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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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争天-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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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动,仔细辩时,卞不服的笑容已不见,只听他轻轻的哼了一声。卞和尚脸有喜色,奋力撑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双掌再出,抵住卞不服后心。韩蛋蛋右眼骨噜噜转动,看屋中的确再无旁人,心想:“爹爹妈妈还有孙师叔、婶婶到哪去了?嗯,只要这小和尚救得活,爹爹纵然责怪我,也不会多厉害了。”探回身来,来得两家中间的院墙,听外头人声鼎沸,似是欢呼什么,想起古从严一家来,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怕,心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万不能承认是我出的主意,若是爹爹说起此事,口气中有了赞扬的味道,我再小心答话,他确是对古家的人佩服之时,我再说是我的主意,到时看他会是什么神情?”一边设想,一边轻轻跃上墙头,却见自己家中灯火俱熄,并无半点人声。

  正暗暗奇怪,忽听孙振屋中传来一声惨呼,接着那卞和尚大声道:“服儿,你……你干什么?”

  韩蛋蛋一惊:“难道小和尚到底死了?”跃下地来,回到刚才的地方,仍向屋里看去,方一看清,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却见卞和尚躺在地上,胸前多了一把小小的刀柄,鲜血正汩汩冒出。卞和尚左手捂在伤处,右手骈指指着卞不服,脸上的神情又是愤怒又是悲哀,一字一顿道:“你怎么敢……敢对爹爹……爹爹下手?”他说到最后一句,奋力撑起身子,正似是一只恶虎择人而噬。

  卞不服脸上神色又凶又怯,见卞和尚如此,吓得啊呀一声,向后跃了一步,踩在一只碎盘子上。见卞和尚力不从心又躺了下去,笑道:“你是我爹爹?我记事早,三岁的事我全记得。你功夫厉害,我想杀你杀不了,今天到底如了心愿。”卞和尚胸口鲜血迸溅,想运气封闭自己几处穴道止血,无奈方才为卞不服疗伤元气几乎耗尽,苦笑道:“从你七八岁起,我就提防你,可你装得……装得……咳咳……什么也不知道……一……一样,没想到你小子竟……这样深……深的心思……”

  卞不服笑道:“勾践卧薪尝胆,不忘仇恨。我认贼作父,只为今朝。”

  卞和尚喃喃道:“早知养虎遗患,不过是下不了狠心,嘿嘿,这十几年来,我真的……真的当你是……自己儿子……”卞不服骂道:“你什么东西,还敢说这些话?这些年来,我每叫你一次爹爹,就如同在心口上刺了一刀。哈哈,今天真凑巧,那姓韩的小傻瓜丫头帮忙,打得我半死不活,你只好用真气为我疗伤。又正好官兵抓走小傻瓜的爹爹一伙,我不杀你,那岂不真成了你儿子?”

  卞和尚道:“官兵抓走韩金虎孙振师兄弟,是不是你做的鬼?”

  卞不服冷笑道:“那师兄弟俩信口雌黄,胡说什么鞑子占了汉人江山,我倒不是诬告陷害他们,只不过据实禀报而已。再说,不抓走他们,我焉能杀得了你?”

  卞和尚长出一口气,苦笑道:“厉害,厉害。服儿,你好厉害。”

  韩蛋蛋听得分明,心下凉气直冒,暗道:“官兵抓走了爹爹妈妈和孙师叔了?”又想:“这小和尚前头说听不了他爹爹几天话了云云,原来却是这个意思。”

  卞不服点头道:“我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我问你,我家的神仙谱呢?你时时藏在身上的,是乖乖地交出来呢,还是等小爷亲自搜出来?”

  卞和尚叹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我……我真是好佩服你的心计。服儿,我毕竟养了你十来年,你……你怎么狠得下心来?”

  卞不服上前一步,冷笑道:“别说这许多废话,快把神仙谱交出来!”

  韩蛋蛋再也忍不住,高声道:“臭小和尚,你等着!”从窗户下向前门绕去。卞不服吃了一惊,扑到卞和尚身上,叫道:“快给我!”伸手撕开他衣襟,一物从中掉出,乃是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卞不服见正是所要之物,一把抓在手中,方要站起身来,卞和尚忽然大叫一声,右掌推出,正印在他前胸。卞不服跌将出去,他向来知道卞和尚的厉害,以为他力气得以恢复,吓得竟不敢回头,爬起身来,便往门口跑去。忽的眼前人影一花,已吃了韩蛋蛋一拳。卞不服一掌拍出,却不等招数使老,脚下一折,便欲夺门而出。韩蛋蛋伸腿绊他双足,右手疾伸,将那卷羊皮纸抢在手中。

  卞不服脚下一掠,已跃出门去,双足刚刚落地,又转身进来,叫道:“还我!”伸手向羊皮纸抓去。韩蛋蛋骂道:“还你一拳!”右手背后,左拳连点三记,正是韩家开山拳的“连环三凿”。卞不服不识得此招,躲过上下两拳,第三拳却没躲过去,砰的一声,正中胃脘。疼痛之下,右臂盘肘,横击韩蛋蛋面门。韩蛋蛋仰头闪过,卞不服左掌已出,打中韩蛋蛋右胸。韩蛋蛋怒道:“坏东西,再吃我一拳!”将皮纸塞进衣领,双拳翻飞,招招不离卞不服要害。卞不服冷笑道:“小丫头,倒也真有些本事。”双掌或挡或抹,化解韩蛋蛋进招,右腿飞起,将韩蛋蛋踢了一个筋头。

