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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很为子婴不值。”眼神中颇有几分深意。
“依小女拙见,如今之势倒是和那时有几分相似。只是现如今天下还算太平,一切也都还不算太严重。”
朱祐樘脸色微变:“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温和的斥责,威严却不见怒气。
亦鱼面上含笑,回道:“我胆子小不小,殿下应是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
“真是越发不知规矩了,需得好好□□才是。” 头微微轻点,恍若自语,接着双目含笑,轻快说道:“明日,你便来伺候我早起吧。”
又要天不亮就起了!眉跟着皱紧,极其不乐意的答道:“是,太子殿下。”
温润的眸子此刻尽是作弄她成功的喜悦笑意,亦鱼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接着便低头看起书来,再不理他。
用着他的太子身份对他小小的作弄一下,似乎已成了他生活的乐趣之一。每当看到她蹙眉,虽心中不愿,却迫于他是太子,而不得不应承下来时的那种无可奈何。小小的耍性,那样真实灵动的她。鲜活莹亮若透明纯粹的水晶,引着他人想将其细细的呵护。
“看书看得有些乏了。”起身伸了个懒腰,便朝着她走去。立在她的身旁,见她依旧没有抬头理他的意思,便俯身看向她手中的书卷,轻问:“看到哪里了。”
亦鱼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好让自己离他远些,依旧不抬头的看书回道:“《秦始皇本纪》。”
“嗯,不错。颇得了其间几分领悟,只是还不够透彻。”
“如何才算透彻?”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眸子,是离她那般的近。心跟着一紧,急急又低下了头,不经意的翻了一页书,以掩盖方才那一瞬的慌乱。
他俯身在另一端的坐塌坐下,答道:“子婴的命运,你怕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你可是有这样的担心?”
“有些吧,不过应当不会。”
“知道便好。以后这样的话,切记再不能再说与其他人听,知不知道?”轻声的叮咛,温和若初春的毛毛雨,酥麻的落入心间。
对于他的不放心,亦鱼表示有些无辜,这些分寸她自然是有的。“我,知道的。”语气间表示着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可你怎么知道,这话能说与我听的?”疑虑之中带着打趣的意味。
话间意味,是在问她怎会如此信任他?
亦鱼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因为你菩萨心肠啊!烂好人一个,对谁都好。所以,自然是能将这反叛的话,说给一个不会害人的好人听的。
第二个反应便是,不能直接将夸他的话说出口,得拐个弯来。
于是亦鱼反问:“我方才所说,皆是实话,可也是殿下心中所想?”
“这话倒是对的。可你口中的君主,你应当知道他是我的谁。当着我的面,你竟敢骂他昏庸。你可知,你方才的话,就足以要了你的小命。”
□裸的威胁!可是,一点都不可怕。“自古明君,皆有虚心纳谏之心。别说批判他的父亲,就是直面批判他自己的言行,他也会虚心接受。殿下心怀天下百姓,能以己之身感人之苦,豁达之心又怎会耿耿记怀于区区几句逆耳忠言。所以,你唬不住我的。”
一口糖水,一口药,这话说的倒是极为周全。他自然知道自己方才那话是吓不到她的,只是有些习惯了与她胡闹较真。想着看她露出囧态,让她哑口无言,可至目前为止,皆是他的心中幻想。无论日常他如何嘴上刁难,她都有应对之法。耍赖也好,正经应对也罢,总之和她争论起来,他是半分好处都讨不到的。
“那么,去弹首《潇湘水云》给本宫听听吧。” 眉眼微挑,一派得意表情。嘴上讨不到好处,便吩咐她做些事吧!使唤她,可是他身为太子的权力。
还本宫,明摆着拿身份压人!得瑟吧,你就!亦鱼即便心中不愿,可如今倒也还不敢拂他的意,只得乖乖去做。
飘逸之音缓缓而出,微雨蒙蒙中一池洞庭湖水,碧波荡漾。烟雾缭绕之间,水光云影飘零。雨势渐渐变猛,伴着急促的风,云水开始热烈奔腾,一扫方才之忧郁气氛。不觉中,让人激荡万分。天地交织,天光云影之间,气象万千之大千世界乍现眼前,雄伟壮观之势尽收眼底。琴音跌宕迂回,渐渐低转,余波袅袅,水云之声又缓缓而现,让人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亦鱼抬眸,见朱祐樘依旧微闭双眼,躺在床榻之上,双手垫在脑后,只搁着一双脚在外头。模样闲淡至极,懒散的样子,让清俊的容颜多添了几分洒脱飘逸。
愣愣的看着,冷不防朱祐樘一个忽然的睁眼,直直对上她的目光。亦鱼一惊,目光却并不退闪,只是少了份方才的暧昧迷离,嘴角微含笑意,静静说道:“还以为殿下睡着了呢?”
