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芙儿年纪小,成亲的事,不急,不急!”眼看老父亲又要发火,宁老二赶紧伸手捂住左相的嘴,尴尬地同新皇应承了几句。
吓唬人呢,皇家的种都是天生的狐狸,更别说新皇的生母是右相的嫡亲妹妹,一脉相承的狡猾,这鸳鸯谱点的哪里会是真情实意,分明是想拿芙儿做棋子。
新皇也不气恼,摸了摸下巴,眼睛往群臣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道:“不如就许给镇北将军之子宋承淮如何?”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镇北将军当年枉死,新皇登基后严惩与此事有关的一概官员,当时差点血洗六部,而后又命人抚养宋家遗孤。新皇对宋家的这份心思,可谓之天下皆知,不外乎是为先皇赎罪,另扶一位镇北大将军。
说来文武百官家中适龄的女儿并不少,却从没人动过这个心思——虽知道哪个从小就没亲生父母教养的宋公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况且这一位及冠后常年随军,到底是怎样的秉性没人知道,万一嫁过去打媳妇儿怎么办?等着女儿肿着脸哭哭啼啼回娘家吗?
于是乎,一听说新皇想把左相府上的那位指给宋承淮,众臣总算是心里踏实了。指的好,一箭双雕,解决两个棘手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文武百官满意了,宁家人和顾绍礼却憋足了一口气,直到下了朝,一个两个脸色仍不甚好看。
这事,十七却是不知道的。
南国对女子抛头露面并不在意,白氏却担心她找不着路,指了一个妈妈两个婢女跟着她,反复强调别和人置气,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买。要不是府里晚会儿有客来,白氏其实很想再和十七一道上街走走。
十七却是怕极了跟妇人一道上街。
左相出身武将,偏偏生出来的四个儿子从文不从武,即便有着不弱的拳脚功夫,也只在平素和人打架用。十七在相府待了几日,渐渐觉得筋骨松了,越发想念起从前时不时进山打猎的日子。
因此,一手牵着杜循,一手摸着腰上的荷包,十七堂而皇之地上了街,目标直冲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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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在霞州时所用的那把弓,其实并不轻巧,她胜在有干爹时时指点,这才从小练出弯弓射箭且百发百中的本事,至于她使用的那些箭,因为是用来打猎的,箭头锋利,射出去之后就会非死即伤。
箭镞,是西风寨铁匠出身的兵卒一支一支打磨出来的,头锐而底丰;箭身用的则是上等的柳木,柔韧且不易折断;箭羽也颇为讲究。
可百家寨出事的时候,弓箭都在寨子里,等西风寨的人上山时,只能在倒塌的屋子里翻出被烧得黑了一大半的弓和七零八落几支箭。十七想去做几支箭,凑回从前的数量,还想再做一只弩,她把随身的一柄匕首给了杜循防身,自己还是带着弩箭比较方便。
西京城的铁匠见多识广,一听十七说明来意,再看她递过来的弓箭,当即点头:“这是连珠箭,可供连发。”他摸了摸箭镞,又将箭在眼前举平,从箭羽处往前看,叹道,“这箭做得好!小姐可是急用?”
十七摆摆手:“老师傅您先做着,我过些日子再来取就是了。”她顿了顿,又问,“老师傅会做弩吗?”
“小姐怎么不去武器行买?”老铁匠赤着膊,一身都是汗,看十七一点都不嫌弃自己身上脏,不像其他夫人小姐那样避得远远的,不由就生出好感,“我就是一个铁匠,能打弓箭,也算是从前跟着师傅练出来的本事,要买兵器,还是去武器行的好。”
西京城里的人早早就学会了独善其身,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不用旁人提醒,一双眼睛生在哪里,看过几回之后心里就有了眉目。老铁匠也是看着十七和气,才敢多说几句:“小姐要是防身,还是买把称手的匕首藏在身上的好。”
十七摆摆手,只说武器行里卖的中看不中用。老铁匠应承下来说七日之后来取,言罢就继续抡起锤子打起铁来。
铁匠铺内火烧得旺盛,只这么站了一会儿,杜循的脸上已经淌下汗来。十七顺手就拿袖子给他揩了把汗。
“阿姐,脏……”比起私底下仍旧跟从前没多大变化的十七,现在已经有了大名的小狗子显然渐渐适应了西京的生活,努力向这座王都的官家子弟靠近。他如今不光有杜氏的疼爱,还有白氏和宁家四兄弟的教导,站出去已经隐隐有了世家的气度。
十七挑眉:“嫌阿姐衣服脏?”
