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茶惊慌地放下杯子,起身手忙脚乱从他手中抢过药瓶子,否认道:“我、我没什么事情,那个药,那个药不是我的。”
“小茶?”傅尧疑惑地看着她。
苏茶蹙紧了眉头,脸色难看至极,双手死命揪着自己的衣衫下摆,这些天那种无比熟悉的眩晕感又上来了,她几欲站立不住,咬着唇胡乱说:“那是、那是为你准备的药。”
“为我准备?”傅尧上前两步,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注释着她慌乱的眼睛,认真道,“小茶,你不必替我担心,我很正常,我用生命保证,我从没像此刻这般正常过,从没想此刻这般确定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前提是你要在我身边。”
苏茶微愣,与他对视。
“你要在我身边,我才看的到自己的明天,你明白吗,小茶?”他眼角浸湿,目光却极端沉静,握着她臂膀的手无比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那张脸上的彷徨与不安,刺得苏茶心底一疼。
“我,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苏茶靠近他怀里,伸手环住他,小心柔软地说,“阿尧,我没事,你别担心我,那些药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都是、都是镇定剂,可以确保你不会再被其它的人格占据身体……”
“你说……什么?”傅尧抱着她的手臂一僵,声音压抑带着某种隐匿的颤栗,“你说的其它人格,是指……傅衍?”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被他咬着牙挤出来的。
可惜在没有面对面的时候,苏茶看不到男人此刻恐怖又绝望的表情,她噙着泪,鼓足勇气深吸了一口气,言辞断续地说,“阿尧,你别再伤害自己了,我们好好过日子,没有别人,没有傅衍,我们好好过安静的日子,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傅尧没有反应。
很久,在她抽噎着说完话之后,傅尧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声音沙哑而艰难地问:“小茶,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你真的分辨得清楚我和傅衍吗?你真的看得清楚自己的心吗?”
“我当然分得清楚!”面对他这样怀疑般的质问,苏茶激动得有些反常,紧紧拽着他的手,自我催眠般地说:“你是阿尧,你只能是阿尧,没有傅衍,傅衍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阿尧!”
傅尧缓缓松开了她。
苏茶紧张而无措地站在原地,催促道:“我们快离开,我们快离开好不好,否则你爸爸肯定会找来的,他肯定不会让我们走的。”
“小茶你别急,我进去拿点东西。”傅尧说。
说完话,他缓缓沉寂下来,眼神变得飘忽,直直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目光却久久没办法聚焦,片刻,他拖着步子去了厨房,拾掇一阵之后,再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一碗药水。
“不是收拾东西吗?这是什么?好臭。”
他端着碗走过来,苏茶捏着鼻子抱怨。
“安胎宁神的,你先喝了咱们再走吧。”傅尧语气平淡地说,
苏茶终于察觉到他态度的古怪,又嫌弃药臭,再三说不喝,催促他时间不早,两人该按计划离开了。
“我说喝了咱们就马上走。”傅尧皱了眉头,神色带着莫名的阴沉,重重将碗塞到她手上,哄道:“乖,小茶你乖,听哥哥的话,喝了药,咱们马上走好不好?”
“我不要喝。”苏茶被他此刻坚决的眼神吓住,踉跄着后退一步,紧张地说:“医生,医生说了的,我胎像很稳,宝宝不会有事的,我不要乱吃药,乱吃药万一伤害到咱们宝宝怎么办,阿尧……”
说着,她拼命扭转脑袋,避开他送到唇边的药碗,墨黑的药汁儿溅了出来,溅在她白色的裙子上,留下斑驳点点。
傅尧抿紧了唇,神色渐染上阴霾,凑过来的手劲儿却半点不松。
“阿尧!”苏茶尖叫一声,被吓得不清,退无可退之下,她腿一软坐在了沙发上,哭着质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变得很奇怪!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害怕你知不知道!”
“你怕我?”
苏茶不敢去看男人此刻恐怖的脸色。
“我让你很害怕?”
“跟那个蠢货在一起,你就心甘情愿,我就让你很害怕?”他突然变了脸色,握着药碗的手一僵,阴沉的目光落在她微凸的肚子上:“……小茶,你就这么容不得我?”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蠢货?”苏茶惊慌地瞪大眼,整个人如遭雷击,电光火石间察觉到了什么,含着眼泪失神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是谁?你不是阿尧!你到底是谁!”
