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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要大造陵墓,所以薛举的棺材停在折城中尚未下葬。就在这时,唐国的讨伐大军赶到了。
七月中旬,李世民率败军撤回长安。皇帝李渊非常愤怒,整个长安城也都震动了。大唐开国不过一个多月,就吃了这么大的败仗,出战的八万大军中有近五万人或惨死在战场,或做了俘虏而被敌人杀害。阵亡者的家属哭天喊地,在长安城外渭水河边,他们向着西方烧纸点香,呼唤亡灵回归故乡,天上的愁云惨雾经久不散。
李渊和李世民父子感到极为羞耻,极为伤痛,决意对造成失败负有主责的大臣进行严厉惩罚。刘文静未经允许擅自改变军令出战,被大理寺定为死罪。鉴于他是开国元勋,李渊特别免除其死罪,改为除名——撤销一切职务。刘文静六月份才到手的两次免死券,七月份便用掉了一次。殷开山也落了个减死除名的处罚,他从此可更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因为他的免死券一次便用光了。
李世民请求父皇按照诸葛亮当年在马谡丢失街亭后的做法,对自己连降三级使用,被李渊拒绝。李渊认为,这样做不利于军心的稳定。大唐刚刚建立不久,非常需要军心的稳定。
“军纪不严,乃是一条灭亡之路。”在家中静养时,李世民对这次战败反复咀嚼,像咀嚼一粒粒苦胆。他恍惚看见几万将士的鲜血洒遍了原野,汇成了一条满是裂缝的血河,他掉在这条腥红凌乱的河中,被无数残肢断首和求生的呼喊挤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心头肉似乎在一块块地塌缩。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吃不下肉食,因为那令他想起了阵亡将士血淋淋的身躯。在经过了几个下油锅式的不眠之夜后,胡髭像乱草般一茬一茬地钻出了他的面颊。
第一年的胜利来得太快,迅猛得就像狂飙掠过原野。到处都是沸腾的场面,喜悦的笑脸,飘扬的彩旗。军队几千几万地投过来,像面团一般膨胀。总是胜利、胜利,让人欢乐,也让人浮躁,如同在云雾中滑行。加上既然作为义军兴起,相互间讲的是个“义”字,是个“情”字,过去森严的等级被丢在一旁,人与人之间就像兄弟一样亲切、随便。太原元从义军的骨干是昔日的大隋边防军,在李渊的严格管束下,一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但举起义旗后,上层将领之间一直很宽松。融洽感情和自动服从,成为李渊父子发号施令的基础。进入关中之后,百十位各地群雄加入进来,更使得义军上层没有了规矩,在进攻长安城时几乎都乱了套,不等李渊发令,群雄们揎起衣袖,互相争抢着就一举登上了城墙。可见将领们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的问题由来已久。就算弄出了漏洞,李渊父子也不忍过重地弹压。于是人们越来越变得桀傲不驯。人人都以为自己了不得,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打仗专家。这次刘文静、殷开山不就是因为和李世民关系太熟,所以干脆连下令打仗这种要命的军国大事未经允许都给代劳了?
对刘文静和殷开山的处理是相当重的。对所有的重臣、所有的起义元老来说,这都是一个严厉的警告。军令如山倒,既要倒向士卒,也要倒向将领,以往那个放纵友谊的时代必须结束了。战争是非常残酷的事,来不得半点心慈手软。对将领和大臣的手软,就是对大唐王业的残酷,就是对士卒生命的残酷,有高城下唐军的悲惨遭遇作证。这次大败之后,必须用剑划出一条线,实施新的军法。我能痛下狠手、令出如山,让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么?李世民自问。当然能。他喃喃地答道。我会对自己果断,对别人果断。慈不掌兵。我的心是不会软弱的。
李世民将自己痛苦的反省和李渊一一细说了,李渊对此深表支持。父子俩反复讨论,捋清了一些整肃部下、指挥作战的基本方略。
时近仲秋,粘稠的浓云渐渐被秋风吹走,天空变得高远、湛蓝而明亮。
