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退却的寒冰,幽幽的在将军颈边呼出一口气,便侧头靠上将军后背,素手抚动,环上将军腰肢,低声颤道:「我怕。」
是呀,歌妓自小颠沛流离,从这一家转卖到那一家,再从那一家转卖到下一家,身如无根浮萍,举目无亲,世道又多凶险,怎么会不怕?
将军能感觉到小唯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手纤细修长,不同于将军满是茧子的掌。
将军微微垂眼,看向那双白皙的素手。
素手盈盈如玉,可将军不知为何,竟升出涩然之感,却不知是感世道动乱,还是感小唯经历可怜,亦或是自身征战多年的疲劳在这月凉之夜作祟。
只道天下多是身不由己之人。
将军一贯严肃,安慰的话语难以出口,便只是放下欲拍开小唯的手,一面暗自警戒是否有敌人隐匿於黑暗之中。
小唯冷冷的勾了勾唇,将军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她还真没见过不被她迷惑的男人。
她双眸闪过一簇妖绿,双臂柔软环抱将军,眼眸却死死盯着寒冰地狱。
这天杀的寒冰究竟还要追缠多久?她只犯过一个错而已,需要这么紧追不舍?
她曾经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百般手段,皆为了要做那男人的妻子。后来她才明了,那不过是她厌透了孤单,厌倦了长年孤行,是以在碰上了世俗公认的郎君好人选后,便顺理成章的以为那是爱。
她因此狠狠伤了玉儿。
她看着玉儿饮下她的妖毒,看着玉儿昏迷,看着玉儿被达吧葛带走,却还是无动於衷。
一直到达吧葛带走玉儿的几日后,那男人跟她说爱上了她,她才蓦然醒悟。
她冷笑连连,觉得男人的面孔很是令人作呕,那一刻,她在都尉府再也呆不下去,她冲出都尉府,直直寻玉儿而去。
她寻得慌张,托得灵敏的嗅觉才找到玉儿。
她杀了抱着玉儿的达吧葛,换成自己抱着玉儿。
她烦躁空落的心这才有些着落。
她低头看向玉儿,玉儿面色青白,四肢却还不曾僵硬,心脉周围有层薄薄的内力罩着,想是达吧葛所为。
凡间内力不是办法,玉儿中得是妖毒……该由妖来解。
小唯勉强寻了处僻静地儿,吐出妖灵,缓缓的朝玉儿输出修为……望能续玉儿之命。
可还未等及玉儿苏醒便见一干熟悉的面孔举刀向前。
什么除妖师、姓庞的、姓高的等等都在,各个都长进,口里喊着要除妖。
后来……
恶心的蟾蜍精死了,她带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玉儿往北走。
走着走着,寒冰地狱便来追索了。
再后来……
小唯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松开揽着将军的手,脸颊也离了将军那烙人的背甲。
将军似是无觉察,又环顾了四周道:「无事,此地甚安。」
小唯移动莲步,弯膝朝将军欠了欠身,又再行几步拾起琵琶。
她轻轻拍了拍琵琶半梨形音箱底沾染的尘灰,跪坐下来,紫色长裙在地上绽出一圈艳丽的圆。
她转轴拨弦,曲调未成,却先有情。
她开口吟唱:
「天地悠悠,我心纠纠,此生绵绵,再无他求。」
天地悠然广大,能容许她一介眇小卑微之物的奢望吗?
只求在她漫漫长生中,能爱她所爱,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夜凉如水,时聚时散的乌云遮蔽着残月,歌声幽幽,戚戚然焉。
小唯看向将军,指下缱绻的琵琶声竟有了丝铮铮凛然。
渤海之外有岛屿,中原人唤之为倭,自古便是妖精鬼魂的集聚之地,那儿的妖魔鬼怪不住在水远山遥的森林或深山穷谷中,他们大多同人共居一个屋檐下。
倭地的捉妖师既少又弱,妖界界调又松散,或许到那儿后,寒冰地狱便拿她无办法了?
