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柳·一梦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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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春柳·一梦秦淮-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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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不得她这般自暴自弃的样子,忙道,“那你与冒公子可是有了进展?”
  “这能有什么进展。。。”她害羞地垂下头,“他有妻有儿,又怎能会将微小的小宛放在心上。”
  “若一直这样犹豫,你们之间怎么会有一个了断呢?”
  “如是,小宛不求什么名分权势,只求一辈子陪在冒公子身边,与他对吟成诗、赏花品茗、共游山水就已心满意足了。”董小宛心思是细腻的,她知道若是自己苛求的过多,恐怕自己与冒辟疆相处的机会也会近乎渺茫。
  我沉思片刻,道,“明日我约了冒公子来,你自己与他谈。”
  次日,董小宛特意早起进行梳妆,连日缠绵病榻的倦容也顿时消失不见,她难得主动地牵起冒辟疆的手,道“我十八天来昏沉沉如在梦中。今天一见到君,便觉神怡气旺。”
  我轻笑,董小宛终于想通。
  后来的结果自然是好的。才子佳人,品貌登对。董小宛与冒辟疆,一方主动一方踌躇,一方情深一方触动。或许早在他们初时相见时,董小宛半倚着床头,唤着那一声“冒君”的一瞬开始,这段情缘最终将走向完满。
  我握着钱谦益的手,笑道,“牧斋,你可否成为他们的主婚人?”
  婚后,合家美满。董小宛虽为妾,但她以往就温婉可人,成亲之后更是对婆婆与冒辟疆的正妻恭敬顺从,于是赢得了冒家上下一致的赞同。每日与冒辟疆相赋成趣,泼墨挥毫,赏花品茗,鉴别金石,让她觉着自己的小日子的的确确地印证了她曾经说过的一番话。只是,她与我的联系却越发的少了。再后来,兵荒马乱,至此断了联络。
  崇祯十七年正月,闯王李自成在西安称帝,立国号“大顺”,分兵两路剑锋指向北京进军。崇祯帝于第五次下诏罪己, “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涉降之威,祖宗托付之重……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襁褓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贻羞宗社,致疚黔黎,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难锋镝,蹈水火,堇量以壑,骸积成丘,皆朕之过也。……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
  崇祯十七年三月,天下局势一片糜烂,崇祯帝登上皇家禁苑煤山,在一株老槐树下自缢身亡。明帝国在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
  顺治元年,钱谦益投靠马士英、阮大铖,时任弘光朝礼部尚书。
  乱世动荡,风尘飘零,平静的日子似乎终告结束。而我却在这极不平凡的一年里再次遇到了柳隐。
  只秘而不宣的一笑,便却胜似千言万语。
  我仅一句,“活着真好。”
  柳隐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见到小爱更好。”
  “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他原本俊秀的脸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疤痕。
  他淡然,“出生入死,驰骋沙场。”
  我猛吸一口气,“投入哪位将军名下?这般大势之下,从军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柳隐缓缓道来,“若非如此,小爱便见不到柳隐活着归来了。”
  说罢,他冲一个方向挥手,“你还躲着做什么?都是熟人了。”
  上前的竟是石达。
  我顿时了然,“你们都是黄将军旗下。”
  “然。”石达接口,“那日我为你寻觅柳隐的下落,见着他时他正受着重伤。过了些许月才好转。”
  “那你当初为何告诉我柳隐下落全无?”我看向石达,“你竟也随他一起瞒着我。”
  石达摇头,“我原先是想告诉你的,只是柳隐他不让我说。我原本是以为他会在战场名扬之后回来同你联络,我更以为,他扬名立万后会回来与你共叙姻缘,谁料。。。”
  “石达,不要乱说。”柳隐略有难堪,“小爱,石达始终不信我们之间只有兄妹情谊。”
  我笑,“都是老熟人了,如是又怎么会当真。既然你们都到了这里,不若如是做东,延请二位,带二位游离此处美景,如何?”
  “这。。。”柳隐言语中似有犹豫,“我们是随黄大人一同拜访钱大人的,只怕在此处不会久留。”
  我有些遗憾,只得说,“那就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柳隐一口应允,“好。”
  不醉不归。重见柳隐心中竟又泛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动情。我特意派了萦柔来身边伺候,她言语得体,不卑不亢,似真的未对柳隐怀有旧情。酒过三旬,我问柳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娶妻?”
  柳隐醉意正浓,回道,“当然没有。”
  我猛拍桌子,“这样尚好,眼前正有一良人配你刚好。”
  石达将脑袋凑过来,问,“是谁?我是否也认识?”