烛光不稳,明灭的一暗,恍惚的他的眼。如今的她神闲泰定。那么,方才她眉眼之间,明明透着的浓浓情谊,可是他看错了?坐起身,答道:“只是听了方才的琴曲,心中颇有几分感慨罢了。”
“什么感慨?”
“只是听出了些不该有的弦外之音,仿佛间,有几分万事转头空之感。”
亦鱼脸色一震,他竟然可以听得出来,不禁一笑:“殿下真是小鱼的知音。”
果真不是他会错琴意了,可…不由问道:“为何你会有这琴间之意?”
“只是突然间,一些事,仿佛看开了吧!卓浊尘世,到头来人人皆不过是一坡黄土。如此想来,世间的爱恨情仇倒是没有理由不看开些的。”思绪已然飘然,低低的声音恍若蝇语。
“这话倒是极对,可世间又有几人能看透这爱恨情仇,看开一切呢!”
“怎么,不信我已然看开。”
朱祐樘轻轻摇头,诚恳道:“不信。”
“小看人!”亦鱼不乐意的反驳。
“贪嗔痴念,或许你躲得过贪,却避不了嗔痴。世间种种牵绊,你真的已经洒脱的看开万念了?”
亦鱼不再一味反驳,而是细细回味他的这一番话,才答道:“只是看透一些事,知道执着或许对自己无益。倒不如看开一些,饶恕了别人,也成全了自己。”
朱祐樘露出一副欣慰之色,她的成全,应是对她所受的这些痛苦渐渐看开了吧。仇恨不再是她心中的主旋律,那样她才可以看到这世间的美,享受到世间这无尽的幸福。“一些人是可以饶恕,但另外一些人却是饶恕不得。饶恕了一些不该饶恕的人,让他们贻害其他的人,便就是罪过,而不是积福了。”
“如何知道一些人是否可以饶恕呢?”
“那就得看他所犯的错,是否是无心之过。或是,犯错之后,是否有悔恨改过之心。又或是,受人指使,不得以而为之。总之,本着一颗善心,掌握好惩戒的力度,便是对那人最好的饶恕了。”
“那么假如有一个人囚禁了你的父亲,还以之为筹码让你为她办事。并且…”亦鱼眉一皱,瞬即恢复平常,淡淡说道:“还毁了她的清白,殿下觉得这样的人该饶恕吗?”
神情不禁凝重,心中万般情绪。囚禁,威胁,清白,为何她会以此为喻?看她表情,依旧如此波澜不惊的静如止水,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言重了的假如?“若真有这样的人,倒是万恶至极。只是为何他要如此做,他的威胁和伤害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还是有什么血海的深仇?这些需都得知道,方能判断究竟该以何种方法去对其饶恕。”
“即便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就可如此狠毒的待人了吗?因他的痛苦,便就能堂而皇之的伤害无辜的人?”静静的质问,不见悲喜。
“你这话就说的严重了,我只是觉得待人都该豁达仁慈些。若你觉得这人不可饶恕,那么这般恶毒的人,的确也是该为他的罪孽而付出相应代价的。只是方才你说,对于这世间的爱恨情仇看开了些,不知究竟看开在了哪里?”
“我只是和你争论,并不代表我没有看开。再说一个假如吧,看看对于这,你又是如何看。”
朱祐樘点了点头,让亦鱼接着往下说。
“假如一个人杀了他的母亲,还时时危及他的安危,想尽一切办法要置他死地。她的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不仅仅只有他母亲的,还包括更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甚至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她的存在,是世间更多人的苦难。这样的人,殿下认为该不该饶恕?又或者,该以何种处置,还世界一个清明呢?”
