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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严嵩取了圣旨,心满意足,偏又不急于行事。回到府中,招世蕃至书房,置酒对饮起来。世蕃看他神态自是得意,问道:“看爹爹模样,甚是喜悦,只是何事?”
严嵩却不回答,反笑微微问道:“我儿自通晓事理。我且问你,一个人怎样才死得痛苦?”
世蕃会意,拍案笑道:“我明自了,敢怕圣上有旨意,要结果王抒那厮性命?”
严嵩得意笑道:“我儿果真聪明,正是如此。”世蕃道:“大凡天下之人,总有一死。但是否死便是痛苦,自当别论。有人认作死便是痛苦,又有一种人,则认作死便是福。”
严嵩惊道:“哪个死时不是痛苦,如何却认作是福?”
世蕃道:“爹爹不知,有那乞儿,妓女等贫贱者,以及生不得势,厌世嫉俗者,生前受尽百般凌侮者,便从死里去寻超脱,一了百了,如何不是福?古来自寻短见者,无不如此。”严嵩微微点头道:“言之有理,与其贫贱偷生,倒不如死去痛快,省得空受许多磨难艰辛。”世蕃道:“还有一种,便是功名在身,权高势重,家资万贯者,也自重死轻生,放着人间荣华富贵不享,枉自自白送掉浊命。”
严嵩疑道:“这却为何?”
世蕃笑笑说道:“此皆那自视清高之流,或自我标榜为忠烈之辈,只把什么忠孝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此清高狂傲之徒自古以来甚多。似那屈原、文天祥、岳飞,自道是忧国忧民,个个视死如归,你要了他的脑袋,他倒认作成全气节,这等人死时,便亦无什么痛苦。”严嵩惊道:“如此说来,便只有怕死的,认作死是痛苦了?”
世蕃道:“爹爹休管问了,若要他苦时,我自有处置。你不见那猫逮鼠儿?
只管一口将它吃了,鼠儿有何痛苦?便是猫儿只落个肚子饱了,又有甚乐趣?偏是捉住它不吃,只扬起爪几戏弄,放他一放,又捉他一捉,死者自有其苦,戏者自有其趣。“遂近身附在严嵩耳边,如此这般说出一番话来。严嵩听时,只仰首哈哈大笑,自是赞赏。正是:翻将阎罗生死簿,又生奸诈戏幽魂。
再说王抒这时节在牢狱中等得两日,不见曹九归来,却又换了一个看管狱卒,心中甚是诧异,疑心曹九败露生事。这日正自烦闷,忽听咣啷一声,牢门开了,狱卒探首唤他一声道:“王老爷,你无事了,现在便可回去,打点一下走吧。”王抒哪信自己耳朵,惊喜犹如梦中。惊疑问道:“如何便放我?”
狱卒道,“便是司法有令,道是并无实供、罪证,定不得案,命将你放了。”
王抒大喜,暗寻思道:“敢怕是皇上见我奏本,怜我忠直,念昔日之功,赦我无罪了。”这样想时,又道:“既是如此,可烦劳禀知我府中,使人来接我,奈何我刑伤未愈,走不得路了。”
狱卒道:“奈何小人职守在身,不敢离开半步,只委屈大人自己走罢,小人只有一些酒饭孝敬。”当下狱卒把些酒饭与他吃了。王抒自视衣衫褴楼,也无衣物更换,莲头垢面,也不得梳理,只向狱卒讨根木棍作拐杖,一瘸一拐,忍着伤痛走出狱门。到了街上,欲雇匹驴儿,又恐自己伤痛坐不牢稳,便唤住行人,央求与他雇顶矫子。那人见他蓬头垢面狼狈之状,只当他是叫花子戏耍自己,哪肯理他,大笑而去。王抒无奈,只得勉强支撑身体,五步一喘,十步一停,自午时行至日落时分,方才捱至府门。将及门首,气力已绝了,望见莫成,勉强向他招个手儿,又昏厥在地上。
却说此时世贞与家人在府中,见数月救不得父亲,几次探监,把守绝严,只不肯让进,正急得坐卧不安,这时在灯下正在商议,忽听院内莫成喊一声道:“老夫人,二位公子诀来迎接,老爷回来了。”只这一声呼唤,将合家人惊得呆了,喜得懵了,惊喜未定,三步两步赶出屋门,见莫成吃力地背一个人已近门首。世贞、世懋慌忙枪步上前,从莫成背上接下父亲,连扶带搀,架至厅内。此时王抒已苏醒过来,望见两个亲生儿子,又惊又喜,心下激动,说一声道:“我儿,不想我们父子今生又有团聚之日。”一语未毕,两行热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世贞、世懋,慌得忙扑身跪倒在地,哽咽饮泣道:“孩儿不孝,在使爹爹受了许多苦楚,空负了养育之恩。”
正自说时,只听外面喊道:“相公在哪里!相公在那里。”一路脚步慌乱,老夫人由丫环迎儿搀扶,哭喊进来。待看到王抒凄惨模样,忍不住放声大哭道:“老天爷,你如口何便瞎了眼,只教好人受这等冤枉!害得好端端一个人儿落得这般光景。”又与王抒抱头痛哭道:“你一生只道尽忠报国,哪个怜你是忠臣?险把自家性命丢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活在世上?”