脑海中迅速闪过周医生的话,苏茶看着他此刻恐怖的眼神,心中惊惧一瞬间飙升到最高点,她仓皇地从床沿站起,第一反应就是逃!
“小茶!小茶你别走!”察觉到她要逃跑的意图,他单手重重从身后抱住她,那只撒了一半药水的碗还在右手上,声音慌乱而急切道:“小茶,是我,我是阿衍啊,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阿衍啊……是那个蠢货骗了你,他是骗子,他抢了我的身体,他抢走了我的一切,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你……”
苏茶浑身冰冷,拼了命地挣扎,泪如雨下。
傅衍怎么都不肯松手,他大力将药碗凑到她的唇边,急切地说:“小茶,小茶你听我的话,喝了药,我求你喝了药好不好?咱不要这个孩子,不要那个蠢货的孩子!咱们去了国外再生好不好?你想要多少宝宝我们都再生好不好?”
苏茶整个人如坠冰窖,歇斯底里:“你在说什么话!你是不是疯了!”
她拼命挣开他,脸上大惊失色,双手紧张的捂住肚子,眼神惊恐地盯着他手中药碗:“……是什么东西?这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安胎药!”
他根本没想过要这个孩子。
他是要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
他要她堕胎。
这个毫无人性的疯子!
他要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
傅衍步步紧逼:“乖,喝了药咱们就离开,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苏茶走投无路,最终被他逼到墙角,痛苦地缩成一团,口中只余下断续的泣音:“不要,不要……你不要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说过会对我好的,你说过会很爱我,会看着宝宝出生,陪着它长大,你全都说过的……”
傅衍确仿佛什么都记不住,他此刻眼神决绝,一手捏着药水朝她口中灌,口中喃喃说着某些含糊不清的话。
苏茶力气拗不过他,最终绝望地放弃了挣扎,紧护着肚子的双手青筋突出,唇瓣渐染上药水苦涩的味道,夹杂着眼泪的咸味,汇聚成某种最难以消受的痛苦:
她错了。
在即将付出惨重代价的时候,苏茶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二十多年来犯过最愚蠢的错误,就是相信一个精神病的承诺,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那可笑的保证上,最终断送了自己孩子的性命。
她才五个月不到的小宝贝,会动会听话,还有几个月就会落地,再等一两年就会叫妈妈,会蹒跚走路,会读书会写字,会有很多很多的可能……却都在这一刻,它所有的可能,全都被它的亲生父亲扼杀在萌芽状态。
“你不得好死,傅衍,你会不得好死的——”大脑中一阵轰鸣,苏茶痛苦到恨不得就此死去,却再也无力挣扎,任由苦涩的药水一点点灌进口中,双手死死抓着男人坚实的手臂:“……我恨你,一辈子都恨你。”
傅衍紧紧抱住她,反复说着苍白的道歉,任由她的指甲在他手上留下狰狞的抓痕,却始终没有停下灌药的动作。
直到“砰”地一声,公寓大门被猛力撞击开来!
傅明旭与沈衡一起赶到。
“阿尧!你在干什么!”
傅明旭首先大惊失色地冲上前来,哐当一声,眼疾手快地踢翻了儿子手中的药碗,苏茶已经彻底精疲力竭,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救命’,当场晕倒在原地。
☆、第058章
“小茶,是我啊,我是阿衍,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那个蠢货骗了你,他抢了我的身体,他抢了你,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我们不要孩子,我们不要那个蠢货的孩子——”
“你留着那个孽种干什么!”
……
“啊!我不要!我不要喝!”
病房内,苏茶恶梦连连,陡地,她迸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挣扎了两下,浑身冷汗地从病床上坐起,双手惊慌地去摸肚子——还在,孩子还在。
“小茶,你终于醒了!”
病床边,是守了她整整两天两夜的沈衡,现在看到她睁眼,面色惊慌,他连忙上前地握住她的手,沉声安抚道:“别怕,小茶你别怕,孩子没事,没事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苏茶依旧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呆呆地坐在床上。
片刻,苏茶的主治医生过来了,基本检查之后,医生面色凝重,在病房门口,他对沈衡道:“沈先生,我想您不该再让苏小姐服食精神镇定剂,女性在孕期本就会产生某些生理和心理异态,按苏小姐这么频繁地服食药剂,我恐怕今后等孩子出生……”
“你说什么?”沈衡惊讶地变了脸色,打断医生的话,“夏医生,小茶在吃镇定剂?”
