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白夜同时被听雨楼收养,一直互相鼓励,最后成为师父最钟爱的两个亲传弟子。
白夜比他大三岁,不知为何,两人总是特别投缘,吃住练功都要在一起。他特别粘白夜,有白夜在身边,他就觉得练功的苦都不算苦。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常常和白夜两个人,半夜三更到大厨房去偷东西吃。
练功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可是师兄们老喜欢欺负他,他吃不饱啊!当别人欺负他的时候,白夜是从来不会出手的,只会冷笑着对他说,你是废物吗?
但是晚上看到他饿着在通铺上滚来滚去,白夜又会叹气,把他拖起来,说“走,去茅厕”。
实际上就是去厨房偷吃的,什么都能偷,地瓜干、腊肉、鸡子……为这,他们还被楼主狠狠地惩罚过,关了好几天黑屋子,差点就废掉了。
后来……他慢慢变得强大。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别人再也欺负不了他。可白夜更厉害,自己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他。
没关系啊。他很高兴白夜比自己强,有这么厉害的哥哥,真是开心……
可是他十六岁那年,白夜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白夜拖着一身伤回到楼里,好几处伤口都见了骨。叶枞吓了一跳,连忙找来楼里最好的金疮药替他疗伤。
但伤痕累累的白夜却一直在笑,一直在笑。
“叶枞,我完了。”
“啊?”叶枞差点没吓哭:“你别吓我,你这都是外伤,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我完了。”
白夜完全不像平时的他了,浑身的锋芒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脸上只剩痴痴的笑意。
“叶枞,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叶枞心跳漏了几拍,给白夜上药的手明显滞了滞,干巴巴地说:“你在说什么啊。”
“完了,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
白夜闭上眼,喃喃地说:“我们这种人,好像……不该喜欢人才对啊……”
装药的瓷瓶,从叶枞手中滑下,药散洒了一地。
就像他的世界……从此破碎。
白夜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白夜。有了心上人的白夜,开始行踪飘忽,在执行任务的间隙里,经常消失不见。
那个叫“怜卿”的女人……真是讨厌啊。
那时的叶枞没想过,还有比梁怜卿更讨厌的女人,那就是梁怜卿的女儿,云若辰!
……从往事中回过神,叶枞沉着脸打开了楚家的来信。
都是些公务。这些年,听雨楼与楚家、赵家和朝廷,都有联系。明面上,他们的势力都比听雨楼大,但很多黑暗中的事,还是得依仗叶枞。
听雨楼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谁会相信叶枞本质上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他继续经营听雨楼,仅仅是因为……他和白夜,在这里长大。只要听雨楼还在,他和白夜的回忆,就不会消失。
“听雨楼就交给你了。”
当年,白夜只丢下这句话,就追随梁怜卿而去。
叶枞好恨,恨白夜的狠心,恨梁怜卿,后来,恨云若辰……
可在听到白夜死讯的时候,所有的恨意都消失了。
没有意义了……
“嗯,楚家的事,这两天就替他们办了吧。”
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他对属下,素来冷酷。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属下们都知道,楼主每年这时候,都要到塞外去。至于做什么……这就不是他们能打探的了。
“新进楼里的孩子,挑选过了吗?”
“回楼主,都选好了。这次一共进来十八个孩子,有五个素质相当不错。”
“嗯,你们看着办就好……”
叶枞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他从庭院前走过,触目所及,属下们全都俯身下拜,恭送他离开。远远的,看到院子里一群年幼的孩子,正局促地看着这一切。
那就是新进来的孩子吧……
他眯起眼,突然一个腾跃,瞬间就飞到庭院中,拎起了一个孩子!
“哇!哇!”
那孩子吓坏了,手脚乱蹬。属下们不知楼主要做什么,忽然看到叶枞把那孩子的脚提起来一抖。
“噗”,一根被啃了大半的烧鸡腿,从孩子的怀里掉下来。
“小子……”
银制面具后的声音,也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
“你到厨房偷鸡腿吃?”
“呜……我……呜呜呜……”
这四五岁的小孩子吓得瘫在地上,哭花了脸。他的教官脸上挂不住了,一个箭步上来就想抽他,却被叶枞拦住了。
“为什么要偷东西吃?”
“我,我饿……”
“鸡腿是我偷的!”
忽然间,孩子堆里一个比那孩子大一两岁的小男孩站了出来,颤抖着仰起了脖子。
“我弟弟……我弟弟饿了,昨晚我……我就……”
“你们是兄弟?”不知是不是错觉?属下们好像看到楼主勾起了嘴角?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倔强的小男孩,脖子扬的高高的,两腿却一直在发抖。
“亲兄弟?”
