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说欲与汝相知?
「……当初你命在旦夕,我往你体内输入妖灵。后来变故之下,不得已将你封入冰棺,只待一千年后我修炼完成,再来寻你。却不曾想与你未等得及我,便先让人发现」
玉儿打断她,冷道:「为何不让我死去?」
小唯愕然:「我……怎么能?」
玉儿面容冷冽,闭了闭眼才开口:「在我有意识里,睁眼之初看的便是冰层。冰它凝结速度太快,我还来不及闭眼便贴到眼球,以致后来我再看不见东西。看不见东西那寒便更彻骨了,人有几个毛孔,冰便有几道,直往我身里躜。我被冻死了又醒,醒了又被冻,一直不曾真正死去,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关于严寒酷冷的记忆,无尽无头,直到被你哧笑的他把我从冰里挖出来。你说前尘恍然凄凄,是!前尘是恍然凄凄如云烟,我把你忘了,因为冰太冷太能侵蚀我一届凡人的身躯和这颗什么都没装的脑袋。是因为你小唯娘子,所以我才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她喘了口气又道:「你说过往难堪,让我猜猜,你如此愧疚,是否当初便是你让我命在旦夕?莫不是原本你想让我死,后来又大发慈悲,不想让我那么快死,便让我千年来受尽折磨?」
她边说边站起身行谢礼:「玉儿这厢谢过小唯娘子了,小唯大恩,玉儿不敢领教,说什么定为我续命,这是又要让我受几个十百年的苦刑了?还不如你痛痛快快赏我一刀来的干脆!」
她满心满肺怒火燎原,燎原之火烧的她五脏六腑冒烟,她嘶声吼道:「我眼不能看清,人不能久站,剩下的只有皮壳丽色,你可是为此受吸引才口出那些肺腑之言?哈,我意为何?我意为何?我意欲让你受冰寒折磨千年,不,上万年,」她咳了几声:「上千千万万年,犹不能解恨耳!」
小唯怔怔看着玉儿,一手紧纂着交领领口,「你不记得我?可你刚才」
「我装得!」
「你记得自己叫玉儿」
「美人如玉,他浑口起的,哈,真是凑巧是吧?贱名正好配我低微小民!」
雕兽车窗嗒嗒嗒响起声音,是一只有着黄喙的彩雀在啄着车窗,牠的嗒嗒声被隐在玉儿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没有被注意。
玉儿扶着桌几,胸膛一起一伏喘息剧烈。
小唯赶忙起身,两大跨步上前扶着玉儿后背,她也这才明白,玉儿选得位置并非随意,这里靠进厢门,是整个车厢最方便逃离的座位。她面上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担忧所替,焦急的顺着玉儿背脊。
玉儿脸色奇怪的涨红,她半趴在几上,恨恨打向小唯前臂,「看到你我气不能平,离我远点。」
「玉」
玉儿打断道:「你还欲说什么?你没有料到我会在冰层里醒来?没有料到我於冰层内仍五感俱全?你只道世上一切皆如你所安排……哈,这些都不必说了……咳……」
窗外的彩雀啄声嗒嗒嗒嗒嗒嗒嗒,终于让小唯注意到了。
小唯心下一沉,低哑着声说:「你如此情况,我无法留你在这。」说罢不待玉儿反应,直接拦腰一抱,抱着玉儿冲出车门。
「咳咳……。」
一里之外,寒冰地狱匍匐而近。
作者有话要说:玉儿说:有近视加闪光看东西不清楚啊。
、画皮二VI
寒冰地狱寒气渗骨。
玉儿眼睁睁见天狼王的队伍被一层半明半白的模糊事物覆盖。
她帮天狼王获取的七只骏马嘶鸣嚎叫很凄惨,却一下子没了声音,奴隶哀喝和管事的叫骂声也突兀停住,刹那间一片静寂,只剩喀啦喀啦的结冰声响。
玉儿频繁打起寒战,愤怒很快被慌张代替,惊惧难抑。
这是什么东西?
