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冬季,伐木工入山伐木,等到梅雨期河水泛涨时候,利用水道运木出山场,再转运至芜湖或严州,再到江南江北各处。
可时节雨气可不是年年那么风调雨顺,他二世居然连这最普通的识见都没有,不顾今年雨气不顺,河道水位低落,还让运夫运出木材,结果可好!
他大费周章潜进秦家山场,显得太过费心机,也太过费力费事。
三家分晋。不过,依他看,不必“程江祝”三家图秦,天自会亡秦。
他勾勾嘴角,四下望了望,而后快步穿过街道,闪进一条小巷子,进入一扇朱漆的小门。
※※※
“瞧见二小姐没?夫人让我端这碗参汤给二小姐。”厨房内,扎了两条长辫的小丫鬟手忙脚乱盛着参汤。
“在前厅呢。被老爷逮着。”刚端茶到前厅的大丫头抿着嘴笑。
“二小姐还是那怪模怪样?”
大丫头瞪瞪眼。
“什么怪模怪样!你可别胡乱说嘴,几十张嘴靠她张罗吃饭,二小姐不争气点怎么行!”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老管家,每回提到二小姐,就要叹口气,说:唉!二小姐什么都好,偏偏是个女儿家——”
“女儿家有什么不好?老管家糊涂,你别跟着糊涂。我春喜要是能有二小姐的三分聪明能干就好了!”
这有胆大妄为。
小丫鬟在心里头加上一句。但她吐吐舌头,没敢说出来。
可这也不是她说的,是她不小心听到老管家跟老爷谈话时,老爷摇头那么叹气的。
“去去去!快把参汤端去给二小姐。”
春喜一催促,小丫头又手忙脚乱起来。
前厅的景况,热闹得有点杂乱。除了江家老爷、夫人、老管家,一名瓜子脸妩媚秀气的姑娘及俊俏的年轻男子,或坐或站,都围着装扮得儒不儒、仆不仆的江喜多。
“二小姐,喝参汤。”小丫头把参汤端到桌上。
江喜多将参汤移近到那名瓜子脸的姑娘面前。
“来喜,你喝。”
“我不必了。我在家日日山珍海味,倒是你,趁机多补一补,把参汤喝了。”将那碗参汤推到江喜多那边。
数双眼睛盯着她。江喜多只得端起参汤,一口一口喝了。
“多久没回来了?捎回的信息也没多说,怎么却在秦府当起了奴仆?唉!”江老爷盯着她那身装束,频频摇头。
“是陪读。”
“岂不是一样!”
“你爹说的没错。你这孩子——”江夫人心疼的左瞧右看。“娘瞧瞧。看你,都瘦了好多!”
“没的事。娘,我一块肉都没少长。”
“还说!好好的,没事跑到秦府去当仆人,干那些低三下四的工作……唉!你这孩子,当日真不该让你去山场。都怪天俊,不仅没能拦住你,竟然还任你胡来。”
埋怨起一旁那名俊俏的年轻男子。
“娘,这不关天后哥的事。”
“不,夫人责骂的是。都怪我考虑不够周详,太过于轻率。”天俊自责。
“娘,您别只是怪天俊哥。凭喜多那性子,天俊管得住吗?”江来喜维护王天俊。
“喜多平安无事回来就好了。”江老爷摆手偃息掉纷争。
“我只是偷个空回来,马上要离开的。”
“什么!”江老爷几乎跳起来!“你这要回秦府干那什么陪读?!”
“秦府一批木材搁浅在半路,秦大少赶去处理了,秦府那些老太爷们要我也赶过去。”
“那关你什么事?!不准!”
“爹!”
“喜多,咱们做生意,各凭本事公平竞争,与秦府井水不犯河水,你偏要潜进人家的山场,幸亏上天保佑你平安无事,你还不趁机知退!”
“爹,秦府是我们的大对头,知己知彼,方能定策应对;多探知对方的情况,于我们有益无损。”
江喜多大大不以为然。所谓各凭本事,潜入敌方腹地也是一种本事。
“我们不必跟对方争抢,挖夺他们的生意,江记商行一样站得挺脚。”
“爹,我们是不挖对方的根,但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于我们并无任何坏处。”
江老爷仍然摇头。
“爹这是不赞成你的做法,要是有个万一……”担心她出事。
“不会有事的,爹。”江喜多十分有自信。
“你何苦冒这个险呢?二小姐。你毕竟是个姑娘家,要是有个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老管家摇头叹气,十分不赞成。
好好个姑娘家,偏做这身打扮与男人争长短!
“不会的,管伯。”姑娘家又怎么了?
从小到大,管伯都要这般对她摇头叹气一下。
“爹、管伯,您俩不用过于担心,喜多聪慧能干,她有办法应付的。”江来喜站在江喜多这一边。
“怎么你们姐妹俩——唉!”江夫人忧心忡忡。
“喜多,”王天俊道:“老爷与管伯的团虑自有道理,你——”
“天俊哥,”被江喜多打断,“我原无此打算,但上天既给了这个机会,没有不把握的道理,是不?”