“……不是……但是我们比亲兄弟还亲!”
“呜呜,哥,我怕……”
先前被叶枞抓出来的孩子,一把抱住大男孩的脚,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比亲兄弟还亲啊……”
叶枞忽然伸手,摸了摸大男孩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狗。”
大男孩抖得更厉害了。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好像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头头,其他人都好怕他……
“真难听。”
叶枞毫不客气地说,阿狗倒是没什么想法,周围的属下们早就吓疯了。
楼主今天没失心疯吧?他什么时候会干这种……“闲话家常”的事?
难道楼主今天又心情不爽,要杀几个小孩子来泄愤?不至于啊,楼主好像不是这种嗜杀的人,呃……
天啊,楼主居然笑了!对两个小子在笑!
所有属下都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祈祷楼主最好只拿这些小子发火,别迁怒到他们身上。
“不要叫阿狗了。”
“那,那我叫什么……”大男孩傻傻的,他觉得这个面具人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和他说话还是蛮亲切的嘛……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怕他?
“叫,白夜吧。”
叶枞忽然间两手快速地在大男孩浑身捏了一遍,似乎很满意。“资质不错。你,还有……唔,你。”他指了指地上哭泣着的小男孩。
“这两个,以后就跟我练。你们先教。等我回来检查。”
闹了半天,原来楼主是欣赏这两个小子?
上司的心意真是难懂啊……
改名叫“白夜”的男孩,懵懵懂懂地和他的小兄弟,被人单独带走了。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长大以后……会像当年的你我一样吗?”
叶枞单人匹马离开听雨楼,一路朝北而行。
在遥远的北方,白夜的墓永远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带来浓浓的秋意。叶枞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天,白夜躺在床上喃喃地问他,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当然知道。
只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心了吧,白夜。
萧索的身影,逐渐融入夕阳的余晖中……
番外二 云耀
明光二十年正月,京城。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硫磺烟味,大街小巷里满地的红衣碎屑,穿着新棉衣嬉笑着追逐打闹的孩童……无论高门抑或贫户,在过年的美好日子里,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今儿是元宵节,还没天黑,御街上就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彩棚。摊主们忙得热火朝天,有点炉子准备原料,晚上要做小吃的;有手脚麻利不停扎着花灯水灯,预备晚上卖的;还有那捏泥人、卖面具、耍杂耍的,都在为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而忙碌着。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皇宫里,也是同样是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太监宫娥们各司其事,扎彩带、挂花灯、摆桌椅,个个脚底走油,忙得喝口水歇歇气的功夫都没有。
宫里两年都没开元宵灯会了,今年好容易皇后娘娘说服了皇上,要重开灯会,把京里的皇亲国戚们都请来乐呵乐呵。据说,连一直在清华宫里修佛的段太妃,都会来和小辈们一道凑凑热闹呢。
自从那位长公主离京后,宫里可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天刚擦黑,御花园中便已满园灯火。琳琅的花灯如天空繁星般,将御花园照耀得璀璨辉煌,好似神宫仙殿。去年皇后娘娘才让人翻整过御花园,重新栽了花木,改了布置,如今稍加装扮就已足够奢华。
反正现在内库不差钱,把宫里修整得漂亮点也是应该的。
明光帝在位的二十年,是大庆朝三百年来最繁华富裕的二十年,早已是朝野公认的事实。尤其是最近几年,连年丰收,海内昌平,新开设的几个口岸也开始有了盈利。在前几朝空虚得可以饿死老鼠的国库,渐渐有了余钱,民间百姓的生活也好过了起来。
这一切,大家自然都归功到他们英明睿智、圣德无比的陛下身上了。要不是陛下曾经严厉斥责过一些企图献上“祥瑞”,或是写文章阿谀奉承走捷径的官员,遏制了朝野间将他神化的献媚风气,现在肯定已出现了林林总总的所谓盛世祥瑞了。
当然,朝廷的重臣们,都清楚这大好局面,是“那位”辛苦多年打下的良好基础。只是如今大家都有默契,人前人后都尽量少提起“那位”的名字。天子已亲政,而且做得很好,过去的事……就不好再提了吧。
晚膳时辰将到,被邀请的宗亲贵族们,陆续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御花园。在屏风的另一边,盛装的女眷们也都一一入席,在喜乐融融的气氛下含蓄地争奇斗艳。
只要有女人在的地方,就永远免不了比衣裳、首饰、妆容、发型,乃至谁家新娶了媳妇,谁家又添了儿孙,谁家的产业又赚钱了……都是竞争话题。
不过,毕竟是在宫里,大家的态度还算收敛。况且这会儿也没法专心投入地聊天,那几位正主儿还没出来呢!