  韩蛋蛋一弹而起,叫道:“臭小和尚!小骗子!”那卞不服比她大一些,武功也较之为高,踢了她一个筋头之后,信心大增,笑道:“你快把东西还我,不然我将你也杀了!”韩蛋蛋骂道:“你去死!”上前再斗。卞不服接了几招,抓住她右臂,一扳一折,扭到背后,伸手进她衣领,去掏那卷皮纸。韩蛋蛋大呼小叫,左手反转,拽住皮纸不放。卞不服两手都腾不出来,骂道:“你真不要命啦?”韩蛋蛋叫道:“我想要你的命!”右足一跺,踩在卞不服右脚背上。这一招唤作“平地一声雷”,卞不服哎哟一声,右手松开,左手不由自主的加劲,只听“嗤”的一声响,那卷羊皮纸已从中撕开,两人一人抓着一半。

  卞不服红了眼睛,骂道:“该死的小丫头,我非杀了你!”却忽觉胸口被卞和尚击中的地方如同给针刺了一下,接着五脏六腑均觉如同遭到针刺,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他的掌力叫做‘棉里藏针’,打在人身上,初时不觉什么,可不一刻如同针刺,一掌打实了,活不过一个对时,最是厉害不过。方才他打我一掌,只道他伤重之余,掌上已没了那种阴力,哪知他临死之时,竟还是能拉我垫背?”不由得大惊失色,失神之际,被韩蛋蛋一拳击中面门,后跌出去,他本站在门口,这一跌已出了门。

  韩蛋蛋叫道:“小骗子,再来!”将皮纸扔在地上,双拳拉开架式,防备卞不服进来拚命。却见他爬起身来,径直奔出大门。韩蛋蛋大声道:“有种别跑!”心下却也不知他方才那般厉害,怎么转眼之间便如此稀松,疑他另有诡计,正一时未决追是不追,却忽听卞和尚微声呻吟。回头看时,卞和尚仍躺着未动,双目却瞧着她,眼光中满是求助之意。韩蛋蛋一步迈到他近前,蹲下身来,问道:“大和尚伯伯,你要不要紧?我怎么帮你?”

  卞和尚微声道:“把……把那个……那个……”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半卷羊皮纸。韩蛋蛋拣了回来,歉道:“已扯破啦。”接着又道:“可如果不扯破,那就全给小骗子抢跑了。”卞和尚已没力气说话,只嘴唇蠕动。韩蛋蛋问道:“你说什么?”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在他嘴上。只听他微弱地道:“谢、谢你啦,这……这东西没保全……可到底不……不算让他抢……抢跑……跑了……”他想抓住那半卷羊皮纸,可手指已无力屈握,眼皮将合未合,看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韩蛋蛋想问他爹爹妈妈孙师叔究竟怎样被官兵抓走了,但看他如此情状,哪忍心问,把他的手掌合上,让他握住那半卷皮纸。卞和尚又睁开眼来,低声道:“他……他挨了我一……一记棉里……藏针……针掌,应该活……活不过三天……可我……元气耗尽,不知……不知还有没有……把握……”

  韩蛋蛋心想:“他临死之际,仍在意是不是亲手杀了儿子,这父子二人,行事真是让人害怕。”点了点头,温言慰道:“他应该活不了的。若是一下子没死,我去杀了他就是,大和尚伯伯放心罢。”

  卞和尚忽似有了一丝力气,双目中有两道光华亮了一亮,喜道:“你愿意帮我……帮我杀……杀了他……他?”

  韩蛋蛋因为卞不服欺骗自己,更兼告发爹爹妈妈骂清庭官府,刚才一架又没算打赢,气到极处,自然而然说要杀了他。此时听卞和尚郑重托问,不禁心下格登一下,想要改口,但见卞和尚脸上神情期望如此热切,竟不忍心翻陈,点头道:“就算不是帮你,我也想杀了他。他……他不是个好东西!”

  卞和尚仿佛大事有了着落,话中竟有些顺着她的味道:“那是自然。好侄女,不过,要杀……杀他可也不容易……那小子太太……太过狡猾……你去找我师兄……云松岭独……独……”韩蛋蛋接道:“是独臂道人!”卞和尚满是欣慰之色,眼睛眨了一眨,算是嘉褒,接着道:“把……把这个交……交给他……”

  韩蛋蛋从他微微抬起的右手之中接过那半卷羊皮纸,问道:“云松岭又在哪里?”

  卞和尚双目已经呈现迷离之色,强打起一丝精神,道:“云……松岭在……在云……”忽的一口血沫从嘴中逆涌而出,嘴角动了几动,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只一双眼越睁越大。

  韩蛋蛋见他眼神奇怪,小心问道:“大和尚伯伯,在云什么?”

