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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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王-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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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奴太后看得大悦,连连鼓掌喝彩。
新丰楼上,宇文宪以下一班王公贵族们也连呼过瘾,想不到深宫妃子,不但德仪匹配天子,连歌舞技艺也如此了得。
只有突厥王,人称阿史那,和众人不同。这位突厥王高鼻深目,一对蓝眼睛,一头黑卷发,一脸年轻气盛。这次他听部下劝说,怏怏不乐来周求亲,被宇文护待为上宾,一口答应他妹妹和宇文邕婚事,又顺便把他带入皇宫,为太后祝寿。
他据坐宇文宪之前,新丰楼首位,无聊地看着紫极台上人来人往,你方唱罢我登场,听周围一片喝彩,实在不知好在哪里。
宇文宪奉宇文护之命招待他,见他面色不悦,不禁问道:“大王不喜欢?”
阿史那气道:“你们被汉人带坏了,变得跟他们一般虚伪。这些女人,长相平平,歌舞平平,连我一个侍女都比不上。”
众人一听这话大怒,待要发作,突厥势大,又不好发作。
多数人心道:“突厥人猖狂,但他看不起的是皇上的女人,与我何干?”这么一想,登时心平气和。有几人甚至觉得这番王说得不错,这歌舞未必就有多好了。
冯昭仪别出心裁,自己请人编排了一套《木兰从军记》,歌舞俱新。她自己一身短衣,外披斗篷,虽作男子打扮,却化了飞霞妆,额头正中贴了五色云母花钿,风流妩媚,让人一眼便辨出是女子。
新丰楼上众男子冲着她这扮相,齐齐喝彩。阿史那也勉强点头道:“这个还略有些意思。”
冯昭仪知道自己艳压群芳,忍不住便向宇文邕看去。宇文邕面含微笑,对着她点点头。她脸上一阵飞红过耳,想皇上待她毕竟不同些,一激动,最后几个动作全然跳错,只好借旁边人蒙混过去。
冯昭仪下去后,隔了好一会儿,鼓声才起,一太监在下尖着嗓子道:“锄新宫,高夫人,舞曲:《小天》。”
众人一听,立刻起了嗡嗡议论声。
叱奴太后坐正身体,笑看突然紧张起来的儿子宇文邕一眼。宇文护则嘴含轻蔑。
那边,阿史那自言自语:“《小天》?莫非是龟兹套曲《善善摩尼》中的舞曲?想不到这儿也有人会我们那儿的乐曲。”
正说着,两个人走上紫极台。其中一人头戴皂丝布巾,身穿绯丝布袍,脚蹬乌皮靴,显是乐师。另一人穿着龟兹男子的蓬松衣袴,布巾蒙面,跟在她后面。和适才每出的大阵仗相比,这出显得格外冷清,但楼上众人反更趣味盎然,目光齐刷刷一片,全盯在乐师后这一人身上。
乐师拨一下筝,开始弹奏。胡音新靡绝丽,几声,便赢来一阵掌声。
那位“高夫人”慢慢摆动肢体,随乐起舞。“她”身上衣袴虽肥大,但布巾波动,下面肢体曼妙动作清晰可见。“她”一举手,一抬足,节节扭动,动作匪夷所思,别开生面又引人遐思。才跳了几下,阿史那就高兴道:“这个好。”
宇文宪心道:“跳你们的舞,就怎么都好了。”但他自己也渐被台上人吸引。
筝音大开大合。月出东山,江河澹澹。
“高夫人”按节引拍,模拟仙鹤,走上山石,对月长鸣,引领群兽走出暗漠森林,齐到月光下欢快舞蹈。“她”一人一身,顷刻间化为千兽千身,时而肖虎,威风凛凛;时而肖猴,千伶百俐;时而肖兔,东走西顾;时而肖龟,优哉游哉……真是起如江潮上云霄,立如五岳压九州,转如塞外风回雪,合如沧海凝清光。一番化身,引来掌声如雷。眨眼功夫,“她”复归于鹤,振翅飞翔,落到水边,顾影自怜,低头梳翎。
筝音转急,风波起,乌云聚。仙鹤仰首,不见了月亮。
筝音愈急,暴风雨来了。百兽散尽,只余仙鹤,在风雨中竭力挣扎。“高夫人”在自己身上一顿乱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左袖大半个被扯下来,露出条纤细匀称的小臂。
众人本见“她”小立轻摇,如痴如醉,哪知忽然间大幅动作,如癫如狂,不由得替“她”担心,怕“她”过于投入,失心疯了。
筝声急到了一个巅峰,疾雷闻百里,风雨催山岳。“她”从台子一端,旋转到另一端,四面八方,流离失所,忽然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筝音一断。两楼上诸人惊叫。两个人叫得最响,一个白水楼上宇文邕,另一个新丰楼头阿史那。
筝音断而复作,极细极缓,似低吟,似悲泣,凄怆满怀。“高夫人”慢慢支起上身,慢慢抬起脸庞,“她”脸上布巾已然不见。
