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起眉,细想。是了,不管何时,不管何地,不管面对何人,她都是一副讨好的笑靥。
原来如此。
她放松了手指,一并放松了僵硬的身体,然而眸光却一点点冷了起来。
平楚圣女山,地上的积雪已有尺余深,天空却仍不知疲倦地飘着鹅毛大雪。冷冽的风将这些雪花卷成一团一团,狂烈地往屋舍上,树木上,大地上砸着,天地间白茫茫混沌一片。
圣女山峭壁上石室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大开,伴着风雪扑进来的,是一个裹着大氅身材娇小的女子。
正坐在床沿吹笛的景苍噌的站了起来,手指紧捏着手中的笛子,由一开始的震惊戒备中放松下来后,有些激动,却也有些紧张地看着那尚未从裹得密不透风的大氅中露出头脸来的女子。
“呼!还真是冷得要命!冻死我了。哎呀,这地方可真暖和,喂,你怎么找到这好地方的?”渺云卸下大氅,将拎着的食盒放在地上,一边拍着裙角的雪沫一边环顾着干净整齐的室内问道。
景苍怔在原地,竟不是她?!一颗心从希望的高峰跌落到失望的谷底,面上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喂,你哪来的这么多我看着就生气的表情?你别躲在室内不知野外寒,再不表示欢迎我一脚踹你出去信不信。”见景苍半晌不语,渺云终于转过头去看他究竟是怎么了,一见他的表情,她心里就明了了,她不是他等的那个人,他失望了。
景苍回了神,闷闷地在床沿坐下,低眸不看她,神情甚为落寞。
见他那样,渺云收起心中的失落,扬起笑面,拎着食盒轻快地来到桌边,道:“怎样?一个人遥遥无期地等待难受吧。看我对你多好,你那般心肠冷硬地对我,我却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度过这除夕之夜,看看,这菜和酒都出自烈城至尊楼哦,花了我近百两呢。”渺云边说边将酒菜都从食盒中端了出来,见菜还冒着热气,又暗自欣喜自己将沧月姐姐所授九诀神功中的遁字诀练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要知道,从至尊楼到圣女山,可有近百里的路程呢,盏茶时间不到她就来到了这里。
“有她的消息么?”床沿的少年眉眼不抬,低低地问了句。
渺云摆放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下,压下心中奔涌欲出的酸涩,抬眸笑道:“有,你想知道?”
“你果真有?”景苍抬眸,白皙的俊脸竟是瘦了一圈。
渺云兀自在桌边坐下,举起酒盏,看着景苍,道:“自然,幽篁门是什么样的所在,你不会没有耳闻吧?”
景苍起身,坐在渺云对面。渺云给他斟了杯酒,又细细地看他一会儿,笑道:“忍着不问,岂不很难受么?”
“我只听说幽篁门敛财很有一套,至于别的本事,倒真的没有什么耳闻。”景苍淡淡道。
渺云刚刚喝了半杯酒,听到他如斯评断幽篁门,差点没将嘴里的酒喷出来。
她放下酒杯,瞪着景苍道:“幽篁门只是个敛财的所在?你,你简直……算了,俗人俗见,不与你计较。”
“若不是,你倒拿出反驳我的证据来。”景苍端起酒杯,语气一如往常般无所谓。
渺云一怔,随即了然地笑道:“想得到她的消息,就用激将法来对付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哩。”
景苍端起的酒杯又放了下来,道:“既如此,你来做什么?”言讫,起身离桌。
渺云瞠目结舌,半晌,道:“你这人,怎的这般无情?难道,我都不能作为朋友来看看你么?”
“我景苍的朋友,至今为止只有一个,他在盛泱。”景苍走至门边,欲开门送客。
渺云又惊又气,未曾料到的尴尬让她忘了委屈,心中腾腾地燃起好大的怒火,心诀默念,瞬间无声无息来到景苍身后,一指将他点住。
来到景苍身前,她仰头看着少年惊愕且气愤的目光,扬起冰雪般洁白无暇的绝美小脸,双眸因怒火而熠熠生辉,道:“我对你客气,你以为我当真拿你没奈何?”