那日她混进秦家山场,原只是打算略窥一下秦府山场经营的情况,却不料阴错阳差摔撞到秦游方,更反被带入秦府,便借此机打探对手秦府的情况。
“可是,你大可不必如此委屈。”王天俊也担心她的安危。
江府就这姐妹俩,聪明又有长才,在木业由秦府独大的情况下,这能抢出一番局面,将江记商行经营得有声有色,实在不容易。
尤其是江喜多。从山林的买卖、管运,到木料的转贩,在钱塘建置贮放木材的栈场等,都由她规划拿定主意。
就算是男子,又有几人能如斯?
王天俊对这个如同妹子般的二小姐极是佩服。
“你大可安心,天俊哥。凭喜多那刁蛮性子,谁都可以受委屈,就是不会让她自个儿受委屈。”江来喜笑道。
嗯哼!江喜多闷哼一声。
“到底是人家的屋檐下,喜多,你实在没有必要如此。爹还是不赞成你的做法,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
万一她女儿身被识穿,万一她身分被拆穿——
“爹,我又不是长远要待在那里,等我多观察数日,很快我便会抽身离开,不必为我操心。”
言谈间,还带着笑意,胸有成竹,十分有把握。
“这秦府有什么好观察的?你还是留下来陪娘,别再管这种事。”江夫人嘀咕。
她不管也不行了。秦府那些老太爷们叫她跟在秦游方屁股后,用意何在?过后一定会找到她头上的。
倘若这时便收手,太突然,徒惹麻烦。
江老爷道:“既然你那么说,就照你的意思吧。不过,记着,喜多,不要耽搁太久,早点安排好退路回来,别忘了商行还需要你打理。”
“有来喜跟天俊哥在。”
“过数日天俊便要出发到蜀地寻求良木,只剩下来喜一人。”前回王天俊下杭州,一去一年。
“天俊哥要到蜀地?去多久?”他们商贾外出经营,数年不归是常有的事。为寻良木,也常奔波于外。
“视情况而定。多则数月、半年;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便可回来。”并不计划停留太久。
江夫人插口道:“等天俊这趟从蜀地回来,你爹打算让他跟来喜的亲事定下来,所以你也要早点收收心,回府里来。”
好似她只知在外胡晃冶游,不图正经事。
“是的,娘。”江喜多恭恭敬敬答应,道:“恭喜了!来喜,天俊哥。”
“谢谢。”王天俊笑了一笑。
江来喜也不忸怩,明媚一笑,偏又抱怨:“你哟,也不知喊我一声姐姐!”自小就没了长姐的威严。
“你也不过长我一岁。”
论辈叙尊真是麻烦的事。因为嫌麻烦,难怪她自小就不懂规范。
“长一岁也是一个辈。”老管家咕哝。“二小姐这般任性随意,以后许了人家,在婆家该如何是好?”
老管家名义上虽说是管家仆役,倒比她父亲还噜嗦。她谁都不怕,就怕这个管伯嘀咕。
他们商贾之家毕竟不比那些道学之家那般讲规矩,二小姐才智赛男儿,自不如一般以无才是德的闺秀娴静。
江老爷开明,江夫人疼女儿,这个老管家就大大有权对小姐们嘀嘀咕咕。
可也因为江府风气如此“特殊”,伙计出身的王天俊才得能与小姐联上亲。
商人重实际。王天俊有才有能,女儿又喜欢,江老爷也就不计较。
所以,江喜多也才会如此“怪模怪样”。
“管伯要担心我,等我许了人家,请管伯随我去了,好替我作主,莫让我受人欺负。”
“二小姐,你能不能正经些?!”
“我再认真不过了。”
“唉!”老管家忍不住又摇头叹气。
这性子!
偏偏是个女儿家,要吃亏喽!
“罢了,福成,喜多这孩子就是这性子,你说她亦无用。”江老爷跟着摇头。
日日都要见她爹与管伯对她这般无事叹,江喜多也习惯了,竟是笑咪咪的。
“对了,天俊哥——”她忽想起,道:“秦府弄到了古木‘双连’的树苗,可也不知李大富说的是真是假。你这回去蜀地,请多留心留心。”
“我知道了。”
“我听说蜀地所产有种瘦木,花纹相当华美,在江南一带十分受喜爱,也请天俊哥多留意。”
“我省得。此回入蜀,就是为了寻求良木,我会多留心。”
“那就偏劳你了。”
难怪管伯要叹。她毕竟是女儿身,怎堪长年在外奔波经营?