小唯凝视着将军心口之处,此人的心炽热温暖,转给玉儿再好不过,正好,一个月后便是日食之日,能施转生之术之时。
她脑海中浮现玉儿苍白的脸和百年前玉儿饮尽妖毒的那幕。
玉儿这人……聪慧灵敏,有时不乏狡诈,然本性良善,她会要他人的心吗?
怎么让将军心甘情愿给,而玉儿心甘情愿接?
小唯想着自己和玉儿相处的一幕幕,在心底叹了声。那么,便不向玉儿提起换心一事吧,至少,不到最后一刻便不提。
寒风瑟瑟,黑夜如鬼魅。
模糊的视线,让看清脚下的路都难。
玉儿道:「可以停了。」
雀儿拉着玉儿袖口:「走,快走啦。」
「若方才我们没走错的话,待在这儿是无碍的。」
「走走走!我们继续走远点。」
「你别再拉!」
雀儿不满道:「要不是姐姐吩咐,我才不会拉你走呢。我跟姐姐一路了,她从来没对谁上心,就只有你,你不要不知好逮!」
玉儿猛地甩手:「嘿,我就是不知好歹你又能如何?你很听你姐姐的话吧,想是她吩咐让你好好照看于我。要不,我给你惹个是非麻烦,看你是否能遵守你姐姐的嘱咐?」
雀儿的眉拧得死紧:「你气死我了!」雀儿恨恨的瞪着玉儿:「你不是很聪明的吗?刚才为什么跟姐姐吵架?那人骑马而来,要带也只能带一人,姐姐一人去刚好坐在马背,你抢着去做什么?」
玉儿没精力跟雀儿辩,只是说道:「小唯很厉害是吧?」厉害久了,便无法尽信旁人之语了。
「姐姐很厉害的。我本来还要啄更久的,她却自己冲破几丈的冰层喂喂喂,你怎么坐下来了?起来啦!」
「累!」玉儿从怀中掏出三枚铜板求爻,总共掷了三轮,共掷出铜板六次,本卦得天风垢,变卦为天山遯。其义约莫如下:身心难安,当脱逃为上。
玉儿皱了皱眉,收回了那三枚铜板,眯着眼试着看天上星辰。听雀儿还在唧唧喳喳,她无奈开口:「你看,那是仙后座,嗯……又称华盖,那儿是天狼……那儿是北斗,天枢、天琁、天机……呃……接下来几个我忘了。」
「嗄?你会看星象?」
玉儿面无表情转过头:「我看不清楚,只是在乱指,不过天空应该会有我方才说得那些星座。」
「雀儿,」玉儿突地有些慌张,问道:「你见到北极星了吗?连着北斗勺口方向向外延伸,北极星在哪?」
「在……在……」
玉儿跳起来,「我们不在小唯的庚位对吧?就是西和西南之间,你」
「啊,刚才你不情不愿的,我也忘了你说要往哪走了……」
玉儿在原地踏了几步,喃喃自语了几句,不死心问道:「这儿没有靠近河是吧?」
「没有,你要做什么啊?」
「你的速度……我们方才又飞又走十五里了?」玉儿抖着唇:「是否我们站的地方地势略高,四周却平坦?」
「是呀,要不我也不会往这飞,这里一看就到,不会扎进什么树枝里。」
玉儿喃喃道:「是呀,一看就到。。。。。。快快离开。我们直接到白城边关找你姐姐!」
「喂,我飞不了那么远。再说这地方很好,不去!」
「你快起来!」
「凭什么要我听你?我就是看你这模样不顺眼!你明明什么都弱,姐姐却都听你的,我就看不出,你有什么本事了。」
玉儿心里骂道:小唯最好是都听我的。嘴上却说道:「雀儿,那人就要来了,我们快走吧。」
「谁?」雀儿猛地凑近玉儿脸庞,转了转那双发亮的招子后道:「喔你跟姐姐吵架说到什么天狼国之巫?」
「别说出来!」