众人看得清楚,“她”一张瓜子脸,灰色青雀头黛画出了一条连头眉,淡红色菱唇上金粉闪闪,三分人形,七分妖气。美是美极,却如天上月、水中花、云宫仙子、地窟魔王,令人想极念极,爱极恋极,却又不敢想不敢念,不敢爱不敢恋。
许是“她”天生国色,许是适才一段舞蹈先摄人心魄,烘托了“她”。人人心中一团烟云缭绕,一时间迷魂失魄,不知身在何处。
筝音袅袅而绝,“高夫人”再次趴倒在台上,状仙鹤之死,良久不起。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如惊雷迸落,一阵接着一阵,阵阵不绝。叱奴太后看得连连点头。冯昭仪等人看得面如死灰。宇文邕看得双目闪闪,不知还要怎样疼爱那人才好,他知道宇文护正侧头看着自己,更是放纵内心,连声叫“好”。另一边,阿史那则拍手顿足,神情激动,他转身拉住宇文宪,道:“真是绝了,可惜她右手伤了,摆动不开,不然十全十美。”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鼓掌叫好,“高夫人”在台上仍旧一动不动。乐师先觉察到不对劲,她上前摇了摇“她”,“她”仍旧不动。
这时,大家都觉得不妙。宇文邕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啊呀不好,”乐师突地跳起,惊呼道,“夫人昏过去了。”



、番王

宇文邕一听到“夫人昏过去了”,想也不想,冲到栏杆边,翻身跃过,在众人惊叫声中,从近三丈高楼跳下。
叱奴太后和后宫嫔妃们惊叫连连,胆小的捂住眼睛,不敢观看。
叱奴太后也不顾容仪,几步冲到栏杆处,往下探头。宇文邕已然着地,虽似伤到了右脚,但还能一瘸一拐,迅速奔跑到紫极台上,一把抱起“高夫人”。
叱奴太后长出一口气,随即骂道:“这孽障。”忙着人下去看看,儿子到底要不要紧。
宇文护从旁道:“皇上真是年轻气盛。”
叱奴太后脸一红:“晋国公见笑。”
宇文护果然脸含微笑,心道:“此人视美色过于性命,如此人物,有何可防?宪儿啊,这次你看走眼了。”
在宇文邕跳下时,新丰楼头有一人也差点做出同样举动,此人便是突厥王阿史那。
他一脚已踏上栏杆,只因宇文邕领先一步,他才及时止住,心下暗惊:“那是人家妃子,我跳下去算什么?糊涂。幸好。”
背后不知谁道:“看来这位高夫人果非常人,不但把皇上迷住了,连突厥王也差点为她不顾性命。”
又有人道:“想不到大王也是多情之人。”
阿史那完全没听到身后人说得什么,只听到一片笑声,也模模糊糊,如浮云塞耳。他的大半心思,仍在那台上高夫人处。他眼睁睁看着宇文邕抱起她,下了紫极台,坐上马拉车,一忽儿功夫消失在转角,他的心里,好似空了碗大一个窟窿,已经无可填补,除非是:再见佳人面。
那边,宇文邕一路抱着高肃,直到锄新宫寝殿。他赶走宫人,又打发了太后派来的御医,才笑对床上人道:“人都走了,你好睁眼了。”
床上人打个哈欠,睁开双眼,眼中几分促狭。
二人目光交汇,都是一乐。
宇文邕一个笑未成形,又歪成半笑半哭模样,他坐在床边,弯腰揉脚。
高肃奇怪地看他半天,道:“你知道我在作假,旨在逃过太后召见,对吧?”
宇文邕嘟嘴抱怨道:“你只说你有了办法,到时让我配合,没说什么办法,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怎会知道?”
“那你怎么跳下来了?”
“情急。”
高肃目不转睛盯着他,似要看穿他真意:是早知他做戏,配合他骗过太后、好继续留他在宫中呢,还是一概不知、情急所为?
宇文邕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头,但不一会儿又别回来,目光闪闪,一脸崇拜看着他,道:“你刚才那舞,太好看。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高肃得意道:“我孝瑜哥哥对西域歌舞深有研究,这一套《小天》,是他教我的。”
“徒弟已如此,师父更不得了,不知几时有缘一见?”
高肃神色一黯,道:“他得罪我们的皇帝,死了。”
宇文邕登即闭嘴,暗悔拍错马屁。
高肃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宇文邕也不打扰,在一旁静静看他。高肃忽然叹一口气,接着又恨恨瞪宇文邕一眼,冷笑道:“以前好成蜜里调油,后来还不是说翻脸便翻脸?最是易变帝王心,哼。”宇文邕不知又怎么得罪他了,瞠目不知所对。
高肃去一边水缸取水,将脸上妆擦拭干净,宇文邕始终在旁看着。
高肃被他看得心头火起,道:“你腿不是扭了?怎还不去治?”
宇文邕眼睛一亮,道:“你关心我?”