  卞和尚却一动不动。韩蛋蛋这才明白他已死了,吓得不由自主往后躲了躲身子。蓦听得外头声潮一浪高过一浪,心思转回自身,忖道:“我稀里糊涂答应了他两件事,一件是杀了小和尚,一件是将这半卷破纸交给独臂道人。这两件头一件办不了还有情可原,一来我不一定能打得过那个小骗子,二来他虽是坏得很,却毕竟和我没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可第二件我就没办法推卸了。眼下之计,是先出去看看爹爹妈妈被抓到哪里去了?”

  看了一眼卞和尚,不禁又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将羊皮纸装入怀中,闪身出了门去。走在大街上,眼见人影纷乱,耳中全是大呼小叫,印象之中只有几年前清军没入关时的元宵社火方如此喧闹。便在这乱糟糟的人声当中,她渐渐听明白是汉人百姓杀了驻县清兵,占了官衙,心中又惊又喜:“爹爹常说哪一天赶走满清鞑子,这下不是成了么?”跟着一众人胡乱跑了几圈,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街坊,是蒸烧卖的老李,见他正挥舞着一根擀杖大声嚷嚷,忙上前一把扯住,问道:“李伯伯,我爹爹妈妈被清兵抓走啦,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们?”

  老李一脸的喜气,笑道:“让清狗抓走了?不碍事的。咱们汉人兄弟已经砸破了官牢,所有受清狗欺压的汉人都放出来啦。哈哈,你爹爹妈妈哪,也不例外。”便急着要走。韩蛋蛋追上一步,又问道:“你知道我爹爹妈妈也放出来了?”老李道:“那是自然。老古家到十里庙求的神灵,神灵说要杀了清狗,还我汉人江山,岂有错的?奶奶个熊,满清鞑狗,不过一时逞凶,岂能长占我汉人江山?”

  韩蛋蛋呆了一呆,没了主神,跟着人们乱走。到了县衙之前,人已多的挤在一起,韩蛋蛋挤出一身汗也没能进去,心中盘算:“爹爹妈妈、孙师叔都会武功,自然会平平安安从牢中出来,我自回家等他们便了。”绕回家门那条街口边,想到孙师叔家躺着卞和尚的尸体,不由得有些害怕,既不敢进他家门,也不敢进自己家门,便在此之际,忽的一个人影从孙振家掩出,却不是卞不服又是谁?韩蛋蛋禁不住冲口喝道:“小骗子,你给我站住!”

  卞不服听到她喊,回头看了一眼,迈步便跑。韩蛋蛋叫道:“你跑不了!”卞不服一言不答,脚下却绝不稍停,韩蛋蛋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城门。初时逆人群而行,到了城外,已近无人阻行,卞不服挨了卞和尚的“棉里藏针”,武功大打折扣,被韩蛋蛋越追越近,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扔在路上,喘道:“你是不是要这个东西?给你就是了!”

  韩蛋蛋瞧着黄黄的一片,忙上前拣起。拿在手中,却是半张烙饼。卞不服已一记旋风腿踢到。韩蛋蛋胯上中腿,摔了一个趔趄,却已觉出他腿上无力,当即摆开架式迎战。卞不服与她换了两招,力不从心,转身又跑。韩蛋蛋叫道:“小和尚,我不跟你打架,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杀你爹爹?”卞不服一边跑一边道:“他不是我爹爹……你别追我!”韩蛋蛋叫道:“你弄什么鬼?站住了给我说个明白!”卞不服冷笑道:“有本事追上我!”

  韩蛋蛋武林世家出身,其父韩金虎当年开的缘和镖局威震华北,在走镖生涯中闯出赫赫威名。韩金虎为人以道义为先,教育女儿自也以诚信为本,韩蛋蛋耳濡目染,从来没想到竟有如此诡诈之人。给卞不服激发了意气,喝道:“你绝跑不了!”

  两人一逃一追,不一会离城已有七八里。此时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时,幸亏白天里下了一场雪,雪光掩映之下,尚能辩清道路。卞不服用尽力气,兀自未能摆脱韩蛋蛋,恼将起来,停下打上一阵,无奈胸口处疼得厉害,他的武功本就比韩蛋蛋高不了多少,此时竟不是她对手,打一次吃一次亏,只好再跑,心里不由得懊悔:“若是刚才我不往城外跑,专往人群里钻,这个小毛丫头哪能追得到我?”

  不知不觉之中,天已将放亮,越过一道急坡,忽见前头一个村落,晨曦之中已升起数道炊烟。村中房顶、墙头均盖了一层雪沿,加上鸡啼炊烟,当真如同一幅富有禅意的图画。卞不服停下步来,喘道:“韩家妹妹,我跑不动啦,你呢?”喘出的气呵成一团团白雾。

  韩蛋蛋跑得头上直冒汗,也停下急奔,一步步上前,冷笑道:“咱们是再打一场呢,还是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见爹爹?”

  卞不服挠头道:“见爹爹?见谁的爹爹?”

  韩蛋蛋道:“当然是见我爹爹啦,你爹爹已让你杀了,还怎么见?”

  卞不服道:“见你爹爹,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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