我家那口子”的语气,想到小莲眨着大眼睛期盼又渴望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多看自己一眼的模 样,眼睛酸涩不堪。
她知道若是她和叶琛不曾来郭家做客,这家人一定会就这样幸福美满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哪怕清贫困顿、哪怕生老病死不可 避免,都一定是简单知足地过下去。可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到访,这家人最终惨死家中,连为何遭此横祸都不知道,就不明不 白地撒手人寰。
“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小莲吗?小莲没有好朋友,爹娘每天去地里干活,小莲一个人在家很不好玩的……” 恍惚中又听见小莲脆生生的嗓音,清澈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只有六岁! 她还有那么美的年华没有过,她还有那么 多的感情来不及体会!
陆梨用手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眼泪浸湿 了手心,冰凉冰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忍着伤口的隐隐作痛,翻身下地,走到了叶琛身旁,默不作声地蹲下身来开始用双手刨土。
“陆梨……”叶琛轻轻的伸手拉住她的右臂,眼里是沉痛的叹息。
她顿了顿,抽出手来继续挖。 “不要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他涩声说,“是我害死了他们,你无须如此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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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他亲手把那三具冰冷的尸身抱进坟墓的,三人无一例外,都是被一剑穿心。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谁也不会知道这个林子里埋葬着怎样简朴温馨的一家人。风里带着竹叶婆娑的沙沙声响,听起来像是一首语焉不详的悼念灵歌。
陆梨终究没有再哭,那样的沉默却让他觉得比痛哭失声还揪心。
接下来的时光极其难熬,两人默不作声地在城里找寻着宁欢,却一无所获。
将近天黑时,叶琛拽住了湣鸩恢>氲穆嚼妫辽溃骸跋然厝バ菹ⅰ!�
她摇头,“我不累。”
“你还有伤在身,不要逞强。”
“让我做点事吧,我不希望在小莲全家因我们而死、阿欢又失踪了的时候像个累赘一样只会躺在床上安心养病,不要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人。”
叶琛说不出话来,看她片刻,才再次开 口,“没有人会责备你,你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重的负担?宁欢失踪不是因为你,小 莲他们的死也不是因为你,你做的已经够 多了……”
她的面容极其疲倦,最终点点头,同意第 二日再找。
江南一行,不过十多日,可她却像历经磨难一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尝尽酸涩难言的滋味。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的床罩,忽听窗外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通体雪白、毛色莹润的鸽子从微微敞开的窗口 飞了进来,模样神气地停在桌子上。一双鸀豆大小的黑眼珠机灵地盯着她,然后慢悠悠地扭过脖子啄了啄爪子上的信笺。
白鸢?
陆梨猛地支起身来,也不顾叶琛才给她上好药,急切地吹了声口哨,只见那只极有灵性的鸽子呼哧一下展开翅膀朝她飞来,稳稳地停在她手心。
这只白鸽是风诺的使者,可以翻越万里千山送出信件。如今它来到了自己这里,难道……难道是谷里出了什么事?
她颤抖着双手解下鸽腿上的小纸条,然后慌忙展开来看,只见风诺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着:外敌入侵,谷内被围,速归!
她的面色倏地苍白,抛下白鸢就往外跑去。
白鸢受惊哧啦一声振翅而起,不满地朝她发出咕咕的声音,然后就恨恨地冲出门往来时的路飞去。
郁晴风!郁晴风攻到了梨花谷!
她惊慌失措地推开叶琛的门,一把拽住 他,“回谷!立马回谷!”
叶琛惊愕地反手抓住她,沉声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郁晴风的人包围了谷里,我们需要立马回去!”