迎儿见夫人哭得痛切,亦自陪泪劝道:“我家老爷回来,自是喜事,夫人不要哭了。”这样说时,也哭得说不出声来。
世贞、世懋怕母亲伤心过分,也起身将母亲搀住,含泪劝道:“爹爹平安无事,当是全家喜庆,母亲这般哭时,只叫爹爹心下难受了:”这里刚刚劝得停住哭,老家人莫成,泪水纵横,颤颤巍巍走到王抒眼前,磕头说一声道:“老奴不能侍奉老爷,空教老爷受尽这般苦难,不能以身相代,不忠不孝,今日无颜见老爷面容,老奴便死在九泉之下,也负罪不安。”。
只这一句话语,又说得全家哭泣起来。
王抒心下凄切,怕全家哭乱了,忍住眼泪,勉强笑道:“我在外虽吃些苦,如今安然无事,自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看到这和睦之家,仁义之子,忠义之仆,心中自是欣喜宽慰。大家不要尽是悲悲泣泣模样,且置酒席,以庆贺举家团聚之喜,共享天伦之乐。”
这般说时,莫成自去唤厨下伙夫,丫环置办酒席。老夫人命迎儿道:“你拿个钥匙,到我屋里箱中与老爷寻几件衣服出来。不要拿官服,看着叫人嗝厌,只寻中服便是。”又对世贞道:“便是你在家中,也不准着官服!看着便叫人生猜疑,想那官场中事,心下就不安。”世贞唯诺从命,又着世懋去派人情个治棒疮的太医来为父亲治伤。
一切支派停当,老夫人手把着与王抒换了衣服,洗了脸,又亲手为他梳理好头,仆人也呈酒饭上来。
酒席摆上,王抒命仆人道:“可多置一副筷子与碗儿上来。”少时仆人呈上。
王抒便先置些饭莱至碗中,又满满置一杯酒,与那饭莱同放在上座,净了手,又焚一炷香,方在下座相陪。
老夫人道:“相公敢是敬哪个?”
王抒道:“正是仆人王山。”
老夫人惊道:“前时王山去监中与你送酒饭,多日不回,正叫人纳闷,如今他敢是不在了?”
王抒遂把王山探监,如何仗义骂贼,头撞石阶身亡之事细述了一遍。未了挥泪叹道:“王山虽是仆人,却深明礼义,殉身全节,当为干秋忠烈矣。”世贞听时,心潮上涌,不禁离席叹道:“王山兄弟如此侠义,待我祭他一祭。”世贞安排饭拈了香,望北拜上三拜道:“兄弟阴魂不远,英风不散,生时随父山川戎马,死亦忠良,涕泪古今。如今冤仇在身衔恨而去,兄弟遗愿,世贞铭心刻骨,他日制以贼首祭奠兄弟亡灵。”世贞奠罢,合家听得惨然,掩面而位,酒饭也无心吃得,胡乱吃些,便草草撤席。
世贞道,“可叹奸贼心如蛇蝎般毒狠,残害无辜诬谄忠良,空教英雄饮恨。
王山兄弟还是个孩子,便落得这个下场,怎叫人心能平?只是爹爹身陷牢监,如何便能脱身?“
王抒道:“有一狱卒曹九,因见山儿忠烈,甚是感动,待我也比前时好了,常偷偷送我些酒饭。又劝我奏本申冤。冒天大风险,私下将奏本传出。敢怕是皇上开恩,赦我无罪了。”。、世懋向是个闷声不语,却是个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的人。听到这话,疑心问道:“他将奏本送与哪个?便是托人转奏,也应送与我家,如何不知此事?”
老夫人道:“如今朝中,只是老贼一人天下。敢怕是那二千银两买得他好心回转,才保放相公脱身。”世贞听如此说时,疑心越发重了,只不好说得。
思忖片刻道:“如今爹爹遭此冤狱,料再无复宫之理。况京中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莫若明日一早起身回故籍隐居,那里山清水秀,自是幽雅安静,正好养息身体,”王抒点头道:“洲儿此言极是,便回故里,但有圣诏任用,再出山也不迟。”
世懋道:“要去时,便全家同去罢了。如今朝廷昏溃,我也无意于功名,在那势利场中周旋。隐身偏居,倒落个安闲自在。”
王抒斥道:“男儿当以功各为重,如何说此混话!便是去时,自留你在京中读书应试,不可荒废学业。”
老夫人听父子言语,只是劝道:“如今相公脱身无事,只是身体太弱,若要去时,须在京中养息数月,特身体强壮时再去不迟。”、世贞只道父亲脱身不易,恐日后有祸患,不如尽早离开,又明说不得,借口道:“如今天气凉爽,再拖几日,待天气炎热时上路恐有不便了。”
王抒不知世贞心意,只是老年思乡心切,便道:世贞之言有理,既是要去,可即早动身。“
计议停当,已是鸡啼三遍,一家睡下不提。
清晨起来,略吃些早饭,世贞只教草草打点行装。嘱咐世懋与莫成看家,与父母安置两顶软轿,便催促上路。这里尚未起身,忽门人禀报:“严老爷来看望老爷,已停轿等候门外。”
世贞道:“爹爹和母亲,可以从后园先走,待我接见他后,再去追赶也不迟。”
王抒道:“我乃堂堂正正之人,岂能偷走?况且他来看我,理当出门相见,老夫人也道:”初时托他求情,救你父亲脱险,如今他来,若不相见,只怕他怪罪,反倒不好了。“王抒不听劝阻,自向门首迎去。世贞无奈,只得尾后相随,到门首,王抒忽想起未穿官服,甚是慌张,上前向严嵩拜道:”王抒有何功德,敢惊动老大人来,慌忙之时,忘却更衣,快取我官服来!?
