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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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耳为谁-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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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气。”叶欢然把脸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道。他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言语中甚至隐约带起了些许微薄的笑意。
  “装腔作势。”一个寒气逼人的声音冷冷地哼道,忽远忽近环伺众人。
  “二师兄!”莫中音猛地转过身,顾不得生气,神情激动地望向数十丈外的草坡。
  坡顶,一个白衣人抱胸而立,衣襟微敞,广袖飘飘。那张绝美而阴郁的容颜,那双暴戾而甜美的眼眸,正是奏刀。他来得比莫中音预计的快了许多。
  花西月和攸醉齐合力将叶欢然坐着的那乘软轿转了个方向,然后躬身施礼,齐声道,“奏先生。”
  奏刀自坡上鸿雁一般直掠而下,兔起鹘落,翩翩然降至那巨大的地洞旁。“三坛湖州南滑烧,七坛常州兰陵,六坛九曲河,十二鼎川陇郸筒酒……哦?居然还有西泠三三酿,白丘色若松,老家伙好大的手笔。哼哼,亏他藏得这么隐秘,到头来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打了个稀烂。”他负手而立,往酒窖内扫视一周后冷笑起来。声音倨傲至极,眼角的纹路任性而乖戾。
  “时运相济,总算未殄天物。”大洞另一侧的叶欢然也笑了笑,缓缓接道,“贯来佳酿多是香老宿儒,越陈越贵,但贵庄的珍藏却有些特殊。只说那汀洋玉,香气已入甘冽但尚遗余醇,想必正正好好是第三十五个年头的陈酿。这酒的珍稀所在奏先生想必也是清楚的:不过三十年不可饮,逾三十年却不足三十五年者饮之实遗,可一旦迈入第三十六年却又不可饮了。”
  汀洋玉是二百年前酒圣杜易之最得意的酿造,色微翠,日呈琉璃之光,嗅之极淡隐有竹沁,啖之清冽其酒香与肺腑中渐转醇烈,回味无穷。此酒选材苛刻工艺繁杂,年产不过八九盅,是以滴酒寸金,又由于杜氏一族将其视为信物多用于馈赠挚友,故而根本是有价无市。而二十年前杜氏一夜之间神秘灭门,汀洋玉干脆成了酒国绝响,莫说年轻一辈,即便是几十年的酒中仙客亦鲜有闻名,奏刀自己也不过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结交过杜氏友人才有幸得知的。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病体孱弱的少年居然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仅凭着嗅觉从这数十种酒香中发现极不显眼的汀洋玉,还能准确的说出其三十五年期的秘密,这需要多么敏锐的观察力和渊博的学识!
  奏刀睨了叶欢然一眼,心中微凛。他不动声色的展颜一笑,柔声道,“小子,这么爱讲漂亮话,不去说书岂不可惜,好歹赚几个棺材钱。”
  “二师兄,不可无礼!”
  “呦,原来是老四,”奏刀这时才扫了莫中音一眼,打了个哈气漫声道,“春杯乏人困,老四,昨夜没睡好吗,真是辜负好时光啊。”他一面说着,一面懒洋洋地探出右手伸向洞口,翻掌向下收指如箕,嗖的一声一坛酒自地下飞起被他抓在掌中,左手再于封泥处一拍,顿时有清醇的酒香扑鼻而来。
  “二师兄,欢然兄弟替三师兄拿过脉了,确诊为夜氏‘石榴裙’所伤。”莫中音轻声道。
  奏刀托着酒坛,正欲仰头畅饮,闻言不由一滞。盯着自己手,久久未动。
  “好好好!”他突然呵呵地笑出声来,半晌方止。他缓缓地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耳朵大小,清润透亮的白胎瓷盏,将其斟了个七八分满,然后慢条斯理地把盏轻啜起来。几口黄汤下肚,那张苍白的脸上方才浮起几丝血色。
  “老四,既然有高人相助,连什么‘石榴裙’都整出来了,你还来烦我作甚。”奏刀一手勾着坛子,一手托着酒盏点了点叶欢然,似笑非笑地看着莫中音。
  “奏先生,家兄的一位朋友也曾伤在‘石榴裙’下的人,故而我见到杜大侠后能诊出一二。”叶欢然并未在意奏刀的戏谑讥笑,淡淡地将不久前向莫中音和杜燃月解释过的话又扼要的叙述了一遍。要知道,石榴裙名声虽盛,但因其是夜楼在刑囚犯人时使用的,中招着者基本上没有机会带伤潜逃,故而江湖中鲜少有人得窥。奏刀不相信,也在情理之中。
  叶欢然的精神已经明显有些不济唇色亦微微泛紫,但他仍旧将腰杆挺得笔直,清楚而缓慢的说着,令人奇怪地是,奏刀居然安静地听着,虽然神色冰冷让人无法得知他在想什么,但至少没有露出不耐的表情。
  “嗯。”
  叶欢然的话说完了,奏刀沉默了一会,眼中的情绪数变,可很快地都湮泯不见了。最后,他只极慢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二师兄,你看……”莫中音试探着出声道。
  “行了!你们的故事我也听了,以后再来烦我,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沉默后的奏刀突然变得更加暴戾,他粗暴地打断莫中音了的话,满脸厌恶地甩了甩袖子。
  奏刀显然不愿意继续任何话题了,他再也不看众人一眼,径自将酒盏收入怀中,上前一步立到了洞口边缘,两臂齐振,双掌同时向下,十指大张指尖微曲。随着嗖嗖嗖嗖的声响,洞里的酒坛如同感应到磁石的铁器一般一个接一个飞了出来,紧紧地吸附在他的十个指尖上。坛又吸坛,不错眨眼的功夫,奏刀每只手上竟四个一组各串了二十个坛子!这些坛子大小不一,可即便是最小的一个,连坛带酒也不会低于十斤!而他将这超过两百公斤的东西吸在手上却好似拎着二两豆腐一般轻松!