  我将萦柔的手放在柳隐的手心,“正是萦柔。”余光正瞥到萦柔的娇羞。
  柳隐摆手,“如是不要乱开玩笑,我心中藏不起儿女私情。莫要为我耽误萦柔姑娘。”
  我不满,道,“莫非柳大哥看不上萦柔?”
  柳隐忙否认,“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他心中早已藏了人。”倒是快嘴的石达替他说出口,“如是姑娘,你不知,这些年来,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我总见他辗转反侧,握着一样东西迟迟不肯入睡。后来我才知,那竟是女人的帕子。”
  柳隐脸红,急忙解释,“那是我妹子红袖的遗物。”
  “哦。。。”石达恶作剧地拖长声音,“原来只是妹子的手帕。我还道是如是姑娘的东西才惹得你这么珍惜呢。”
  我也觉得石达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忙压低声音说,“石达,我知你说话直爽,只是你莫要忘了,如今我正是牧斋的妻。”
  “那钱老头。。。”石达满脸不屑,“他配不上你。”
  “石达他醉了,我先扶他回房。”柳隐不由分说地拉起石达就往外走,迎面遇上相谈甚欢的钱谦益和黄毓祺。
  黄毓祺也是一个爽白人,道,“没料到我的两位部下竟与钱夫人是旧识。”
  我一揖,冲他招呼,“黄大人好。”
  黄毓祺一见满座的宴席,便直接坐下道,“莫可惜了这些美酒佳肴,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柳隐皱眉,道,“大人,我先送石达回去。”话音刚落,却见石达一下子又窜到桌前,豪气地拿起酒杯对着黄毓祺的酒杯又是一碰,道,“石达先干为敬。”
  我与柳隐彼此无语,只得随钱谦益再次入座。
  只是这此后的菜肴五味杂陈,道不清究竟还有什么滋味。
  钱谦益黄毓祺把酒言欢,仿似多年未见的老友。只是此刻的他们都未曾料到,就在不久以后,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与现在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柳隐石达归来。快要尾声了~~
端午节快乐。 
                  投湖
  顺治二年,清军破扬州,史可法被执而死,福王被俘。弘光政权灭亡。同年,清兵大举进攻江阴,江阴城破。 
  黄毓祺与门人徐趋率壮士趁清军不备偷袭江阴城,终因寡不敌众而告失败。随后,黄毓祺又于浙江舟山起师抗清,失败后欲投靠钱谦益,却遭婉拒,自此不知去向。
  “为什么?”我不解,钱谦益为人向来有所担待。
  他扬眉,“如是问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全然明白,故也不再遮遮掩掩,直言道,“牧斋为何对黄大人见死不救?”
  钱谦益轻描淡写,“为了如是,也为了自保。”
  我道,“牧斋说得倒是轻松。”
  钱谦益不作辩驳,“如是可是在怨我?怨我未救黄大人,未救柳隐与石达?”
  我看着他,“如是正是在计较这个。”
  钱谦益叹道,“如是,这样的世道,什么义气,什么骨气,都比不上留存自己的性命与家人平平安安地守在一起来得重要。”
  我有些轻蔑地看着他,“苟且偷生,如是尚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你。。。”钱谦益半晌回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道,“我向来以为如是是善解人意的。”
  我冷笑,“善解人意并不是没有气节。”
  “你这是又在拿我和陈子龙相比,”钱谦益大怒,“我不是他,做不得那么潇洒,”说着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只余下我一人,看着他的背影茫然若失。换作是他人,恐怕不会这样轻易地投敌吧。比如柳隐,比如石达。又比如。。。比如陈子龙。
  清兵攻陷南京后,陈子龙参与抗清活动,同行的还有我在云间所熟悉的一群友人。
  陈子龙临走前曾托人给我捎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两个字,“珍重”。
  我突然明白过来当初陈子龙放弃我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舍得,而是因为放不下。他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势,也料到了钱谦益现在的作为,他明白,我要的稳定与安全感他给不了,李待问给不了,但钱谦益却能给。大起大落之后,恐怕只有年长稳重钱谦益才能给我最平静的现世安稳。说得好听,钱谦益明白如何让自己生存,如何让我生存。而他,以及东林党社诸位名士们,正值青年,冲动且有抱负,他们矢志不屈,他们无所畏 惧。,他们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家人,包括自己的生命。
  八月初三日,清兵用计袭取西门,城破。作为守城义军将领的李待问坚守到城破后悬梁自缢。气息未绝之际被俘。清军劝其降,李待问不屈,慷慨就义。临死前还告诫清将不可残杀民众。
  李待问去世的噩耗让我泪流满面。不知是为李大嫂,还是为自己。情已至此,却为时已晚。在这场战役中,我已失去了一个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一个我视为兄长的人。
  想起那时与他分别时,他对我说过的话。
  他说,如是,当初所遇的三人,我是唯一一个能与你这样袒露衷肠的人,我不似辕文那般多情,也不似子龙那样容易忘情,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即便是咫尺天涯的距离,就这样遥望你,帮助你。即便只像一个兄长一般。其余的,我无欲无求。
  接下来会是谁?柳隐?石达?还是陈子龙?
