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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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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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利用了我们,现在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就想把我们推向深渊。简直就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有人凄厉地说道。可是这里面说的他们又到底是谁呢。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我们推向深渊。显然政治觉悟不高的人是很难理解这样的话的。这个人和开始置疑的那个人的观点是如此相似。但彼此又都心照不宣。

尹如烟也似乎有所警觉,但因为她对政治始终是不敏感的,所以她的警觉也只限于一种对自我安全考虑的直觉,不设防的那种。她觉着那样的指示与她的命运有着某种大的关联,但至于有什么样的关联,她是未知的。这一年,她二十岁,已经不是什么刚毕业的知识分子了,至多是个无业的社会青年。可是这个和那个是一样的。看别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这些人都包含其中。

因为有这样一个事情的干扰,各人的脸上均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大的颜色。所以这样一个晚上的聚会也就早早的散了。

各自匆匆地回到家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每个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家里。

上山下乡,这真的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事情。虽然以前也有听说,但那时是自愿原则,现在的情况却是被逼无奈,而且更加的前途莫测。被革命洗礼过的城市忽然又遇到这样的大事,市民们的心都已经是摇摇欲坠。尤其是那些原来的革命主宰者。他们曾经是这个时代的骄傲,有着不容忽视的荣耀和前途。而今天,革命却反过头来革他们的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底是要他们把革命果实白白地让给别人,一点也不留给他们自己。不仅如此,这些抢走革命果实的人还要把他们放逐出去,要把他们打败,永远不容他们再翻身的。这真的是过河拆桥。不公平啊。

尹如烟却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公平不公平这样的事。和许多一般的年轻学生一样,她早就对现实空虚无聊的生活状态感到厌倦,正想着有一个大的变革来改变眼前的无聊局面。所以,也和很多人一样,她对上山下乡这样的号召是很赞同和支持的。而且就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历史经历,是一种注定了的事,她倒也无从选择。像她这种始终让别人推着往前走的人是不会在乎这样的公平或是不公平的事的。似乎还在很早以前,她就觉着了人的渺小与卑微,人跟着时代走,必然要受到时代给予的欺骗和考验,没有反抗,只有无条件接受。

所以,尹如烟对上山下乡这个事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思想负担。

回到家里,家里是一片寂静。尹如烟的父亲和赵姨尹建民三人正坐在大厅里。他们的神情冷淡,面色被昏暗的灯火铺上一层绝望的色彩,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荒凉。

他们见到尹如烟回来,依然静静的,没有言语,他们的心好像已经被冻结了一样,再没有产生预言的力气和能量。彼此沉默着,气氛尤为的惶恐。不用说,家里的人也是正在谈论上山下乡这样的事的,并且此刻还为这个事情纠结着。

接着是赵姨的哭泣,因为是真情的流露,那哭声里的悲哀是不容置疑的。她一边哭还一边抹眼泪,最后才叹息道,“那可是去农村劳动啊,和劳改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妈,你不要哭了。这样让人听见了,等着别人又说我们对最高指示有意见了。我现在响应党和人民的号召,这也是对我的信任,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尽的责任。而且这也只是去农村而已,又不是上前线。”尹建民对他母亲的哭泣颇有微词。

“你懂什么,这去农村就是等于上前线,前些年就经常听见有劳改犯累死在田地里的事,可见这农村是去不得的。再说你这一去也不是一年两年。你们是要去农村安家落户的啊。你说你走了,不回来了,留下我和你爸爸两个人,我们还指望谁去。”

起初,尹如烟还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些年轻人的离去和大人有什么关系,直到现在听赵姨这样说起,才恍然。她循着眼去看她的父亲,见他正坐在一旁抽闷烟,心里不由起伏起来。还在几分钟前,她还想这样一个运动正可以帮她逃离这个家庭从此远走高飞,再不用天长日久地和一些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像是广播里说的那样,她可以和和这样一个腐朽的剥削家庭划清界限,且可以脱胎换骨,可以从此重新做人。

可是当她看到她父亲孤立地在一旁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就酸了起来。她的眼前浮现出飘忽不定的画面。她又看见了年少时候的自己,被父亲牵着手去龙岭山上的情景,父亲坐在断崖边上的姿态和眼前的样子是多么的相似。而她的心里依旧十分的荒凉和难过,以为他会不要她了,以为他会离她而去。

但后来他却并没有离开她,他把她带回了家,但他只是不要她了。她像一个遗忘在犄角处的家具,他可以不对给予任何的情感和关爱,视而不见。多年的冷淡于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残忍。她本来是需要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呵护,就像温室里的花朵需要精心的培育和料理一样。可是没有,一直没有,从来没有。