高肃自悔多言,也不换衣服,脱了鞋钻进被窝,倒头便睡。
背后窸窸窣窣,宇文邕脱了外衣,也钻进来。高肃吓一大跳,待要起来,被他从后轻易制住。
“你别动,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抱着你。”
高肃心中暗骂:“怎不去抱你娘?老子可没奶喂你。”但此话太不妙,他也怕惹毛宇文邕,将话留在了肚子里。
宇文邕收紧双臂,将他整个圈在怀中。他的身体健壮紧实,强烈的酒气环绕住他。
高肃心里脏话如泉涌出,他忽又惊悸地想起,以前高孝瑜笑过他:“长恭你啊,女儿外貌男儿心,每次别人说你像女人,你自己也动摇的时候,就脏话连篇。”
高肃不敢自问,只觉宇文邕抱得他头昏脑胀,透不过气来。他待要强行挣脱,宇文邕低沉的嗓音突然在他耳畔响起:
“我也有个好哥哥,世宗明皇帝,我叫他毓哥哥。”
“就是被宇文护毒死的那个?”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只有他相信我,只有他对我说过:祢罗突,你不爱说话,每说必中。他危在旦夕时,还记得下诏,定要我接任皇帝。唉,可惜他死得太早。你说他要不死,该有多好?”
宇文邕声带哽咽,高肃僵着身体,不知如何作答。
两人其实有许多相通之处,若宇文邕不逼他留在他的后宫,不以那种目光看他,他们或许能结成好兄弟。
但已经不可能了。
宇文邕的嘴唇贴到他颈上,热乎乎地一路吻下去,隔着衣物烙印他后背。他的双手也不老实,在他胸前乱摸。
高肃只有常人力气,敌不过他,心中暗骂他说话不算数,又想:与其难看挣扎,被他征服,不如当自己死木槁灰,看他有什么乐趣。
他下了好大决心,闭上眼睛,当自己死了。但身后宇文邕动作却也慢下来,他的头靠在他颈窝处,不久就传来均匀呼吸声。他睡着了。
高肃一身冷汗,不知该哭该笑。
为怕惊醒他,他只好一动不动,由他抱着。
他跳了大半个时辰舞,也累了。威胁一解,眼皮子沉重起来。意识模糊,脑中昏昏乱转:一会儿想着宇文邕脚伤还没治,不知明天会不会变严重。一会儿想着他纵身一跃,应该不只是为他,宇文护也在楼上,见他为女色这么奋不顾身,多半会更看不起他,正中他意。
宇文邕真是个奇怪的人,一时他觉得他不是自己对手,可以轻易击倒;一时却又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不会轻易放过宇文护,那是肯定。
哼,若是他,现在就取了那老贼狗命,速战速决。唉,看人挑担不吃力,你还不是任高湛逍遥自在?
宇文邕,到底是怎样的人呢?他是真心要我留在他后宫,还是另有它意?
……
宇文邕宇文邕宇文邕,怎么想的全是他?
“肃儿。”有人叫他。
“在。”他答应一声,清醒过来,马上就知道是答应了宇文邕的梦话。
太阳还没落山,床前石板上落着一丈阳光,光影交错。
“老贼,”宇文邕一梦接着一梦,“终有一日,取你狗命。”
高肃看着渐渐拉长的阳光,突然觉得:怕是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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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轻啸,伴着豆子大小的雪合雨,从天而降,酥麻了夜色,惨淡了人眼。
宇文邕不久前走了,大概要赶去参加叱奴太后的生日晚宴,弥补中途逃逸的过失。他下床时轻手轻脚,下床后又对着高肃脸足足一盏茶功夫。两人呼吸相对,却是一闭眼,一睁眼,默默无言。最后宇文邕轻叹口气,帮他掖好被子,在他额头落下雁羽纷飞般轻柔一吻,转身离去。
羽毛轻触瞬间,高肃心里竟然一颤。
他已混过下午这关,短期内只要叱奴太后不召见他,不识破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他心中没有轻松,反更沉重,也更焦急。
他不能再和宇文邕这么耗下去,该走了,必须走。
宇文邕一离开高肃便翻身坐起。宇文邕为他准备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女装,他身上的龟兹舞服又薄又破,穿着走不了远路,他心里忿恨,也只得选了件颜色素淡、花样简单的窄袖翻领上衣穿上,外披玄色鸭绒斗篷。
他也不带多余东西,装着闲庭漫步,来到外面御花园。
宫中除几个值夜的老太监,不是在太后那边当值,便是在放假。老太监老油条了,瞅得空闲便三五凑堆,喝酒博弈,因此整个后宫披离树影,纷飘雪花,安静得令人心碎。
高肃来这后只离开过一次锄新宫,即今日去紫极殿献舞之时,但他平日从服侍的宫女们口中套话,对后宫地形已大致了然。
太后他们想必在含仁殿,他往反方向走。
走了二十几步无人阻拦,心中正喜,忽听靴子磐磐声,从回廊转过一列御林军,为首一个一眼看到高肃,连忙俯首,山呼“高夫人千岁”。他身后的人跟着行礼。
高肃尴尬站住,冲他们点点头。
为首一个道:“外面天寒,又下着雪,请夫人尽快回锄新宫。臣等奉陛下之命,专门护卫锄新宫,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高肃逼着嗓子道了声“辛苦”,转身就走。
东门不行试西门,但走到西门,同样有一队御林军守着。那队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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