依旧是江南的温软春日,杏花盛开,朝阳 东升。
叶琛的手臂环过身前的人紧紧地握住缰绳,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惊起一片飞鸟。他们已经在路上行了整整一夜,如今太阳 都出来了。他担忧地看了眼怀里的人,她的长发在风里烈烈飞扬,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还受得住么?”他皱眉,“还是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赶路吧。”
“不累,已经休息了两次了,再不赶路来不及了。”陆梨疲倦却坚定地直视着前方,眼里是深深的担忧。她忽然想起了推开木门后郭热一家的惨状,太阳穴猛烈地跳动起来。 谷里有她最亲最爱的风姑姑,有从小陪她一同长大的婢女们,还有娘生前最爱的梨花,阿爹最美的木屋……这一切,若是被郁晴风毁掉……
不!不会的! 她猛地丢掉这样可怕的念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到谷里,不能让人破坏她的家!
叶琛带她一路奔到了即墨,下马之后匆匆走到一间小院前叩响了门环,屋内传来一声低沉苍老的“谁”,叶琛低低地回答:“是我,叶琛。”
门吱呀一声开了,精神矍铄的向东神色激 动地叫了声“少主”,目光停留在马上的陆梨面上时怔了片刻,随即又回到叶琛面上,“少主,我们的人都已在即墨会合,只等少主一声令下,就可前往见风阁讨伐郁晴风那厮了!”
叶琛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还未到找他算账的时候,先带人随我前往神医谷一趟,晴 风命人包围了谷里,现下情况不明。”
他说完就转身重新上了马,朝向东淡淡地嘱咐了几句,要他们立马动身跟上,自己要先行一步。他扬手一拉缰绳,发出一声轻喝,身下的马儿立刻飞奔起来。
他和陆梨往谷里赶,向东带人迅速跟上他们的步伐。
从江南到神医谷,依旧是三日的水程,此 番叶琛租了艘小船,艄公在船头划船唱着歌,他和陆梨坐在船舱里相对无言。
“伤口还痛么?”他好半天才问了句。
“还好。” “之前赶路,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夜,你一定很累了,就在船上睡会儿吧。”
“不累。”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的样子,忽然低低地叫她一声:“陆梨。”
她抬头望着他,“嗯?”
她的眼里无波无澜,平静似水,叫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他忽然有些无措,“你若是担心,可以告诉我,不必这样……这样逞强。”
她淡淡一笑,“我自己应付得来。”
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摇醒她,又或是摇醒自己。他不明白他们是为 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相对无言,互相折磨。
“你一定要这样吗?”他提高声音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怒气。
“哪样?”她直直地与他对视。
“一副恨不得拒我于千里之外,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陆梨半天没说话,最终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漠然地说:“人与人之间,不是疏远,就是亲近,你希望我怎样做?”
亲近你,无法自拔地爱上你,然后看着你在自己的愧疚和对知夏的感情里苦苦挣扎。
疏远你,假装过往的心动都是一场过眼云烟,然后应了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叶琛,你希望我怎样做?
直到最后,他迟疑地伸出手来,微微颤抖 着覆上了她的手,“陆梨,不论如何,我会 保护你。”
不是疏远,也不是亲近。这一刻,他懦弱地选择了逃避,却许下这样的誓言。 不论如何,我会保护你。
陆梨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思考许多。她觉得她快疯了,在连续数日的折磨里,在面临他人死亡的愧疚惊惧里,在对谷内众人的担心忧虑里,在她纷 繁芜杂的混乱思绪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渴望事情怎样发展。
她悲哀地叹了口气,选择就这样接受他的和解,靠在船舱上闭眼养神,什么都没有再说。 她的手还在叶琛温暖的手掌里,那种温度滚烫了她的心,叫她终于安心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幕低垂,雾霭沉沉。
她睁开眼来,看着叶琛也闭眼靠在她身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留下一圈淡淡的阴影,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失神地伸出手来碰了碰他的睫毛,他动 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不安地笑了笑,“你……你醒了……”
叶琛好似还没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下意识 地靠近她,凭着直觉一点一点凑近了她的面庞,三寸,两寸,一寸……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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