不但没有,她反而是连最正常的父爱也没有拥有过。不错,他是给了她一个现世安稳,富贵且衣食无忧。但同样,他也给了她无限的悔恨和自卑等情感上的阴影。她又做了什么错,要他这样对她熟视无睹。

赵姨依旧掩面哭泣,尹建民则不耐烦地劝慰着,于他而言,大人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他早已厌倦了眼前的浪荡生活,正想有个新的起色,所以当眼前的机会来临,他几乎是义无返顾的,更没有回首。

“等你也做了父母以后,你就不会不理解我的苦心了。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又说‘生是父母,长是自己’,你就是跑到了天边去,做父母的照样还是放不下。——”赵姨转身哭诉道。

尹如烟本来就已经是心乱如麻,兼听着赵姨的哭泣声,她已经是不能忍受了。她才起身从客厅出至院子里,寒风阵阵,透着刺骨的寒意。也不知道徘徊了多久,想清了多少心事,转眼见客厅里灯火已经熄灭,她才知道,时候不早了。

又见一个窗户里的灯火亮了,阑珊的夜色欺凌孤寂,那一盏灯火像是黑夜的守望者。那是他父亲的书房,打从她到了这个家,就知道父亲经常一个人到书房中睡觉。也就是那样的日子,她经常跑到书房的窗户外,凝视着屋子里的动静,见她的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看书,抽烟,思索或是其他。

记忆如同盛在瓶子里的水,一旦碰翻,那些水流便会扑通扑通的往外倒。这个晚上,尹如烟便把瓶子打翻了。

记得那个时候,她会依靠在那扇窗户口,静静伫立,久久地望着父亲的身影在灯光里微微动荡。他与她之间,亦只有一窗之遥,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一样。她不能靠近他,且连一丝声音也不容她发出。

她的渴望是他在她身上划下的一道伤口,起初只是一点点,年深月久的,慢慢蔓延,最后成了一个抹不掉的伤痕。整个人也因此而进入病态。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她曾孤独地抚摩着那隐隐作痛的伤痕,静静地等待天亮。

然后当他去了上班,偶尔她也会偷偷进入他的书房,凝望着那张床,那是他睡过的,上面隐约还有他残留的气味,淡淡的,芳香中有几许暧昧。她把身体趴在那张床上,迫不及待地温习着那些气味。它们是那样的另她痴迷和沉醉。她的心不由跳的更急促一些。

偶尔也会发现枕边的几根短发,如获至宝一样把它们收藏起来,怀在胸口,并感觉到一种不能言说的温馨。

也就是这样的时候,她会很快的睡着,梦见自己在春天的山岭里欢快的唱着歌谣。她的身边有一个男人牵着她的手,那亦是她梦里经常出现的男人。她对他是那么的熟悉,总觉得在现实中见过,似曾相识。

然后梦醒了,他也就消失了。她对此竟十分的失落,才又看见自己正睡在书房里,而现实依旧是不堪回首。就在后来,她的父亲发现了她。也是夜里睡的不好的缘故,她这个周末的梦越做越长,等她醒来,惺忪的睡眼里迷迷糊糊地看见梦里的那个人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在她的身边看望着她。她想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使劲地揉了揉了眼睛,才发现那个人原来是她的爸爸。

她慌忙地爬起来,脸上浮现出不忍卒读的表情。她像一个犯了很大的错误,不可饶恕。她兀自站立在一边,捶着手,弯着腰,等待他的责罚和发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抬起头来,却发现她的父亲不见了,走了。她忽然想要哭出来。他为什么要对她那样的冷淡,对她的过失和错误看也不看。难道她连受他责罚的资格也没有,难道他对她已经没有一丝的牵念和关心,难道她不是他的女儿?

她是真的绝望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的绝情。她为什么要把她放逐,把她驱赶到一个不认识的境地,彼此孤立,行同陌路。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却要这样相互躲闪着,不愿相认?

