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尹爱萍回了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当然黄粱也是不可能来的了,因为她在这里。
尹爱萍听说了尹建民去了黑龙江的消息,也伤心了一回。尹如烟一边描述,也重新伤感了一回,更又勾起了自己的离伤。她和尹爱萍两人向来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平时也没有什么话说,可是如今尹如烟即将离去,竟也相互说了些话。尹爱萍才慰藉了尹如烟,要她保重。接着才又说起赵姨,赵姨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了,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尹爱萍听说她母亲病了,才跑到她母亲的房间里去看望。尹如烟见没有自己的事了,便退身出来。
尹如烟去找沈鹃儿,想和她道别。她想着这个城市里还就只剩下沈鹃儿是她可以亲近的人。自从上次沈鹃儿找过她,她才也去过一次沈鹃儿的新家,见过了沈鹃儿的丈夫,知道他们两口子过的还不错。
这次去时,尹如烟是十分的不安的,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些什么才好。她也想过,见了面肯定是要流眼泪的,所以心里总有顾虑。可是这次她是要远别的,不像以前,想什么时候见面都可以见面。她这次离开,说不定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几十年才能见上一面,想到那时侯,人都是不知道要成了什么样子。所以,她才硬着头皮去找沈鹃儿。
沈鹃儿倒也正好在家。她也是请了假的,上午到娘家送她的弟弟去下乡,现在才回来。见了沈鹃儿,她也是恍惚,好像彼此都要不认识了。然后是招呼尹如烟进去,寒暄了几句。接着又实在找不到话来说。尹如烟才把要下乡的事告诉她。
沈鹃儿怔怔地望着尹如烟,尹如烟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把在她的身上划了一下,顿时感到疼痛难受,她结巴地说道,“哦,下乡,什么时候呢?”
“就在两天以后,”尹如烟手里捧着沈鹃儿给她倒的一杯热茶。那茶暖暖的,有种切肤的感觉,但她的心里却也还是冷的硬的。她也不敢抬头,只就望着眼前水杯里的雾气,那雾气把她的脸也遮盖了。然后不知不觉,在云雾中见到了曾经的自己。
沈鹃儿也觉得突兀,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舍不得,却还是要离开,现在彼此心里想的应该都是一样的吧。“我来送送你,几点的车子?”
尹如烟并不回答,只是很痴情地看着眼前的水雾。离别是一把刀,把彼此的心切成两分。在沈鹃儿的心中,尹如烟的离开要比自己的弟弟的离开更另她揪心。
“这倒不用你来送我,一来你也有你自己的事,忙着,二来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几个同伴,却也不孤单。以后我到了那边,一定会给你写信的,也还是像在一起一样,你也不用担心了。”尹如烟黯然地说道。
却见沈鹃儿早已经别过脸去,不想在做什么,约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才见她回过头来,眼眶里湿湿的,眼神也是黯然失色。且她的脸上也是一片苍白,很是忧郁的样子。
这样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不堪,有一段时间,彼此沉默没有说什么话。接着才听沈鹃儿把话题转走了,说起了一些日常琐事。她告诉尹如烟说她怀孕了,已经快三个月了。沈鹃儿的脸上才闪现出一丝亮光。
尹如烟自是吃惊,好像头上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失去了一两秒钟的知觉,接着才缓过神来,想沈鹃儿都已经是个做妈妈的人了。又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孤身一人,且从此还要漂泊他乡,日后的情形更是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她的心不觉凄凉起来。尹如烟很不顺畅地说了声恭喜。
沈鹃儿的出现总是要让她到过去去走一趟,把那些痛苦的经历重新温习一遍。
从沈鹃儿家里出来,沈鹃儿陪尹如烟静静地走了一回。来的时候倒没有带东西来,走的时候却拿着一大包的东西。尹如烟虽然再三说自己带不了那么多,可是沈鹃儿硬是不听,恨不得把自己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尹如烟。尹如烟也不愿拒绝她的好意,才收下了。
尹如烟让沈鹃儿别送了,沈鹃儿最后还是把她送到车站,又嘱咐了些话。然后公共汽车来了,尹如烟了车。从车窗里还看见沈鹃儿站在那里,一手拂拭着眼睛,显然又是在掉眼泪。尹如烟才真后悔来找沈鹃儿。徒然地让她伤心一场,也不过什么也挽回不了。
尹如烟离开的那天正是寒风凛冽的日子。天空里阴阴的,不见一丝阳光。送她去车站的人只有她的父亲。赵姨此时还病着,由尹爱萍在家照顾着。当然,离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个人送送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她这次去也不是很特别,之前早有她弟弟先行了一步,她的这个离别就显得很一般,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