“不是啦,是我脸上的汗会脏了阿姐的衣裳!”杜循有些急了。他现在寄人篱下,愈发地小心翼翼,生怕拖累了阿姐。
十七大笑,惹得路人频频回头。杜循红了脸,急着去抓她的手,姐弟俩顿时在街上玩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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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车往的街上,时常有小孩儿嘻嘻哈哈地你追我赶,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有小孩儿撞上车马轿子。
十七在山里头东奔西跑惯了,最是会躲闪障碍,杜循却不行,加上迎面有小孩横冲直撞跑过来,杜循下意识往旁边一让,反倒是让自己撞上了正好从旁经过的一顶软轿。
轿子里一个女声娇滴滴地“哎哟”了一下,有一男声赶紧喊“停轿”,杜循当场就站在了原地不敢跑走。
看到从轿子里一前一后下来的男女,杜循的眼睛登时睁圆了,下意识想要回头去找阿姐,但又咬了咬唇忍住。
从轿子里下来的女子,一身脂粉味,描眉画腮,腰肢纤细,一开口,嗓音黏糊糊的:“哎哟喂,这是谁家的半大小子,撞得奴家腰都疼了!”
在南国,正经人家的姑娘小姐是不会自称奴家的,唯独那些青楼楚馆里的妓子才会这么说话。
十七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杜循同那妓子说了对不起,然后那个男人皱着眉头发难。
“胡闹的东西!撞伤人了怎么办!”
杜循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被那人堵住:“乡野小民,不懂规矩!”
从小没受过气的杜循作势就要反驳,脑袋忽然被人按着狠狠揉了一把,而后就听到阿姐凉凉的,带着一丝坏笑的声音。
“不是没伤着你的心肝宝贝么,郡马爷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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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降好运,之前只听说这人被气急败坏的宥嘉郡主狠狠家暴了一顿,还跟顾绍礼叹气说遗憾不能亲手揍他一顿解气,这会儿瞧见人,嘿嘿,手痒了。
“你怎么在这?”看到十七出现,阮庭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下意识想要摸一摸脸和脖子,担心上头的伤痕让她看见了笑话。
他对这个女儿至今都没有生出过一分父女亲情,就好比十七看到他只会想到百家寨那几十条人命一样。她是恨着的,更恨本该杀人偿命的事情却因为这人如今身份高贵,连皮肉伤都不会在意。
四位伯伯们说,这人因为长相不差,嘴巴又甜,加上肚子里的确装了不少墨水,惯常会花前月下哄人开心,骗得阿娘一颗真心付错人。
所以,三伯说,要不是碍着左相府的身份在那摆着,他们一直很想把这人废了随便拿草席裹一裹,然后往深山老林里一扔,就当让他回归天地了。
可十七觉得,这也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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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城又不是你买的,姑奶奶凭什么不能在这?”十七横了眼半偎着阮庭的妓子,啧舌道,“大美人长得真漂亮,这么好看的脸要是划花了,不知道鸨母该多心疼。”
那妓子脸色变了变,微微直起身。
十七伸手点了点阮庭,笑问道:“大美人一定不知道这人是谁吧?”见妓子点了点头,十七敢在阮庭想要开口前把话扔了出来,“这人可是位郡马,家里头除了一位郡主夫人,可是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话说得十分含蓄,可在欢场过久了的妓子,就算没有上阳春的双燕儿那般容貌和聪慧,也不会是单纯蠢笨的人。
她当场就听明白了十七的意思,松开手,捋了捋鬓发,笑盈盈道:“奴家晓得了,多谢小姐提点,不然奴家别说是这张吃饭的脸了,恐怕连小命都要丢了。”她说完话,潇洒地冲着阮庭挥了挥手,一改之前黏在身边不愿放手的架势。
十七跟着顾绍礼久了,也喜欢和这样聪明的人来往,当即眉开眼笑,还朝着那人摆了摆手,末了,遗憾道:“忘了问大美人是哪家的了。”
阮庭的脸已经黑得跟炭一样,郡主之前打的那几下他到现在还记得身上的感觉。
“姑娘家怎么张口闭口说这些浑话!”阮庭气急,当即摆出父亲的架势来,“你娘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怎么就让一个大老粗把你教成了这副模样!”
十七脸色也变了:“阿娘生我的时候就没了,郡马爷难道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阮庭自知失言,匆忙改口:“芙儿,阿爹的意思不是……”
“不是什么?”冰凉的刀刃不知道是几时贴在脸颊上的,阮庭眼神暗了暗,伸手想要推开十七的手,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动什么动!老实点!”
即便过上再久锦衣玉食的日子,十七依旧还是那个跟着西风寨众人在霞州城外打劫的女山贼,那身匪气不是说改就能改回来的。她顺手从杜循身上拿匕首的动作,快得很,没个功夫底子很难看清楚,阮庭自然没瞧仔细。
他们俩的动作不大,来往的路人只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拿着匕首对着人说话,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你一个姑娘家,怎可……怎可随意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阮庭又惊又怕,说话不自觉地发颤。十七怒极反笑:“危险的东西?那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和人决定几十号人生死的家伙,不是更危险?姑奶奶我,生在百家寨,长在百家寨,全因你和楼山豹的几句话,家没了,养父母没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没了!”