「做什么啊你!」雀儿拍掉玉儿捂住她的手,「真是!」
玉儿语速极快:「雀儿,你很喜欢你的小唯姐姐吧,你若帮我这一次,我定予以奉还,替你在小唯前美言几句可好?雀」感应到了什么,玉儿话语突地一顿,语速又更快了:「若有危机,你尽管化形飞去找小唯。」
「你在说什么东西呀?」
还未等雀儿的话音落完,玉儿面前便闪出天狼国大巫师的身影。
他的黑色宽袖大袍随风猎猎起舞,整人与黑夜融为一体,玉儿能想像得到,他那张脸定是阴暗沉冷无比。只听他开口道:「交代的很好,鸟妖是吧?去告诉你那妖精姐姐,天狼国乌沙等着她,等她来换她心肝儿的命。」
、画皮二VIII
了解是一回事,真正体验过又是一回事。
就好比春秋时楚国那位被人们称为叶公的沈诸染沈公子,他喜欢龙,所用之物皆有龙的图案,可当真龙下降到他家里时,他却吓得逃跑了。
天狼国巫师乌沙知道,人死后只要躯壳完好无损,而魂魄又还未入阴间的审司,便有机会还阳。
可真到了要拉魂魄反阳时,他远没有平常,应该是说,远没有外表上表现的那般冷静。
他没有想过让老师复生,没有想过让父母复生,这或许和他当时不够强大的能力有关,可更多的却是复生的念头从没有在他脑海中出现过。本来,生死循环,是极其自然的一件事,死了就死了,那是命数该尽,何必挽留?
可如今,他却无法视死为平常。
他自己也讶异,可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阿竺那不能死。
他不能死。
不能死。
他的命数不该尽。
他后悔自己没坚持留下那个带着厄运的古代女人,如果,阿竺那没有带那女人去寻什么骏马,阿竺那便不会遇上妖,也不会命丧那见鬼的寒冰地狱。
阿竺那正大好年华,怎能就这样离世?
乌沙点燃骷髅做柴的柴堆,让火燃起。
磷,出火,色正青。
橘红火光映下,乌沙闭上眼,声音低沉而虔诚:「在天之上之天狼神啊,祢名受显扬,尔国临格,旨意承行於天地。尔不堪之奴仆恳求,请赐予我勇气和力量,让祢之能运行於我身,让阴阳之门开启,恳求祢让阿竺那魂魄齐全,复生于世。尔之不堪奴仆祭上纯阴之少女,承祢之光,荣耀国之天狼,护佑天地子民。」
他睁开眼,看骷髅柴火艳色烈烈。
站起身,他一甩袖袍,火势便跟着往上窜了几分,他瞥了眼远处正与家人话别而哭泣哀哀的少女,又往一旁巫奴看了一眼。巫奴下意识的颤了颤,连忙往沙漏看去,见时间没被自己耽搁到,才松了一口气。
巫奴只瞥见大巫师的玄黑长袍一角越见越远,很快的便隐匿於夜色中了。
巫帐床榻上,阿竺那静静睡着。
他的血脉流淌着天狼国最尊贵的贵族之血,容貌天成,五官如刀刻斧凿,而上苍便是那雕刻者。
乌沙静静凝视阿竺那,目光隽永而温润。
片刻后,他离开床榻,端坐於巫帐中心的法阵中,在最后一滴沙掉下沙漏底后,才点燃鼎上线香,打起手势,入定良久。
外头骷髅柴堆旁的玉儿别过眼,可耳朵却抵不住少女们的低低饮泣和火光劈啪燃烧之声。
一会儿后玉儿才了解,少女们哭泣是因为要别过家人朋友,她们是愿意为天狼王献身的。
她们饮下巫奴递得酒酿,酒香醇厚,入喉绵长,醉里焚烧,红颜成灰。
玉儿觉得事情不该如此,世上怎有人能如此枉顾人命,就这般活生生的烧死人?而受害者如此甘之饴之?