严嵩也不还礼,摆手道:“大人请起,老夫只是登门问候,岂敢动劳?”
至厅内,王抒再拜:“王抒本是罪官,承蒙大人恩典开脱,实是感恩不尽。”
严嵩受了两礼,王抒让坐,严嵩再不谦逊,居正中坐下。王抒居下坐了,又唤世贞、世懋相陪。茶毕,摆上酒席。王抒又道:“大人日理万机,又屈尊光临寒舍,卑职诚惶诚恐。如何酬报大人鸿恩厚德。”
严嵩笑道:“王大人戎马一后,功盖天下,偶因滦河之事,反遭许多苦难。
老夫虽于皇上面前奏请再三,保大人脱得祸身,但终大人受了许多苦戏难。
今日到贵府相扰,一是庆贺大人脱祸,二是拜望金安,以叙旧情。“
听他如此说时,王抒哪里坐得住,慌忙起身又作揖道:“卑职承蒙大人错爱提携,已是感恩不尽,着这般说时,实不敢当,只叫王抒折寿了。”此时世贞见加严嵩装腔作势,一番虚情假意,父亲谦恭寒暄,连声道谢。只看不下去,听不进去,也坐不住了。奈何在自己家中又在父亲面前,只发作不得。心中暗暗骂道:“昔日逼我画时,弄尽手段伎俩,只恨肚里没长出牙来。如今受了我银两,倒学起婊子模样,提起裤子充好人;今日破天荒登门拜望,敢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那世懋只不言语,听到好笑之处,便用脚尖踢下世贞,暗里笑道:“白了胡子的年纪,又这样大个官儿,偏是说瞎话不眨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酒过三巡,严嵩又迷起眼对世贞笑道:“贤侄乃当今名士,今日相聚,只饮寡酒无趣,何不即兴赋诗饮酒,教老夫一饱耳福?”
王抒道:“孩儿徒有虚名,无才无德,怎敢班门弄斧。”
世贞也道:“大人若助酒兴,当有歌妓相伴,填词按律,奈何寒舍不比贵府,只教大人受委屈了。”严嵩道:“贤侄休得推辞!老夫自是慕名而来,敢怕不给这个脸面。”
王抒见他语重,又知世贞性傲,唯恐世贞出言不逊,触怒严嵩,慌忙接话道:“既是大人不嫌污耳,我儿恭敬不如从命,但请大人指教。”
世贞不敢违命,道:“承蒙大人厚意,学生便班门弄斧了。但不知大人以何为题?”严嵩捻须说道:“今日既日为贺王大人脱祸之喜,也当以此为题,就讲你父戎马之功,狱中这苦,脱祸之喜吧。”
这里严嵩说时,他身边侧立的小厮,忽然到外边去了。王抒父子三人,虽有察觉,未知此事有奸,原来是如人宣旨生事了。
世贞见让为其父亲歌功颂德,着实吃了一惊,稍思忖一下说道:“既是饮酒取乐,又无歌女相伴,我便吟一首《相思佳人》罢。”遂吟道: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驾孤影寸心伤。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事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九泉果有英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世贞此诗,原是借题而作,含沙射影,指斥时事,暗悼孤忠,委婉以泄愤恨。
产嵩听罢起身拍案哈哈笑道:“好!好一个地下人间两断肠。”原来这一句诗,正道中他此来之意。不想世贞心中之恨,正是他胸中之愿,巧在一起,老贼自是得意,狂笑不止。
王抒见他颠狂之状,正自诧异,忽听院内喧嚷,只见御史王渐,带了锦衣校卫进来。到厅前喊一声道:“圣旨下,宣犯臣王抒接旨。”一家人早被惊动,慌乱了,齐赶出来,个个提心吊胆,不知圣上旨意如何。正待相问,严嵩说道:“敢伯是喜事,圣上见王大人功高蒙难,颁旨复官也未可知哩。诀排香案候旨。”
不一时,厅中间焚起一炉好香,点起一对明烛。严嵩对王渐说道:“王御史既奉圣旨前来,可当堂宣读。”王抒率家人香案前跪了。那王渐随走到案前,取出圣旨,双手展开读道:据御史王渐、方辂所奏,王抒兵守蓟镇,贼寇人犯,按兵不动,反私通贼寇,引狼入室,致使北贼猖狂内地,危及京师。刑部勘正,滦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