尹如烟的父亲帮着提一个大的箱子,剩下的小包裹则由尹如烟自己背着。彼此一前一后地走在大街上,也是因为上山下乡的事,街上出现了罕有的送亲热潮。公共汽车也挤的满满的,等了很多辆,尹如烟和她父亲才勉强挤了上去。
然后下了汽车,离火车站还有一段路,两人才又走路过去。路上照旧是熙熙攘攘的,来往都是人,像一个人海。尹如烟跟在她父亲后面,一下子就被人流湮没了。
这样的情景,尹如烟反复地回忆,心里又回到那个少年,还是出次来雾城的时候,也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也是跟着父亲这样往前走。一切仿佛旧景重现,只有一件事是不同的,那就是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且和当初的背井离乡的感觉是倒过来的。那时是来,今天却是去。来和去,的中间构成了她记忆中的绝大部分。这个城市曾经收养过她,现在又要将她反还给乡村。其中未尝没有客居于此始乱终弃的感触。
她的心里真的是满含凄凉,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她到底得到了多少,失去了多少。岁月的沉浮一再把她打回岸滩,让她看不清纷纭的宿命,到底有多少聚散要上演。
想着想着就到了车站。阿雅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一见到尹如烟,阿雅便嚷着要她快点,说是离发车的时间只有半个多钟头了。尹如烟也不管,只让他们到候车室里等着她,她还有些事。阿雅见到了尹如烟的父亲,才似乎明白了什么,打了声招呼,然后让尹如烟要看准时间,别落下了。
尹如烟和她的父亲就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临近离别的时候,反而不知所措。就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她父亲才说去买点东西在车上吃,尹如烟也不阻拦,由着他去。其实也是因为没有和她父亲交流的习惯,她本来还想让他坐着自己去的。
远远的看见父亲的身影在人群里碰撞着,她忽然又难过起来。她对自己说,原谅他吧,她对他的怨,不过是小孩子气的。这样想的时候,倒又记起他的好来。一幕接一幕,记得他背过自己去医院,记得他带她去过公园,记得他到学校接过自己——才发现是她自己放大了自己的绝望,常常只看到他的冷漠,把他的好都给忽略了。
又过了一会儿,见他手捧着东西回来,且怕那些东西掉落,他只管佝偻着腰,左右避免身边的人的碰撞。她刚要上前去接,但眼睛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大清楚。从前读朱自清先生的那篇《背影》,现在回想起来,觉着她父亲的背影也一下子成了她纠结的东西。看也不能看,一看就要难过。
她父亲把她送到车上,眼看车子就要动了。她和他隔着一道车窗。他好像很激动地在说着什么,口里喊着话,大约是在叮咛她。她也不是听不见,只是不觉得。她的整个人都麻木了。他还想说什么,但见她神情黯淡也就止住了,什么也不再说,只留下刚才那句“到那边要写信回来。”然后便转身离去。
“到那边要写信回来”这样的话真是听也不敢听,一听就要断肠。
也还是阿雅在一边提醒,“伯父要走了,你还不快跟他说声再见。”尹如烟这才拼命地朝窗外看去。也许是因为声音太多太嘈杂,也许是他不相信她会喊他爸爸,总之,他再没有回过头来。
太晚了,他已经走了,她也就罢了。
远远的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海,忽然觉得只有他是自己最亲的人。他会老去的,一年又一年的时间过去,她简直不敢想如果她再见到他时,他会是什么样子。是的,他终究还是会慢慢地老去。她不能在他的身边,对他的记忆也会慢慢流失,最后散乱成一个拼凑不起来的拼图碎片。那真的很可怕。
他是真的走了,她是真的看不见他了。
列车上的广播正在播放着振奋人心的音乐,完全和她的伤感无关的,可是她听着听着就又想起了父亲的身影。她看不见了。她惟有痛哭。别人不理解她,也劝慰不了,只见她趴在火车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那没心没肺地啜泣,犹如一个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那样。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还是那样的一个梦,春天的山岭上,山花烂漫,不时听见百灵鸟清脆的鸣叫声。父亲领着她,走在黄昏的夕阳中,到了山顶,面朝山谷坐着,然后是笛子声响起。忽然她看见父亲纵身跳入悬崖下面。他真的离开她,不要她了。
注定要被这个梦惊醒,隐隐约约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仿佛要到世界的尽头去。
最后抬起头来,看见了远方的山峦和田野,她才知道,城市已经里她远去了。也是因为远离的缘故,那些许多的往事,也一下子变的模糊不清,好像一个人走了,那么他的整个过去也被遗留在了原来的地方,觉得那样的遥远。她不能带走,伤口,疼痛,情感和记忆。