 第二十四章   放逐(下)

第二十四章放逐(下)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不远的街上有炮仗和鞭炮的声音。接着又是锣鼓,又是唢呐,那阵势,不像是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而是全国人民得了解放。很刺耳的声音,尹如烟还在睡梦里,却不知梦到了什么地方,就被这样的声音吵醒了。

她的心里扑通一下,忽然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先前倒是不觉得,没有日夜,好像时间永远也过不完似的。现在却仿佛一下子被推到了尽头,再不容她慢慢细想的。其实她又何尝不希望有个尽头的,但如今尽头真的都来,反而又有些不舍和挣扎。这个城市有她太多太多的过去和往事,欢喜的也好,悲痛的也好,都不是她一下子能够抛却的。不管将来会怎么样,她始终还是要背负着这些记忆走下去。

她不能够抛却。

尹建民是乘当天下午的火车走的。他去的地方是北大荒的建设兵团。他也是盟过誓言,写过血书的,说是决心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的大熔炉中,锻炼成一块真正的金子。那样子,好像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去祖国边疆奉献青春的热情。尹如烟也几乎差点被感动。不过,真正感动她的还是他临别时候叫的那声姐姐。

不管她以前有多么不喜欢这个弟弟,可她还是发现,既然是姐弟,分别的时候,总是有一种骨肉分离的伤感的。她忍着眼泪,朝他笑着道别,然后挥手,他走了。

尹如烟自己的行程定在三天以后。也是工宣队给了话的,家庭除了有重大的残疾的,一般只能留一个子女在城市里分配工作。尹家已经有一个尹爱萍在医院工作,虽然是出嫁了,但也算是留城子女之列。所以,尹如烟也就没有借口留在城市。但因为先前有一个尹建民去了边远的地方,那剩下的尹如烟就可以自己选择离家乡较近的县城插队落户。

尹如烟其实是打算选择到更远的新疆去的,但她听阿雅他们说都要去临省近的的一个县城。最后她把决定交给了父亲。她的父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让到临省去,“能选择近的地方就选择近的吧,就是以后想回家探亲也更方便些。新疆那么远,路途难走,而且和我们这南方的环境大不一样,去了也怕不习惯的。”

她的父亲说话时,神情依旧淡淡的,不过在尹如烟看来,他是对的。她觉得她话里还是在乎她的前途的,不免感到欣慰。所以,听了父亲的决定以后,她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听从了他的意见。毕竟,他才是她最亲的人。

再说自从尹建民走了以后,赵姨便伏在床上不起来。那种情形是真的让人难以琢磨,想以前她和尹建民母子俩是怎么的大动干戈,如今却因为儿子的离去,变的这样憔悴,什么东西也不想吃,眼圈都是深陷了一层的,还不自觉的流泪呻吟。

尹如烟看着赵姨这样,不免又同情起来,想她虽然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到底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且就算从前有恩怨,都快要分别了,尹如烟还是会有一股恻隐之心的。

所以赵姨不起来,尹如烟边把饭做好,小心地端一点到赵姨的房间里,学着安慰她,说些人情世故的话。赵姨也不答言,把头蒙进被子里。尹如烟才不再说话,偶尔听见细碎的哭声,她的心里也是添堵的。像她自己也是个要远别的人了,分别对他来讲,也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

尹如烟也安慰不了赵姨,才悻悻地出来。饭桌上吃饭的人就只剩下尹如烟和她的父亲了。彼此都没有什么话说。只等到她父亲的饭碗空了,尹如烟才学着赵姨的样子伸手接过他的碗,帮着他盛饭。因为以前都是赵姨做这些,现在赵姨不在,她的心也不免是虚落的,并不熟悉,还差点把碗给丢了。然后把饭碗递给父亲,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相互望了一下对方。尹如烟触着她父亲的眼神时,自是十分的难过。分离在即,可他却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以后万水千山的间隔,恐怕是不那么容易见着了。

也就在她灰心的时候,忽然又看见了他父亲正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眼神比之以前竟多了几分的深情。尹如烟也说不清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只知道全身忽然暖和了许多,她亦深深地觉察到了父亲细微地关怀。可是还是没有表达,常年的冷漠使彼此缺乏了交流的习惯。她才不得不避开他的眼神,忙低头急急地往自己的口中送饭。鼻子亦是酸酸的,十分的压抑。

冬至日过去,冬天的本质就完全地暴露出来。四周都是肃杀的寒冷与荒凉。尹如烟又在院子里呆呆地站了一阵,看着眼前的凋敝的风景,难免又要伤感。不管她以前有多么不喜欢这个家,可这里总归是她生长过的地方,这里承载着她丢不掉的过去,她的爱恨,她的悲喜,她的深深的记忆。她想,她是忘不了这里的,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她一定会在梦里回到这里,演绎在其中的往事经历。她的心早就刻下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下午,尹爱萍回了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当然黄粱也是不可能来的了,因为她在这里。

尹爱萍听说了尹建民去了黑龙江的消息,也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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