她只有坐镇“中军”指挥,让在江府多年的可靠伙计“征战”四地。
像杭州,她便派管伯的儿子守理,在钱塘江畔建起栈场,以堆存他们从四地搜购转运到杭州的木材。王天俊就负责寻购木材,时时在外奔波。
徽州府的山场大半为秦府所据,他们江家山场的规模与秦府实在无可比拟,只有四处寻求木源走贩。
“唉!真希望我也能与天俊哥一块入蜀。”她不禁喟叹。
听到这话,江夫人细狭的眉眼瞪圆起来。
“你这孩子怎说这种糊涂话!你一个女儿家,也要如男子般在外奔波,怎么妥当!赶明儿还是赶紧给你找个婆家才是正经。”
又是气急,又是心疼。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也同男人般拼搏,看她那身装扮,就让她这个当娘的心疼!
“夫人说的是。二小姐也该当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老管家点头附和。
“管伯,请您们别说这话吓我好吗?”江喜多颇为无奈。
江来喜与王天俊互望一眼,对视而笑。
“喜多的性子,用讲是讲不通的。娘,我看您就干脆找顶花轿,将她往轿里一塞还比较省事。”
惹江喜多瞪她一个大白眼。
“我说的不对吗?”还要往火里添油。
“天俊哥在,你还学一般女子嚼舌!”
“我这叫嚼舌,那你这叫什么?”指指她那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
“这个呀……”刚要开口,瞥见江夫人气急的表情,识趣的吞回去,打个马虎眼,转开注意,道:“娘,还有没有参汤,我想再多喝点。”
江来喜扬嘴笑,想再说什么,王天俊扯扯她衣袖,微微摇了摇头。
“娘,喜多要喝参汤呢!”聪明的来喜莞尔一笑。
“快吩咐春喜去弄。春喜!”
江夫人急忙呼唤大丫头春喜。
总算躲过一劫。江喜多望望她的亲姐,算是领情了。
第3章
一路过来,不时可见到摘浅在河两岸的木材。这里一些,那见几根,零散的躺死在浅底的河床或岸边上。
江喜多还没走近,就能听见秦游方气急败坏吩咐运夫们这个那个的慌躁声及运夫们的吆喝。
不算明媚的日头下,秦游方满额的汗水,隐隐闪动,一险的气急败坏也没能掩住他的严肃认真;他不断来回巡走,靴子及袍子下摆都溅湿,满是泥泞。
江喜多走过去,心里有些儿躁动。秦家二世原来这有这样一面。
有人禀告了秦游方。他当即转头看到他,俊脸便沉下来。
“少爷。”嗯哼,她才到,他就给她脸色看。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留在府里?”
他来做什么?来看他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冒汗,不知如何是好吗?
“二太爷吩咐我来的。”
一见她,脸色就阴沉成这灰土模样,这二世真跟她有仇似。
“太爷、太爷、太爷!你到底听谁的?!”
见了他,他莫名就烦躁!
他已经焦头烂额了、够烦了,他这来干什么?来看他的笑话?
啊!
秦游方愣一下,目光一时发直,望着江喜多。
他干么在意他的想法?在意他对他的看法?
他不过是他买下的——
他恶狠狠瞪他一眼,又沉下脸。
“给我滚远一点!”这个倒楣精!都是他,他才会这么倒楣!
“可是太爷他——”
“又是太爷!”秦游方忍不住,高声吼叫。
唾沫喷溅到了江喜多脸上。
江喜多提起衣袖抹掉唾沫,心里头有点恼,一时忘了身分。
“你对我吼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让这些木材搁浅的!”啥事都怪她,怪她带来楣运!他二世不过就这点本事,亏她方才见了他那认真的神态还躁动了一番。
“你——你——你——”秦游方指着他,连说了三声“你”,却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反了!奴才这般顶撞主子,他却不知拿他如何……
“你能干些什么?”气急冷笑起来。“奉太爷们的命令来监视我?哼!吃里扒外的东西!”
骂得这般难听!江喜多蹙了蹙眉,又忍不住。
“不就是了?我们为人奴才的哪能自己作主,还不就你少爷爱骂便骂,想斥责便斥责?我们有时本事能干什么?不就让你大少爷道怒发泄?”
呵,他说一句,他回这么一长串!
哪家奴才敢如此大胆妄为?
秦游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瞪着江喜多。
但看他满眼全是火气,到底忍住了没发作,闷哼一声,又恶狠狠瞪他一眼,忿恨的袖子一甩,甩头离去。
“少爷!”瑞安叫了一声,对江喜多一跺脚,指着他鼻子,埋怒加斥责说:“你哟!也不掂掂自己的身分,居然跟少爷顶嘴,看你把少爷气的!”
到底不是家生的奴仆,又读过章文,出身书香之家,虽然落拓了,还有书生的傲岸脾气,竞跟他家少爷顶嘴,而他家少爷竟也忍得。
若换你是他瑞安……
不敢想!不敢想!瑞安跺跺脚,丢下江喜多,连忙追了上去。
※※※
运夫将沼浅的木材就近拉堆在一起,就地搁在河岸。
但这样堆着也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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