说完,在少年面前来回徘徊几步,似乎在思索惩治他的办法,少顷,身子一旋,回到桌边,自斟自饮起来。
三杯之后,她终于想起自己的委屈,无声地落起泪来。她抬手胡乱地擦,却如何也擦不尽,忍住哽咽,她端起酒壶,对着壶嘴喝。
一壶酒尽,她咳嗽两声,平静了心绪,抹净脸上的泪痕,落寞道:“再生谷中无岁月,我渺云长到一十七岁,未曾体验过与人共度世间节日之快乐,本以为此番能得偿所愿,未料,终不可得……”说到此处,眼中泪光又开始闪烁,她起身仰头,叹了声:“也罢!”身形如风地掠出门去。
冷风夹着雪片从门外扑面而来,景苍只觉全身一松,穴道已解。他原地怔立片刻,缓缓移步到门口,抬眼望去,一帘厚重的雪幕,哪里还有半点那少女的影子。
他关上石门,回到床沿,看了眼桌上已冷的酒菜,低眸,横笛抵唇,通透悠扬的笛声再度响起。
新年的第一天,雪停,阳光灿烂。
青岚岭喙崖上,寒风呼啸。
渺云站在崖边,低头看着崖下,深冬,江上消失了雾岚,但峭壁上原本葱郁的树木覆上了厚厚的白雪,犹如大片大片的云朵般,遮盖了大半的江面,让人难以窥见冬季的怒江是如何的汹涌奔流。
她抬头,极目远眺,层叠的青嶂都成了大大小小的玉峰,洁白晶莹,美不胜收。
凛冽的风毫不温柔地扬起她一身轻纱,漫卷着她乌黑的长发。迎着风,她仰头闭目,张开双臂,任寒冷浸透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景苍,你会比这深冬的寒风更冷吗?
即使你回答是,我也心甘情愿被你冻死。若不这样,那由初见便萌生的思念,又该去何处了结?
身后传来衣袂迎风之声。她放下双臂,目光沉静地看着远方。
“渺云姐姐,可找到你了。”熟悉的娇滴声音却让原本不动如山的她惊了一跳,转身,瞠目看着面前凤眼薄唇的紫衣少女,道:“娆娆,你怎么出来了?”
娆娆抚抚双臂,苦着绝美的小脸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这破天气冻死人了。可为了找你,风阁的二十个姐妹都被迫出来了呢。”
渺云眉头一皱,问:“为找我?谷中出了什么事?”
娆娆看看四周的风景,心不在焉道:“就是沧月姐姐叫你回去代她给谷主护法。”说完,啧啧赞道:“这样美的雪景,在谷中倒是见不着,渺云姐姐,你可真会享受哦,我们还以为你在外面多辛苦哩。”
“给谷主护法?!”渺云受惊过度,一蹦三尺高,弄得崖边的积雪纷纷扬扬向崖下飘去。
娆娆掩住耳朵看着渺云嗔道:“渺云姐姐,你也不用兴奋成这样吧,耳朵都快被你震聋啦。”
“兴奋你个头啦!我这点武功怎么给谷主护法啊。况且我从来没见过谷主,更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万一他一个不高兴一掌拍过来,我指定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天呐,沧月姐姐怎么想到把这么惨绝人寰的任务推到我头上啊?咦?不对呀,上次她明明说她要亲自给谷主护法的,怎么又要换我?”渺云哀号半天,终于因为心中的疑问而停了下来。
娆娆松开捂住耳朵的手,道:“因为她受伤了嘛。”
“什么?”渺云又是惊得一蹦三尺高。
娆娆懊恼地再次捂住耳朵,等着渺云又一番天怒人怨的长篇抱怨,不料渺云蹦完之后,只是大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她,然后凑过身来,期期艾艾地问:“那个,是不是,谷主走火入魔,失手将沧月姐姐打伤的?”
娆娆捂着耳朵,摇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前两天相思门来犯,沧月姐姐力排众议,独自出去应战,以一人之力打退了他们耶。”
渺云一怔,惊道:“你说相思门?他……他们找到了我幽篁门的入口么?”
娆娆道:“这倒没有,他们还在二十里外,沧月姐姐得到消息,就立刻出去迎战了。”
渺云低头,心中千头万绪,相思门怎么会跑到离再生谷入口那么近的地方?沧月姐姐怎么会受伤,由上次看来,那相思门主还不至于能伤了沧月姐姐,即使能,只怕他也下不了手,难道,半年不见,他又练成了什么高深的武功,又或者,他又招募到了绝顶高手?……
“……渺云姐姐,渺云姐姐!”渺云被耳畔一声大吼震回了神,转头,见娆娆一脸哀怨地看着她,道:“渺云姐姐,你还在这冻死人的破崖上呆多久啊,你要不走,我可先走了。”
“我跟你一起走。”渺云道。
两人走了几步,渺云又放缓了步伐。娆娆回头看她,问:“怎么了,渺云姐姐?”