去年攻占长安后,李世民就将妻子长孙氏从晋阳接了过来,现在妻子已经怀孕了,自己将做父亲了。他常常伏在妻子的肚子上倾听生命最初的冲动。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像初上战场那段时间一样新奇。长孙氏的哥哥长孙无忌在去年义军渡河后前来长春宫拜见,被李渊授予渭北道行军典签,他小时候就与李世民友善,好学读书,博通文史,深明事理,很有筹略,现在公余也常来秦王府和李世民聊天。李世民渐渐从痛苦的泥潭中拔脱出来。但每到夜间,心灵中那些被毒蛇螫咬过的伤口仍在梦中隐隐作疼。
薛举病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通过间谍的密报,皇帝李渊得知西秦内部不稳、盛极一时的势力出现了衰退迹象,于是果断决策,在八月十七日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率兵十万,对薛仁杲进行第二次讨伐。
在萧瑟秋风下,杏黄旗猎猎作响,唐军将士穿着闪亮的盔甲,个个步伐稳重,面色沉郁,像无声的洪流向西开去。临行前,李世民向父皇发誓:这一次必定成功,儿定会万分谨慎。好啊。皇帝李渊说道。否则下一次朕将亲自带兵出征。爹爹放心吧。李世民神色刚硬而明朗。
为了加强战场决断的稳健性,皇帝李渊还派出兵部尚书屈突通出任行军元帅府长史,充当李世民的助手。上次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刘文静。这次刘文静和殷开山也随军征战,他们以平民之身,暂时代理副职,这是皇帝李渊给他们的一个带罪立功的机会。两人现在可老实多了,以前看人时总是仰着,现在平视着,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办事时说动就动,有时甚至像军佐们一样小跑着来回。
李世民主抓军政要务,至于日常具体事务,他坚决地交由各个部门处置,元帅府杂务则由记室房玄龄、参军杜如晦两人打理。李世民本来为秦王府收罗了很多贤才,但朝廷的局面越做越大,各方面都需要得力人选,所以将秦王府中官属调走了不少。像李世民十分赏识的李靖,就在六月份调任岐州刺史,这当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多多少少令人有些遗憾。杜如晦是京兆杜陵人,祖父杜果曾任隋朝工部尚书。杜如晦年轻时聪明通悟,好谈文史,大业年间曾被朝廷调选上去,吏部侍郎高孝基对他非常器重,曾告诉他:“你有应变之才,当为栋梁之用,希望好自爱惜。”但是按当时的选官条例,只能授予他滏阳尉。杜如晦深以为耻,干了不久便弃官而去。义军攻克京城后,他被好友房玄龄引荐入幕,六月份他被任为秦王府兵曹参军,不久吏部又调他出任陕州总管府长史。房玄龄对李世民说:“府僚调走的虽然很多,除了李靖,大都不足惋惜。但是杜如晦可是王佐之才啊。如果大王仅仅安于做一名藩王藩王:守藩亲王。,当然用不上他;如果要经营天下,非得用此人不可。”李世民大惊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差点失去了他!”于是他向父皇上奏,得以留用杜如晦继续做秦王府属官。房玄龄思考事情很周密,但往往过于谨慎了。杜如晦则不拘小节,只抓大体,长于机断。两人配合起来,堪称天作之合,为李世民出了很多好主意,也让他省了不少精力。
从长安出发五六天后,李世民率军逼近高城外。大军在城东南山坡下扎营。李世民令队伍夯实营垒,在军营外挖下三道又深有宽的壕沟,还分兵护住粮道。薛仁杲见唐军前来讨伐,大为紧张,派出将军宗罗目侯率十几万大军前来救援高城。宗罗目侯仗着兵强马壮,多次向唐军挑战,李世民都坚壁不出。
唐军将领们又性急了。既然西秦皇帝新立,军心不稳,何不乘此机会,不断给敌人施以强劲的打击,促使他们早日溃散?就像上一次带兵的将军们那样,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吵嚷着要求出战。
“我军刚刚打了败仗,士气很有些沮丧,你们不能不看到这些啊。”李世民耐心地对他们说,语气十分平和。“敌人因为获胜而骄狂,有轻我之心,一定轻躁好斗,如果我与他野战,正中他的下怀。我军应该坚守壁垒,不断地消磨敌人的士气。等到他士气衰竭,我军再出营对他发动猛烈的攻击,必定可以一战破敌,这是万全之策。”
一些将领仍然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李世民沉下脸,厉声说道:“谁再敢叫嚷出战,就立即斩首,定当不赦!”