她倒是不哭了,刚才在车子离开时那样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在别人看来一定觉得很惊异吧。没有人像她这样的,还没有离开家,就已经在想家了。而且居然还把自己的感情肆无忌惮地暴露在众人的眼前,多么的可耻。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喧哗,一会儿又是掌声,一会儿又是吆喝的。才见是坐在尹如烟旁边的阿雅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念叨什么,坐在她对面的诗人正涨红了脸,在那里嚷嚷,“写的不好,不要念了。”
原来是阿雅在念诗人刚刚写好的诗。阿雅并不听从诗人的阻挡,才又顿了顿嗓子,接着照那首刚出炉的新诗念道:
还是那风雨飘零的年月
是谁
扛着命运的行囊
揣着前途的车票
挥手告别这梦幻般的城市
从此
放逐在别人的乡土里漂泊
漂泊
第四部 满庭芳 第二十五章插队(上)
第四部满庭芳第二十五章插队(上)
第四部满庭芳
第二十五章插队
那时侯,人们管上山下乡的知青到农村落户叫“插队”,意思就是说他们是暂时被安排到生产大队里劳动的,且还是把他们当外乡人看待。而所谓的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就是让农村人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过农村生活。
尹如烟插队的那个地方叫洛南村,偏僻,遥远,且村落也不大,窄窄的,巴掌大的一块地。四周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景色却不差,放眼望去都是青翠的林木,秀丽的田野,和接连毗邻的屋舍,恍如一副色彩鲜艳的油画,让人陶醉其中。
房前屋后都是盎然的景象,也有菜园,也有果园,也有水塘,也有晒谷场,也有溪流。鸡鸣桑树枝,狗吠深巷中。沿着屋舍走,前头是一块一块的稻田,再前面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那是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丛林里的灌木丛中栖息着各种野兽毒蛇,野兽尤以老虎最为恐怖,经常可以听见老虎伤人或吃小孩子的传言,且还真的有人见过老虎出到村中来找食物。那样一个大的形状真是让人闻之丧胆,毛骨都要直立起来的。
再说洛南村大队当天就迎接了来自城市中的知青。这个知青队的人数也不多,只有四十几个,和他们在学校里的一个班级的人数差不多。且由于已是年末,各个生产大队还没有分配好年收入,原先的公社里的支书就先让他们集体到洛南村落脚,等年后统一分配了年利润以后再把他们分散到各个生产队去。
而实际上,洛南村生产大队也就只准备了一个知青生产小组的住宿点,布置的知青宿舍不够,只能是把一部分人安排到村中的社员家里暂住。因为女知青的人数没有男知青的人数多,自然,女知青是要分配到社员家里去寄居的。
接待阿雅和尹如烟两人的那户人家姓卢。基本情况是上有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然后下面是卢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妇,再下面就是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和一个大的孙媳妇。再说这个大孙媳妇真的是很有福气,去年生下一对孪生子。然后是老二,老二过了年也就二十岁了,还没有娶亲,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大队里干活充当一个劳动力,能写一手漂亮的字,人也长的还清秀,已有村中的姑娘在暗中看准他了,只是他有些是个诨人,很是呆,所以大家都大家都叫他呆子,他也不生气。再接着就是卢呆子的妹妹,还在念书,但人却比她的两个哥哥刁钻的多,学校里的功课好不说,就她的为人行事说话都像个大人。
陆队长一边带阿雅和尹如烟去卢家,一边向她们两个知青介绍卢家的情况。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卢家的院子里。再看这个家的布置,迎着大门的中堂是主房,不过也并不怎么大,院子两边还有左右两间一层的厢房。
才在两人观看卢家的房子时,就有人来接应她们。正是卢家的二儿子。他见了尹如烟和阿雅,便对陆队长问道,“陆叔叔,你说要我们家接应的两个知青可就是这两个吗?”
“是啊,你爸在家吗?”陆队长见接应他们的人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很是不解。
“他有事出去了,走时吩咐我来接应你们。有什么事,和我讲也是一样的。”卢家二儿子和陆队长讲话时改用的是当地的方言,不过因为和普通话的口音很相近,尹如烟和阿雅还是能听出他们话的意思。
“好,那你说怎么安置她们两个啊?”卢队长问道。
“那先由我自己介绍一下,我叫卢若非,别人都叫我呆子,不知道这个姐姐和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卢若非向尹如烟和阿雅两个人问道。
阿雅和尹如烟听了都觉得这个卢若非果然有些呆气,且他怎么知道阿雅和尹如烟多大了就这样叫姐姐妹妹的。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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