“您竟然不知道?”医生看他反应也是吃了一惊,说道:“我看每次都是您陪着她来医院产检,她向我要求开药的时候,也说是您支持赞同的,原来竟是——”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沈衡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病床上发呆的苏茶,伸手轻轻合上了门,跟医生站在过道上,压低声音问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向你要求开这些药的?”
“三个多月前了。”医生显然是知道事情严重性的,现在看沈衡也是完全蒙在鼓里的状态,他瞬间明白了个中差错,一五一十道:“沈先生,苏小姐目前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她早在三个多月钱都有轻度精神抑郁的征兆,我以为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沈衡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医生继续道:“并且据她自己描述,自从怀孕之后,她时常会莫名变得暴躁,眩晕呕吐,而且常常毫无征兆地变得情绪激动……这些全都是精神躁郁的表现,另外,按照她目前的情况来看,药物治疗也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理想效果,反而令她的病情加重了。”
沈衡听完,整个人如坠冰窖。
精神抑郁。
这四个字曾经要了他最深爱女人的命,如今又戏剧性地在苏茶身上重演。
他木然地在休憩椅上坐下。
“沈先生?您没事吧?”医生关心了一句。
“没、没事,”沈衡魂不守舍地说,“小茶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夏医生。”
“您客气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
临离开的时候,夏医生又安排给苏茶进行了一次心理疏导,苏茶很配合,并没有抗拒,可疏导结果却并不乐观,因为她全程没有言语,眼神也不与医生对视,只是目光凄凄地盘坐在病床上,两只手小心地抚摸着肚子,像具无主的幽魂,态度消极。
最终,在安眠液的帮助下,苏茶足足睡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没再做噩梦。
但此次事件的后遗症才刚刚开始: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的言行彻底变了一个模样。
她变得惶惶不可终日,时刻疑神疑鬼,总是自言自语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却又断续地毫无逻辑,偶尔还会毫无缘故地又哭又闹……夏医生观察一周之后,最终为难地对沈衡说,苏茶这种情况,已经是很严重的抑郁症了。
期间,傅衍来过医院好几次。
他似乎已经从之前那个疯狂的自我中清醒过来,对苏茶愧疚万分,急切地想要向她道歉,又似乎选择性忘记了试图杀死自己亲骨肉的那一段。
再出现的时候,傅衍整个人形容憔悴,他无数次尝试跟苏茶说话,却每次他才刚一推开病房门,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张小小的病床,苏茶都是受惊过度的大声尖叫。
那种明显的厌恶与排斥,令傅衍难受万分,却又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这一次傅衍主导身体,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排斥傅明旭,父子俩不知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经过一些门路之后,傅明旭向警方隐瞒了傅衍试图伤害苏茶这一事实,把他离开疗养院的原因解释为精神孤僻,不适合在疗养院跟众多病人一起生活,最终向检察院提出诉求,成功将傅衍保释了出来,但也被限制强制要求必须佩戴电子监控设备,不得脱离警方视线,一旦跨越法律底线,警方将立刻展开逮捕行动。
继连续几天都被轰走之后,又隔了一周,傅衍悄悄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静静地凝视着病床上的人。
住院半个多月,他不出现的时候,苏茶表现得异常安静,她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要么坐在床上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沈衡时常看到她眼神飘忽地盯着窗外的枯树,毫无反应地流眼泪……他心中涩然,却又无能为力。
只是偶尔的时候,沈衡会想:大约当年,那个人肚子怀着孕客居异乡的时候,也是苏茶这般模样。
因此对苏茶愈发无微不至。
可惜苏茶全然感觉不到。
她似乎重新给自己画了个固定的圈子,不准别人踏入,自己也害怕出来,那个圈子让她感觉到安全,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在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之后。
“小茶……”
傅衍悄悄隔着距离看了她好久,终于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情不自禁地推开了房门。
苏茶陡然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浑身一僵,惊恐地转过头来。
傅衍被她防备的眼神刺得心一缩,神色痛苦,立刻上前几步道:“小茶你听我说,我没有,我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那种事……”
“你滚出去!你别过来!不准过来!”苏茶惊恐地脸色刷白,死死抓着沈衡的手,哭天抢地:“让他滚!我求你让他滚!”
她大声哭叫,另一只手颤抖地捂住被子,泪流满面。
沈衡哄她:“小茶,小茶你冷静点……”
苏茶冷静不下来。
傅衍不敢再上前了,他脚步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