宾客到齐不久,便看到一队严妆宫娥提着花灯,分花拂柳而来。众人都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知道是后宫贵人要出来了。
果然听得司礼太监扬声唱道“太妃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众人忙都起身迎接。
现如今宫里被称为“太妃”的其实也有几位,那都是前两位先帝的妃嫔们,但都没人关心,她们也不出来走动,都老老实实地住在自己的小宫殿里。元启帝时期的老人没剩下几位了,永嘉帝的后宫本来人就不多,况且又都没孩子。
能够时常被大家所关注的“太妃娘娘”,只有那一位:皇上的先祖父,元启帝的皇贵妃,段太妃。
在先帝永嘉还在世时,就十分尊敬段太妃,完全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侍奉她老人家。人人都说,段太妃太有福气。虽说自己没有儿女,当初却是慧眼识珠,在先帝还是个不受宠的王爷时就很支持他,和先帝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所以才得了这般善果。
像她这样隔了两朝的老人,还能堂而皇之地住在清华宫里,份例也是宫里最高的,比皇后娘娘还有地位,可不是异数?
但只有宫里的老人,很清楚先帝永嘉与当今陛下对段太妃恭敬孝顺的缘故。
都是因为“那位”孝敬段太妃,说要给段太妃养老,不许旁人怠慢了段太妃……段太妃才会风光至今吧。
不过段太妃也很懂做人,从不插手宫里的大小事务,只是淡定地安享尊荣。平日里,吃吃斋,念念佛,日子倒也逍遥。
所以皇后娘娘对这位“皇祖母”,也是恭谨至极。这不,一路行来,都是皇后亲自搀扶着年近古稀的段太妃,依足了孝道,又引来阵阵赞美之声。
这位皇后是陛下的原配,姓方,出生京城书香世家,但父亲和祖父都只是秀才。家里有做官的,最多也只到五品,还是在些不要不紧的清水衙门里。
这倒是庆朝选择后妃的一贯标准,只要身家清白即可,高门贵女反而不受欢迎。外戚在庆朝从来就没成过气候,便是因为有着这条规矩。
方皇后相貌秀美,气度雍容,虽然是小家碧玉,却有着不输宗室千金的高贵风范。当初她刚成为皇后时,在一些聚会上,还有些不识相的贵女想在背地里取笑她只是个“秀才的女儿”,却被她一一巧妙地落了脸面,谁也讨不了好。
刚开始大家还挺意外,小户人家也有这么出色的女子?后来想到,这是“那位”千挑万选出来的弟媳妇,也就释然了。而且“那位”还时常进宫,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导方皇后如何治理六宫,又把自己在后宫的心腹全交到了方皇后手上。
有了“那位”撑腰,方皇后不但迅速赢得了陛下的欢心,也在后宫里建立起了自己的权威。等到她接连生下大皇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后,在后宫里的地位更是稳若泰山。
就连公认的绝色美人、刚生了三皇子晋升份位的林贵妃,都只是在她跟前做小伏低,不敢有丝毫不敬。
“呵呵呵,大家都坐吧。”
段太妃虽然让皇后搀扶着,其实自己走路也还稳健,说话清晰有力,一派老寿星的风度。在段太妃与方皇后之后,是林贵妃与几位公主,还有一些有份位的妃嫔。
陛下大婚八年来,后宫妃嫔共生养了三位皇子、五位公主。比起前面数代皇帝在子嗣上的艰难,这位陛下的子女缘似乎很是不错,这也是让臣下们很是高兴的一点——有了继承人,才能江山永固啊。
却很少有人知道,陛下的子嗣之所以如此顺利,是因为有人拼着命打破了一座可怕的诅咒法阵。
但是,明光帝自己却是知道的。
终于,在众人翘首以盼下,身着明黄常服、头戴束发金冠的明光帝,被一群内侍宫娥们簇拥着姗姗而来。六岁的大皇子、四岁的二皇子,也有模有样地跟在父皇身后,不需奶娘引领,那认真的表情真是惹人疼爱。
继位二十年的明光帝云耀,今年却仍然只有二十六岁,风华正茂。
与他的祖父和父亲相比,明光帝的相貌正像他的名字与年号一般,明耀如光,俊逸逼人。当他含着淡淡的笑意缓缓走进园子,满园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许多,全场的光芒好像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
这已不仅仅是帝皇的风姿……他的父亲,那位出了名的“老好人”永嘉帝,就从来不会给人这种夺目的感觉。
然而在明光帝眼里,先帝依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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