阮庭动了动嘴,十七毫不犹豫地动手一划,男人的脖子上当即就现出一道血痕来。
顾绍礼给的匕首锋利得很,在她手里就是把凶器,杀人越货的事想干就干得出来。
对,前提是想干,她还没笨到当街动手,给人留把柄的。
“阿姐,”杜循咳嗽两声,“走了。”
“等会儿!”十七没回头,随意挥了挥手。
杜循又咳嗽了几声,十七皱眉回头瞪他:“说了你来我屋的时候记得披衣裳,这会儿嗓子又不舒服了是不是?”
刘氏虽然不大喜欢十七,可这丝毫不妨碍十七从小照顾小狗子,这会儿听到他咳嗽,习惯性地念叨几句。
结果一回头,十七被自己呛到了。
“咳……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顾绍礼站在前头,脸色不大好看。
十七赶紧收手,转身的时候顺势一脚踹在阮庭的小腿骨上,男人被狠狠一踹,当场脸色煞白,身子一屈,抱着腿就倒在了地上。好在这人从来好面子,再痛,也只是咬牙忍着哼了两声。
“你这人怎么耍无赖,我都被拿你怎么样,你躺着装什么委屈呢!”十七跑到顾绍礼身边,转头看见阮庭倒在地上,睁大了眼吃惊道。
她说得认真,不知情的恐怕还真能被她几句话绕过去。顾绍礼摇头,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调皮!”十七吐舌,顾绍礼又道,“在西京城街上,随随便便就能揪出一个三品、四品的大员来,更别说御史,我可不想明日在都察院瞧见高高一叠参左相的本子。”
这年头,捕风捉影的事太多,想要拉两位丞相下台的人实则也不在少数,倘若真被人瞧见了,指不定不用一盏茶的功夫,都察院两位都御史的案头上就会摆起了本子,细数左相的罪状,其中一条就会写上纵容子孙当街行凶,对郡马爷不敬。
之前被十七吓到的几个轿夫,这会儿终于醒过神来 ,赶紧把阮庭扶起来,慌慌张张地就要把他扶进轿子里。十七瞥了他们一眼,瞪圆眼睛,作势要抡拳头给他们几拳,吓得他们腿脚一软,差点又把阮庭扔到地上。
十七觉得有趣,等他们慌慌张张地把痛得脸色都白了的阮庭胡乱塞进轿子里,然后抬起轿子飞快地滚走,她心情大好,之前撞到那人时生出来的阴郁,一下子烟消云散,忍不住就想叉腰大笑三声。
“你没瞧仔细,他脸上脖子上还有抓痕跟淤青,看样子就是被那母老虎打的!让他骗我阿娘,让他贪图富贵!和一头母老虎成亲那么多年,听说还连个蛋都没生下来!呸!活该!”
和郡主几次碰面,十七清楚得很,这女人比刘氏还暴脾气,要不是命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也会像那些乡野村妇一样,撸起袖子,叉着腰站在田边吐着口水骂大街。
一想到她那个狼心狗肺的亲爹跟这么个女人过了十几年日子,不光没留下一儿半女,甚至连别个女人的小手都不能摸一下,十七心里这痛快地呀,真解气!
顾绍礼笑着摸了摸十七的头,牵着她的手,往旁边一直候着的马车走去。
杜循从阿姐手里拿回匕首,心疼地擦了擦,生怕被那人的血弄脏了宝贝,然后牢牢揣进怀里。冬至在马车边睁大了眼睛瞅着他动作,忍不住伸手就捏了把小孩的脸:“一把匕首就宝贝成这样,下回师父送你件更好的!”
小孩一听,愣了愣,等明白过来这是变相认下自己这个徒弟的时候,顿时笑得瞧不见眼睛,脆生生地应道:“师父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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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师徒俩你来我往,一边赶车一边说着话,马车里的小情人也依偎在一处,轻声细语地讲着。
“阿芙,如果我为了得到爵位,去娶门当户对,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世家女,你会怎样?”
十七原本靠在顾绍礼的肩头笑着说话,这一刻还没散去的笑僵在了嘴角,然后她慢慢坐直,抬头看着顾绍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还是和从前一样暖暖的,却在一瞬间让她忍不住害怕起来。
他难得叫自己的新名字,原本应该高兴的心情一时间散了个干净。他的目光太认真,叫十七有些承受不住。她甚至看不出顾绍礼的眼底到底有没有别的情绪。她想问他是不是在逗她玩,可是嘴唇动了动,愣是一点声音都发布出来。十七有些惶恐,她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抓到了那只手,可现在却又要松开了吗?
顾绍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十七,嘴角轻抿着,一脸的认真,心底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