身躯肉体焚化成灰的过程需要时间,可不管过程再慢,上前踏入火床的少女还是太多,太多。
玉儿想,她的故乡……汉朝是吧?一定不是这样,一定不是。
「呸!」
玉儿愕然转头,一位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孩往她脸上吐口水,她不解问道:「为什么?」
「逆害尸了天狼王,不把逆的头插在木杆上已机是便意逆了,逆还站在这做什么?逆肮脏的身躯会沾污窝们纯洁的祭品。」
他憋脚的汉文让玉儿听的有些艰难:「你觉得,这是对的?」玉儿指向火堆,不敢相信道:「你姐姐在里面,你觉得这是对的?」
「窝们的天狼神会比又窝们。」
玉儿呆愣着被天狼人赶到一边。
远处火光熊熊。
近处有两位身材高大的天狼人看管着她,皆一脸嫌恶。
她鼻间闻得到烤肉的味道,只觉满腹恶心,却不知那位深受天狼人敬爱的大巫师乌沙是否也如此感受?
乌沙的三魂入了阴间,阴间路上太过阴暗,他瞪大了双眼,却还看不到阿竺那的身影。
有枉死的冤鬼,恶狠狠的看着他,却在鬼吏的逼促下乖乖的排好入审司的队伍。
有美艳的女鬼,妖媱媱的唤着他,却在鬼吏的驱赶下郁闷的排进入审司的队伍。
有猝死的老鬼,沉闷闷的盯着他,却在鬼吏的叫骂下缓缓的排进入审司的队伍。
想是鬼不需要空气,阴间的气氛很让乌沙不舒服,只觉得越往里走恼海中装得东西也慢慢被剥夺。
乌沙焦急起来,心道:动作要快啊,不然阿竺那入了审司,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在焦黄的土地上奔了起来,那黑色长袍在众多身影灰白的鬼魂中很是显眼。
乌沙这样情状,管事的再不尽责也该出来了。
七爷面白,瘦削。其人常年无表情。
他与八爷是世上最有名的鬼差,无人不知他们黑白无常之名。
七爷跨步很慢,几乎让乌沙有种此人在散步赏景的错觉。可他虽步行漫漫,那长得无尽的焦黄土地却不慢,黄土在他的脚下缩短前移,是以,不过眨眼间,七爷便来到乌沙身前。
他俯视乌沙,无波无漪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这个天狼国的大巫师,一会儿后,他开口:「看在你的老师份上,你可以把他带走。但,你要用什么来换?一死一生,你想延他的命,就要减你的命。」
「五十年,以我五十年性命,换他阳间五十年。」
七爷哦了一声,从虚空中拿出一本簿子来,又不知从哪儿拿出笔来,写了一番。完后,他右手一抬,在审司队伍的阿竺那便从万鬼涌动的队伍里漂浮出来,他的手再一缩,阿竺那便如线端的木偶,被七爷扯得飞快往前滑。「诺,是他否?」
乌沙松下僵硬的肩膀:「是他。」
「去!」七爷右手放平,手腕一转一挥,乌沙和阿竺那的身影便消失了。
八爷匆忙赶来,看了眼乌沙和阿竺那消失的地方,问道:「可是乌颐之徒?」
「是。」
八爷沉默了会儿:「也好,我们这下,也不欠他什么了。」
七爷回道:「如今两清,你也不必再耿耿於怀。」
八爷面黑,面上的表情不细看很是难去分辨,可七爷看得明白,八爷面上怅然。只听八爷道:「阴阳之门开启的如此突兀,想是乌颐之徒的手笔,就让我替他遮掩一二,再算两清吧。」
七爷慢慢转动头颅,转向乌沙消失的方向,远处,阴阳之门正缓缓关闭。
七爷又慢慢把头颅转向八爷,吐出两字:「好吧。」
天狼国巫帐内。
乌沙三魂归位,他睁开眼,鼎上线香已灭,又一轮的沙漏流尽,地上乌沙以鲜血绘成的法阵也在渐渐消失。而帐外,众位女郎妙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