  莫中音见奏刀去意已决,来不及多想,心一横全力一跃,纵身飞向奏刀,心道无论如何先封住他的去路再说,即便动武也得把奏刀带去医庐。可是,莫中音刚刚腾至半空心就已经凉了半截,只见一道快似闪电的白烟迎面而来,在洞顶便和他擦身而过了——奏刀居然不退反进,毫无征兆地提着那二十只酒坛拔地而起翩然而进!
  待莫中音狼狈地翻了几个筋斗,好不容易收住去势停下来时,那魅影一般的轻烟已经飘过了叶欢然等人的头顶,悠悠落至攸耳在身前!
  “小丫头,”奏刀俯下身去在攸耳耳畔吹气一般柔声道,“不过闻闻酒香就醉成这样,这一窖宝贝是你找出来的吧。莫再多事了,不然脖子又要疼了。”
  攸耳的样子看起来不大妙,似乎随时都会醉倒。她的眼神迷离,身子前后左右地胡乱晃动,耳鬓长长的青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奏刀的脸颊。
  最糟糕的是,她的神智远比看起来要清醒多了,从奏刀甫现心中就开始天人交战:说,不说,说,不说……
  好吧好吧,我投降了。她最终还是暗自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摇晃着侧过脸,竭力聚焦,捕捉一指之遥奏刀的眼睛。
  “大神医,左右无事,你随便给杜许治治,然后再杀了他吧。”
  这样的话正是六个时辰前奏刀对叶欢然说的,攸耳不过听了一次便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充满了孩子气却又寒冷刺骨的神情都被她摹去了八九分。

(11)
更新时间2008…5…11 6:28:13  字数:0

 奏刀吹了声口哨,这个小东西呼吸急促抖得一塌糊涂,想必是吓傻了,虽然在胡言乱语但还算有趣。正好,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就和她玩玩吧。于是,奏刀半贴着攸耳的背,懒洋洋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眯起眼睛轻声嗤道,“好主意,为什么不呢。这破地方十几年没见红了,有些寂寞呢。”
  他手中那串酒坛已经碰上了攸耳的小腿肚子,隐隐传来一串哆嗦。他笑了起来,接着又道,“什么时候好呢。对了,西边的岸上倒有块好地,贫得很,没什么虫蚁。人埋那儿棺材都不用草席一卷就行。”他的声音优美而冷酷,话中的意思更是令人发寒。
  “择日不如撞日。”攸耳倒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可惜她晃悠地实在有些离谱,而且脸又红又肿,看起来完全是个笑话。
  开什么鬼玩笑!花西月眉毛一蹙,用余光瞄了一眼匆匆跃回的莫中音,心中不免惊讶,这位莫四爷的脸色虽不大好看,但一点上前声援的意思也没有,还真是沉得住气。再看身旁的攸醉,更觉奇怪了——这个孩子明明对那小姑娘紧张的要命,此时却不进反退,不但把刚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了,连扶上腰间的手都悄悄放了下来。
  “哦?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也不怕老头子活剐了你。”奏刀做出兴致勃勃的表情,眼神愈加冰冷。他突然发现,这个臭丫头醉归醉,头脑倒是清楚得很,话赶着话,自己就跳了进去。治完了再杀?说的轻巧,治完了,还杀得了吗,还杀得下手吗。昨夜是叶欢然,他当然可以这么说,赫赫花氏在他心里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毫无意义。可杜许呢?一同长大的师兄弟,见死不救是一回事,亲手弑之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错,奏刀是一个偏执冷漠且暴戾无常的“酒鬼”,可他的血是不是真已结成了冰他的心是不是真已化做了石头?如果真是这样,不论什么原因,他又何须把自己困在这醉生梦死,一晃就是十年?