渺云抬头,道:“可我在上面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娆娆笑道:“放心,沧月姐姐派了摄部的姐妹接手了你在上面的任务。”
渺云这才放心,两人几个起落,消失在雪岭之外。
第112章 请你让开
二月,平楚依然冰封万里,百州也还春寒料峭,然殷罗却已春暖花开。
殷罗中部某片山峦深处浓密的树林内,小影躺在一棵大树高处的枝干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那一剑将她伤得太重,若非阿媛自作主张给她服了一颗断续丸,她几乎支撑不到城内的医馆,更不可能在那样一位医术普通的大夫手中捡回这条命来。
由于失血过多,在阿媛的精心照顾下,她躲在这片山林中养了三个月的身体,却仍然会因为跃上这样的高度而脑中晕眩。
轻轻叹一口气,她侧身,低眸,看着底下不远处一丛嫩黄的迎春花,思绪却回到了三个月前。
她实在不知道阿媛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又是如何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将重伤的自己弄到城内去治伤,治完伤后,又是如何将昏迷不醒的她转移到这样一个隐蔽的所在,而这三个月中,她又是如何做到日日给她炖那么多滋补身体的膳食……
心中的疑问和不解,似乎比地上刚刚冒出的草芽儿还要多。
然而这三个月中,两人却不曾交谈过一句,唯有她从昏迷中醒来,拒绝吃阿媛提供的食物时,阿媛说了句“要想报仇,首先,你得活着”,从那之后,两人再无任何只言片语。
转眼,三月已过,她早就可以自己行动,然阿媛却依然天天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生活,她的心里,日渐煎熬。
她知道,这三个月来,阿媛的心里定然也无时不在承受着煎熬,昔日亲如姐妹无话不谈的朋友,突然就成了咫尺天涯外的一个人,心中,又如何能好受得了?
虽然,她早已不怨她,不排斥她,可是,她却不能再与她相伴。她所要走的路,是崎岖而艰险的一条不归路,她一个人走就好了,阿媛,该有自己的生活。
昨天晚上,临睡之前,她说,她要走了。
阿媛没有说话,静坐一会儿后,起身默默地为她收拾行装。衣服、药箱、玉箫,还有景苍送给她的那个玉坠,她都带来了。玉箫上原本挂的那个木制小人不见了,换上了景苍送她的那个玉坠。
收拾完后,她就出了她们隐身的那个小山洞,一夜未归。
今日清晨,她踏出山洞时,发现洞外的树上拴着一匹马。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她本来就不希望阿媛跟着她,不是吗?而今,她在等待什么呢?
她照顾了她三个月,她该跟她道个谢,抑或,她要走了,她该跟她道个别。
诚实一点吧,她不过还想再见她一面而已。
可是,见了又如何?
既然她选择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她又何苦非得面对面忍着哽咽地离别呢。
这样离开也好,这样离开也好。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从树上跃下,牵过树下的骏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在她离开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阿媛骑着一匹马,追着她的马蹄印,跑出了那片山林。
清秀的少女身形瘦弱,脸上的神情却十分的沉稳和坚定。
小影,不管你去哪里,我总会在你身后。
在去平楚之前,有两件事情小影必须先完成。第一,她从宫中带出的硫磺火药都随着她的马匹一起丢了,少了这些做不成毒针丸,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再弄一些。第二,她必须挑选一件称手而又厉害的武器以作防身之用,否则,只怕她还未到达平楚,就已死在他人之手。
而要完成这两件事情,她先得承担更大的风险,因为她必须进城去探听消息。
不得不承认,这次,她的运气委实不是很好。这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城,她刚刚踏进城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来歇一歇,迎面,便看见了她极为熟悉的一个人,对方,对她也极为熟悉,而这次的她,没有易容。
景澹只是听死卫来报,说这一带好像经常能看见一个酷似阿媛的女子出没,所以,便来碰碰运气。今日,他也刚刚来到这位于大山脚下的偏僻小镇,刚刚在一家简陋的客栈安顿下来,不想,出门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苦苦寻了一冬却毫无音讯的人,世间,真的有这般巧遇。
九个多月不见,她瘦了一些,苍白了一些。而今,她就那样静静地与他对面而站,眼神平静,面无表情。行人从两人之间穿梭来往,两人却似雕塑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着眼前温润如晨露一般的少年以及他眼中的激动与深情,小影突然感觉心中酸涩得无以复加,这股酸涩顺着她浑身的经脉四处流窜,很快就酸了她的鼻子,红了她的眼睛。
澹哥哥,自她第一次离开秀山,离开父亲始,第一个给她亲人般照顾与温情的人,第一个让她最依恋最不舍的人,第一个以春日暖阳般的可亲形象让她铭记于心的人……
最终,却也是第一个将她引入这个谎言世界的人。
她仍记得,那日,两人送别即墨晟之时,她曾说,当初爹爹答应要来接她时,她忘了和爹爹拉勾为誓了。当时,明知真相的他竟然就可以那样笑着说:“爹爹曾骗过小影吗?如果不曾,那又何须拉勾呢?”
好一个澹哥哥啊,她曾那样信任他,一如信任她的父亲。可是,想起那时,此时,她又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他?
她默然转身,脸上挂着泪牵着马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