如此冷气逼人……
她又要回到那样冰冷的折磨之中吗……
不行……不可以……
彩雀一副半妖半人的模样,两臂成了两双翅膀,人化的背上托起小唯和玉儿。
空中的风如刃,刮在脸上有些生疼,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小唯举臂让宽袖挡住风刃,另一手揽着玉儿腰间。
玉儿这才从惊惧中回神,她喘了好几口气才逼自己放掉扣小唯扣的死紧的手:「别让我掉下去!」小唯听见她的尾音在颤抖,揽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回道:「不会!」
玉儿伸出左手,靠拢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指有九个指节,可看成一个九宫格。九宫格去掉中间的那一格,也就是中指的中间指节,即成八宫。
她又伸出右手,同样也靠拢食指、中指、无名指。
她把拇指放在两手的九宫格中心,也就是中指指节。便闭上双眼,让拇指无意识地在三指间游走。(注一)
或许是情况太慌乱,她花了点时间才静下心来。
她的第一问得到的答案是解卦:左手代表外卦,解卦的外卦为雷,表示「动」,右手代表内卦,解卦的内卦为水,表示「危险」。内危险,外行动,表示处境虽然危险,但赶紧行动就可以脱离险境。(注二)
第二问……
第三问…。。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突地睁眼说道:「西南……西南白城,白城六十里外。等等,先转南飞六里。」(注三)
她没有回头看寒气离她多近,她那由脊椎下方传至脖颈的寒意早告知她两方的距离不远。
小唯道:「雀儿,照她所说。」
玉儿:「东行十里。」
「……」雀儿转方向。
「再偏南三里。」
「……」雀儿照做。
寒冰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玉儿总算不再打寒战。
一柱香再多一点后,雀儿翅膀拍打得频率越来越慢,不久后,她终于脱力直直坠下。小唯借力揽着玉儿离开雀儿背上,因带着两人负重,小唯和玉儿的下坠之势比雀儿快上许多。小唯趁两方高度齐平时,猛地一拉雀儿的背,如此一手揽着、一手拉着,三人一同下坠。
玉儿只觉得上一刻心还在胸腔里,下一刻心便跳到了喉头,如此反覆,难受无比。
小唯启唇吹出一口气,也不知她如何动作,三人坠势骤减。
雀儿恢复点气力后化为原形,被小唯拢进袖中。
玉儿却在踏上土地后因双腿麻软差点跪倒,幸好小唯在一旁扶了一下,否则她膝盖必定会瘀青。
她还视四处,片刻后视线才落在某个方向:「会有人来。」
小唯眯起眼:「我们先避,静观。」
「此人乃逃离契机,不能避。」
小唯看向玉儿,眼前人便是失了忆,身上也还是谜团重重:「喔……我自幼以歌舞为生,流落至此,如今无处可去,愿跟随之,扶侍左右,这样对他说如何?」
玉儿摇摇头:「独身在外的女人和小孩最可怕,她们外表柔弱,本势高强。若来人有些该有的警戒心,不会理你。何况靖国与天狼国敌对,靖国人会带来路不明的天狼人走吗?」
「你我非靖、也非天狼国人……不然你说,该如何做?」
「这里……两国边界,常有沙匪强掳,便说我们逃出沙匪窝如何?」
小唯幽幽道:「……玉儿本事高强,知道这儿有沙匪,又知道来人乃靖国人。」
我……本事高强?沙匪肆虐是向天狼王打听而来,来人是靖国人乃卜卦算来。随即,玉儿明了了什么,她叹道:「这些你都知道,你是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是很有经验了。」
风乍起。
黄沙顺着两壁山谷的夹缝而吹近,因夹缝窄可后路宽,风劲很是强。
玉儿侧过脸,半眯着眼睛,想道:这里荒凉,只有黄沙山谷,又因世道动荡,歹人其多……再者,天狼王身死,天狼国怕是不会甘休……
风沙好似进了玉儿眼睛,她背过向风处,面向了小唯。
她的散发向前扬起,长长青丝勾起了半圆弧。她的浅黄宽袖和绛色长裙裙摆因风浮动,勾出好一幅华丽的风流意像。
许是为了那眼里沙子,她揉了好几下眼睛,也眨了好几下眼,才看向小唯。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小唯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她凝视着玉儿,抬手抚开玉儿吹拂在鬓前的发,慢慢低下头。(注五)
玉儿看小唯面庞越来越近,终是闭上了眼,两人双唇很近。
小唯可以感觉到玉儿轻轻的鼻息,也忆想得到玉儿唇舌会是多么温暖,她的舌尖只要伸出一点,便能触碰到那唇,她的手只要再下滑,便能抚摸这温香软玉。
可她却侧过脸,让唇停留在玉儿左耳旁,顿了一下后,她才低低说道:「你怕我,」她扣着玉儿腰间,力道不重也不轻,可玉儿挣脱不开,「你怕我,」小唯如此又重复一遍,「我是妖,能感觉到你在颤抖……你的心跳为什么加快?是因为紧张?兴奋?还是厌恶……」小唯的吐气沉重,她独有的低沉嗓音如酒酿香醇,可隐含在里头的却满是苦涩,「犹不能解恨耳……我被关在寒冰地狱里千年,得你一句犹不能解恨耳……」小唯哑声说道:「你是人类,总没有妖的直爽……你怕我,所以才如此吧……上一刻你恨透了我,下一刻你却在我怀中如此安顺,你是后怕,还是……想要什么呢?」