  攸耳显然是在打这个主意。况且,她还听说这个“酒鬼”神医是个一诺千金的家伙。
  “你愿打,杜许看起来也挺愿意挨的,杜庄主为什么要生我的气。不过是治个人再杀个人,至于这么婆婆妈妈吗。”攸耳像模像样地嘿嘿了两声,只是突然间头一晕,咚地撞上奏刀的脑袋,眼泪都快撞出来了。真是自讨苦吃,你这个间歇性发作的多管闲事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她暗暗叹了口气,不痛不痒地骂了自己两句。
  “小丫头,你不用激我。我虽然发过誓,有生之年见死不救,但治了再杀不算破誓……”
  奏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说什么,是肯去治了的意思吗?攸耳就算竭尽全力也听不清楚,她的眼皮像吊上了石碾,无论如何也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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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攸耳醒过来的时候日已西沉,朦朦胧胧中她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
  “……过了安益就是丰德,二少爷说那里和我们汇合,之后走水路去丁阳山”一个人压低了嗓子道。
  一阵咳嗽声后,只听第二个声音沉吟道,“丰德东南七十里的徽县是洛州的通衢重镇,有官道经过直通丁阳,虽说是绕了些远路但还是要比走水路快。西月,给槲衣传信,我们改在徽县汇合。”
  “少爷,二少爷说了,走水路稳当少些颠簸,不在乎这一天半天的。而且姑老爷出门的时候二少爷已经通知过他了,请他在阳津度等我们,到时候船靠一下岸,大家一起走。您是知道的,姑老爷最烦雪鸽,即便想飞鸽传书也找不到他。”第一个声音的语气虽然很恭谨,但隐隐透着几分笑意。
  “这个槲衣……”第二个声音无奈地笑了笑,“也罢,既然夜楼的黄泉拜帖还没下,时间倒也充裕。现在还剩最后一件事,攸醉,你同攸姑娘商量的怎么样了?”
  攸醉?攸醉!
  攸耳的脑袋里如有钟撞,七晕八素中就这两个字听得最清楚,“小醉——”,她吃力地唤了一声,腹内立刻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攸姑娘,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攸醉兄弟急坏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立在榻边,充满揶揄地笑道。
  攸耳眨了好几下眼睛,眼前的一切才逐渐清晰起来。这里是昨晚自己休息的厢房,榻前站着的是花西月,几步外的花案旁一正一偏坐着叶欢然和攸醉。见她醒了过来,所有人都吁了口气。
  “百闻不如一见,早就听说有人生来滴酒难粘,甚至过于浓烈的酒香闻一闻都会大醉,我一直不相信,想不到竟是真的。”花西月扶着攸耳坐了起来,拿过几个荞麦皮枕头让她先靠着,转身又斟了一杯茶递过来。
  叶欢然坐在椅子上淡淡地笑道,“我们正说到你,你就醒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只有攸醉板起一张脸,僵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硬邦邦地甩出几个字,“你可真有本事。”他那一脸忧色还没来得及退干净,这样一看反而像是个在闹别扭的小孩。
  攸耳心中微暖,揉着眉心岔开话题道,“奏刀后来怎么样?”
  “和莫兄一起走了,他能去看杜大侠真是再好不过,奏先生“佛手”的雅号可是真火淬来的,以后的事情好都办了。小姑娘,你可真了不起。”叶欢然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地笑意。
  “他心情不好,被我钻了空子罢了。”攸耳悄悄地松了口气,这才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喝喝起来。
  水刚喝了一半,一红一黄两道影子就风一般冲开虚掩着的门卷了进来。
  “欢然,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明天就要走?”一个发白齿摇但风韵犹存的红衣老太太径直冲到了叶欢然跟前,噼里啪啦地嚷嚷起来,一个英气十足的黄裙少女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
  “先萝姑姑,您先坐,喝口茶。奏先生去看过杜大侠了么,结果如何。”
  “二师兄一个人进去的,他不让我们待在旁边,两个时辰后他出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答话的是杜燃月,她一夜没睡刚才又跟着杜先萝一路飞奔体力已快透支了,这一句话说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
  “如此说来恭喜了,没消息就是还有希望。这么快就有了思路,不愧是‘佛手’奏刀。”叶欢然沉吟片刻后微笑道,继而将头转向杜先萝,“先萝姑姑,您方才想说什么。”
  “我刚听如何一说简直不敢相信,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爱护自己的身体!”杜先萝都喝完一杯茶了还是气冲冲地,连珠炮一样吵吵了起来,“欢然,不是老姑姑说你,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就得好好休养,到处跑像什么话,不要命了么!诺大的花家干起事来没人了?就缺了你一个?!你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爹怎么办!”她说着说着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杜先萝和叶恩是忘年至交,二人在丁阳山相识之日,叶恩正带着七岁的幼子在祭奠亡妻。十余年的交情,叶恩如何将对亡妻的一片深情灌注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杜先萝再清楚不过了。
  提到叶恩,杜先萝这才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重了些,她叹了口气,越过案几将手轻轻的覆在叶欢然肩膀上,放缓了声音接着说道,“欢然啊,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可是你好好想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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