  我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沉沉的,有一种无法抑制住的压抑感。于是突然有了决定。若一切依旧会不可避免地顺应着历史,那么我是否也应该为着历史做出最后的放手一搏?钱谦益后世的讥贬和唾骂多源于其投敌无骨气之事,若我能让其与我一同慷慨激昂地赴死,做出有气节有担待的作为,是否所有的过程和结局都能更改?当然,我与他自然是死不了的,历史上的柳如是与钱谦益的生命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找来了钱谦益,细声问道,“牧斋是否会陪如是一生一世?是否如是想要做的,牧斋都会义无反顾地与如是一道?”
  钱谦益早就受惯了我近日来的冷落,今日见我这般,竟有些受宠若惊,于是毫不迟疑地回答, “自然如此。”
  我引他来到河边,说,“既然如此,那么牧斋便与如是蹈水自尽保全名节。”
  “如是。”钱谦益眼中闪烁,道,“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我笑得开怀,“如是又怎么会拿自己的姓名做玩笑?难道是牧斋怕了?不愿与如是一起成为高风亮节的楷模?”
  “这。。。”钱谦益开始沉默。
  我问,“牧斋可是不敢不愿?”
  钱谦益立即回答,“能与如是一同赴水殉节,牧斋欣然之极。”
  我与他小酌一杯,略有醉意。我看向他,“牧斋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他眼神迷离,“如是,我。。。”
  我见他要推脱,忙道,“牧斋可是后悔了。”
  钱谦益摇头,“非也。”言罢,迈起步子就朝湖中走去。我尾随着他,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只是衣衫刚沾了水,他又似触电般地走了回来,紧紧地抱着我,不再让我往里走,“水太冷,不能下。”
  我笑得无奈。原来,一切终究无从改变。或许我早就该料到的。
  顺治二年。南京城破。钱谦益并与赵之龙率先跪倒洪武门,大开城门,行四拜礼迎降清军入城,于雨中跪降迎敌。
  
作者有话要说:李待问死了。。。
另,为了让事情发生地有条理,更改了部分事件的发生时间,比如黄毓祺的相关事件。。。汗。。。
争取这个月把这小 说'炫&书&网'完结。拖了太久太久了。。。 
                  陈子龙之死
  顺治二年秋,降臣入京受封。我心中虽仍有不愿,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着钱谦益,与他一同前往北京。那日,我凑巧穿了一套红色的衣服。红得似血,宛若我与他大婚时的婚衣服。
  自跳湖之日后,我与钱谦益已冷战许久。
  “如是。”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牧斋深知你不耻我的行为,可。。。实则是无奈之 举。”
  我看着他新剃的辫子头干笑,“也是明智之举。”
  他并不理会我言语中的刺,却努力靠近我,用手抚着我的红裳,小声道,“如是穿得这般鲜红,为得是告诉清军朱明王朝仍在,汉军不倒吧。”
  我瞪着他,“牧斋多心了。”
  他却仿似未听见我的话一般,“衣朱曳绮留都女,羞杀当年翟茀班。大错既已铸成,若要后悔却再也无力改变。于百姓所言,能安居乐业便是最大的幸福。都是一样的子民,国家是谁统治的,其实并不太重要。”
  不知他的内心是否真是如此,只是那日他投水的宵小行为却是让我对他失望之极的最大根源。我再未多看他一眼,径自穿过他,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那前头排着的,是假意投靠清军的柳隐。
  入京后,钱谦益被清廷授予礼部右侍郎兼管秘书院,修订《明史》。
  又过了六个月,职场内外都不得志的钱谦益辞官归家,告病归里,大节已毁,晚节摧颓。我且笑不语,任由着满怀不甘的钱谦益收拾行囊返回家乡。
  顺治四年冬。陈子龙事败被捕,投水自尽,时年四十岁。
  消息是柳隐带过来的,说的时候一脸担忧,或许连他都开始意识到反清复明的道路其实并不好走。“这是他最后紧握在手里的,我想或许你愿意一看。”
  纸因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字迹变得有一些模糊不清。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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