人类碰上妖,大多反应不外乎有三种,第一远离,第二索求,第三扑杀。小唯闯荡人界多时,却只有当初的玉儿反应不是如此。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远看还以为情人诉衷肠,谁料会是如此情境。
玉儿低笑了声,她的嗓音带着挑逗和一点儿嘲弄,「你又想要什么?你是妖,什么都能取,而我也愿意给予,还犹豫什呃」
小唯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玉儿不再说了,只是任小唯搂着,她自个儿赏眼前那片苍茫模糊的大地。
小唯终究放开了玉儿。
玉儿退后一步,半晌后才道:「你说『我自幼以歌舞为生……』是要留我於此?遗雀儿与我一道?而你先入白城?」
小唯愕然:「我是如此之想。」
玉儿道:「来人能挡寒冰地狱,你是该随他走。可我何时能入白城?」
「很快。」
「白城门禁森严,城墙几丈高,无通关文书无法出入。」
「我是妖,难不倒我。」
那你为何不擅闯进关?「你可知天狼国有巫,以护国护王为己任。」
小唯蹙眉:「从未听闻天狼之巫,再说,天狼国之事,与我何干?又,我一日后便来接你入城,有何可忧?」
玉儿看着小唯,默然片刻后才吐出这七字:「……你不愿让我同行?」
「也不是……」
玉儿垂眸,心道:倒底还是不愿,原来……这就是妖,天狼王之死,与她何干……与她何干啊……「那好吧,我先到石后避过,那人……想是要来了。」
嗒嗒嗒嗒马蹄声从远处响起。
小唯抛出袖中雀儿:「带她离开,别让她看。」
「我知道,姐姐。」
小唯看两人远走后才幻化出几个沙匪和马匹来。
蹄声越来越近。
小唯动了动手指。
沙匪们跳上马匹,手持大斧朝她追来。沙匪凶恶丑陋十分可怖,小唯惊叫,直往前方跑。
她的帷帽被她不小心丢开,她的披帛被扯到一边。
她的紫色曳地长裙太过繁复,她终于跌倒在地,喘息连连。
而那位被期待已久的他,全身金光,骑着白马踏风沙而来,一举劈开沙匪,另一回旋拦腰斩匪,再一反手砍断沙匪脖颈。他朝跌倒在地的小唯伸手,小唯怯怯的交付自己一手。
她被拉上了马,而马前进的方向,正是白城关隘。
「小女子名叫小唯,自幼以歌舞为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跟随将军服侍左右。」
注一:掐指算法出自易学网
注二:卦意出自易学网
注三:古代一里约莫500m
注四:麻雀飞行速度约莫10ms ;飞行距离不超过4m; 本章鉴于彩雀似乎比麻雀高级,又此彩雀乃妖精,故设雀儿飞行速度 50ms max。; 飞行距离20m max。
60里=30km;雀儿至少需10 min。飞到白城六十里之外
注五:请恼补小唯比周迅的身高高很多,但脸还是同一张。
作者有话要说:白棠:达令快成别人的了,作者还不让我出来?作者:小唯迷倒我了,她要什麽就。。。。。。就。。。。。。就给吧!白棠:你敢!作者表示很苦恼。
、画皮二VII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当初我离去时,柳枝还正摇曳。
今朝我归来时,大雪却已纷飞。
懂我之人,知晓我心中惆怅;
不懂我之人,只道我在此地是有要求。
小唯左手按弦,右手弹弦,起落拨拢,姿态雅妙。
一小堆的枯枝残叶被火折子点燃,随着枯枝不断的加入,火光也越渐越强。
火光明亮,让黑夜少了那几许张牙五爪之意,反而添了许水墨画里那如雾如烟的蒙眬之感。
小唯幽幽唱着那流传几千年之久的歌谣。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当初仓皇逃亡时,这片土地叫大汉,边境滋扰的叫匈奴。
如今,这片土地分裂为十几个大小国,边境滋扰的叫契丹。
这些国家时么时候又会成一个大国,然后再分裂、再融合?
而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事无法让她感觉温暖,她不必去看也不必管。
她是妖,活了很久很久。
漫漫长生,独自一人太过寂寥,她用了上千年的时间才遇上对的人了,怎能再让自己形单影只?
上苍可是怪她贪得无厌?有了长生,还妄想情爱温暖。可上苍啊,天地作伴没有那人作伴来的能让她喜悦,让她挪不开眼呀。
她呼出一口气,低头往下看,她挑弦的指被覆上了寒霜,指下琵琶也开使冻结起来。
又是寒冰地狱!
她使劲甩着指尖僵硬的寒冰结渣,可寒冰上窜速度太快,很快便冻凝了琵琶和她的手指。「嘎」的一声,琵琶痛苦的呜咽,手上冰冷的麻冻感让她不得不大力甩开琵琶。
「咚」琵琶沉闷落地。
她提起妖力飞身扑向对面还未被寒冰冻结的土地。
暗紫裙裾纷乱,狭长裙带舞动尘土点点。
她心还未定,身姿却极为迅捷的转向将军方向,将身形全隐在将军背后,娇怯道:「我……以为强盗又来了。」
将军站立起身,面容肃正,手按在剑柄上凝神以待。
小唯的手抓着将军的背甲,侧了侧头,她望向方才的所在地。寒冰竟然不再蔓延,反慢慢退却。
她动了动手,一格格的铁甲片透着将军的体温,她不禁惊讶:「这人身体炽热,连寒冰也不能靠进……竟真应了玉儿的话语,此人乃她逃亡关键……」
她盯着退却的寒冰,幽幽的在将军颈边呼出一口气,便侧头靠上将军后背,素手抚动,环上将军腰肢,低声颤道:「我怕。」
是呀,歌妓自小颠沛流离,从这一家转卖到那一家,再从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