他坐在虎椅上一动不动,眼神里掠过野兽般的红光,脸上泛起了一层蓝青色。无形的杀气立即笼罩了整个军帐。众将领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秋风掀得帐篷角呼呼作响。
在李世民的吩咐下,房玄龄火速起草了“严禁请战”的军令,随后向全军将士作了宣告。
一个“斩”字说出口,像一把利剑,把唐军上层的一团和气给击穿了。它让请战的将军们非常尴尬,让刘文静和殷开山们脸红如血。它是多么地粗暴,简直太过分了。大家都在一个大锅里吃饭,用得着这般生硬么?可李世民那刀剑一般冰凉的神色分明是在说:用得着,必须如此。表面上,李世民似乎是一时冲动发狠,其实,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决断——他早就运筹好了,要在适当的时机,用这个“斩”字,把将领们和主帅之间在用兵打仗韬略上的不良争议一举砍掉,在军队上层建立起严明的、甚至是残酷的军法。从此,在军机大事的决断方面,大家不再是朋友与朋友的关系,而是主帅与部下的关系。部下们应该只被允许在限定的范围内发表不同意见,对于主帅已经作出的决断,必须没有二话地执行。
上次五万唐军的惨死,已经使坚壁不战的韬略成了定论。如果还要围绕它争来争去,岂不是一群不明事理的混蛋。对,只有用混蛋来指他们,才算够劲。实际经验显示,一名将领对于战场上的冲杀可能组织得井井有条,但在事关全局的韬略上,他经常是一无所知却还想逞能。如果一名主帅不能清醒地认识到大多数将领在韬略上的缺陷,允许那些混蛋与你扯混理,没完没了地争论,那主帅毫无疑问也是个混蛋。在这战乱年代,将领做了混蛋,还没什么了不起;主帅如果做了混蛋,注定要带着大家一道走入绝路,还奢谈什么平定天下!一支军队,必须能够坚决地贯彻主帅的韬略决断,做到令行禁止。朋友们,对不起啦。跟得上的,向前走。跟不上的,就退下吧。五万将士的鲜血,不允许我还留在原地徘徊。
军营外,宗罗目侯每日派人叫阵。那些挑战者十分张狂,骂出了很多难听的话,有的甚至跳起脚来,脱光上身,点着李世民的名字肆意辱骂。有些唐军忍不住气愤,又不敢破坏“不准射箭”的军规,就捡起石块扔过去打那些污言秽语的家伙,结果被军法官现场抓获。在李世民的指令下,几名扔石块的军士每人被痛打了四十军棍。
见唐军巍然不动,宗罗目侯又派了几百名骑兵拉着骏马,来到离唐军营盘很近的地带嬉戏赌博。为了表示对唐军的轻蔑,健儿们甚至连盔甲都脱下了。但是唐军营垒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几名健儿为了激怒唐军,故意在营盘壕沟前面的空地上赛马。有一位矮个子每次都将同伴拉下一大截距离,他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白花花的细肉,面部却瘦削得如同板刀。他驱马冲到营盘壕沟前时,居然没有勒住,而是一提缰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跃到宽阔的壕沟对面。又作势向第二道壕沟飞驰,临到沟前,却又硬生生将奔马停住,马儿昂首嘶鸣,就像要掉进壕沟一般,却依然稳落在沟边。矮个子拉马掉头驰骋,轻易便飞马过沟,向回表演起冲刺的动作。只见他向左跳下马背,从地上拣起一颗石子,手在马鞍边稍一着力,便飞身上马,没跑几步,又向右跳下。这样翻来复去,就像被粘在马背上永远掉不下去。健儿们在一旁发出阵阵喝彩声。
“知道我正在想些什么吗?”李世民站在壁垒后面,对右边的房玄龄说道,“我在想,他们都将是我军不久以后的战利品,不仅指马,还有人!将来我军逐鹿中原,正需要这样精锐的骑兵打头阵,哈哈!”
“您注意观察,对,就是那些骑兵身后,就是地上。”李世民又对左侧的屈突通说道,手指轻轻指点了几下。“您看见了什么?有点亮,嗨,您的眼睛有些花了,那是特号大弓,草原上射雕用的,看来他们都是一批好射手啊!”他扫视了一圈附近的将士。“敌人想装作没有盔甲保护,好引诱我们贪便宜,向他们射箭,然后他们使用大弓回击,肯定会给我军造成很大的杀伤。我军如果因此斗气发狠,派兵追杀这群射雕人,他就达到诱我出战的目的了!”
在场的将士们都静静地听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那位矮个子,他正站在奔驰的马背上表演杂耍。
九月,东都乾阳殿。
王世充将军看着在刀剑看护下的皇泰主,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先帝杨广的内疚,又有一种即将龙飞九五的亢奋。种种复杂的情愫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撞击着他的心灵,催生出绵绵不绝如同音乐般缠绵的悲情,令他的眼圈总是感到潮湿。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东都发生了血腥的政变,王世充作为最后胜利者掌握了东都的军政实权,他现在正秘密筹划着,要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打击目标就是他的老对手李密。
几个月前,李密在与宇文化及作战时,每次打了胜仗,都派使者向皇泰主告捷。东都人都很高兴,王世充将军却郁郁寡欢,他在私下对部下说:“元文都之流,不过是些刀笔吏罢了,我看他们将来必定会被李密擒杀。再说,我军多次与李密交战,杀了人家父兄子弟,前后该有多少啊,一旦落到人家手中,咱们还会有命吗!”听了他的话,部下果然对李密产生了深深的戒惧。
元文都得知王世充在对部队进行动员后,非常恐慌,便与卢楚、段达等人秘密筹划,想乘王世充入朝之际,设下伏兵将他诛杀。段达这个人生性懦弱,他早被王世充精悍的实力和阴森的气势吓坏了。只要一回想起那次在东门酒宴上所看见的王世充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