朱祐樘的脸色有稍许的微变,眉宇间多了几分深沉的凝重,仿若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愁苦:“因痴生妒,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执念太深,终究害的只会是自己。所以,又何必让自己痛苦于这太深的执念。况且她如今已然收敛不少,不必再去追究她的种种过错了。看开些,便是还这世间一个清明了。”
朱祐樘既可以豁达至此!亦鱼对于他这回答倒是颇为惊讶的。即便他天性仁慈,可毕竟那人杀了他的母亲,还处处为难于他。他不仅心中毫不记恨,还怜她不过是一个可怜人。
可…太过心善却未必是件好事。人心复杂,他待人好,别人却未必会待他好。这世道的公平,有时候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公平。就好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欠债的人死气白咧不还钱,难道天地会替他把钱还给自己?这天地,不过是给债主一个可以耍手段的理由。因着天经地义,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已达到追讨到钱的最终目的,却也是不为过的。
若爹爹也和他般讲仁义道德的话,林家的财怕是早已被破光了。到那时,谁给自己一份仁义,谁还自己一个公平呢?
思及此,亦鱼不由问:“那以殿下之见,这世间的世道公平何在?若犯下罪的人皆可饶恕,那么谁来给受到伤害的人一个公道?”
朱祐樘却不思量,淡淡答道:“世间的公道,那得世人自己去看。我只知我的公道,便是恕可恕之人,即便她曾罪恶滔天。” 神情态势恍若超脱了世间一切的悲喜愁苦,宁约晩境似一个出尘的仙人,在品评他藏有大爱的禅学。
“真是个十足的烂好人!太过心慈手软,何尝又不是你的执念。”语气中颇有几分责怪意味。
朱祐樘却是一笑,温和明媚,随即一本正经的纠正:“我只是心慈,却并不手软。有罪的人,若一直都没有悔改之心,自该有人去惩戒,以还世间一个公道。小鱼,你只需等!若信我,就别再记挂着那些让你如此忧虑痛苦的仇恨了。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公道。”
亦鱼心不由一震,莫名的情愫在心中激荡。
这仇恨,不是她不愿记挂,她就可以不去记挂的。它已深深毁了她,那般遍体鳞伤的伤了她。可即便如此,那个伤她的人,却还不愿放过他。她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棋子,一个玩偶。恨又如何,只有恨,才能了以慰藉她心中无处发泄的痛和恨。这曾是她活着唯一的支撑,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如不紧紧抓住,就是跌入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可如今,她知道,已经不再是了!
他的好,以足以让她丢了世界,失了心。她只求,可以待在他的身边,静静的为他弹琴。这仿若已成了这世间,她唯一的所求。
“想什么呢?”温和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如多时的他,细致温暖。亦鱼抬头便对上他关切的眼,不知何时,他已走至自己的面前。
“殿下对小鱼的好,小鱼会一辈子都记得。”深切的情,却是无奈的苍凉。她会记得一辈子,她也只能记得他一辈子。这世间她唯一的梦寐以求,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荒诞似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朱祐樘有瞬时的恍惚,随即笑道:“只记得便够了吗?”
“那不然,殿下想要什么?”
朱祐樘做思考状,答道:“不如弹一辈子的琴与我听吧。”
亦鱼想回答好,可这样的承诺,却不是如今身不由己的她,可以轻易许下的。于是答道:“若殿下想,可以随时找我。”可找不找得到她,她就不能保证了。不待朱祐樘接话,已经接着说道:“已经晚了,殿下可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上课呢。”
朱祐樘的眼中闪过一丝探寻意味,带有几分不解的疑惑,随即恢复如常。“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话,起身出了书房。亦鱼则紧随其后,反方向去了另一头厨房,吩咐候在那里的丫头送去洗漱的热水。
☆、第十一章 伺候洗漱
室外一轮皓月亮彻冬日的夜,冷冷北风时不时吹来,亦鱼不由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上的步子。还好这段路不远,百来米左右的样子,很快便又进入了暖暖的室内。
亦鱼反身抬脚关好门后,抬眼便见朱祐樘正笑望着自己。此刻,他已取下头上的束发玉冠,一头墨黑的发闲散的及肩批下。烛光之下,更显温文尔雅。
亦鱼尴尬一笑,便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了铜盆架。
用脚关门,虽有些不文雅,可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至于次次都笑话自己吗?又反问自己,他次次都笑话你,你就不能放好热水后,再转身去关门。
懒得了!他爱笑便笑吧,又不会怎样。
亦鱼将绸丝毛巾浸湿拧干,展开后,便递给已走至身边的朱祐樘。朱祐樘接过擦了擦脸,便递还给了亦鱼。
亦鱼拧干毛巾,将其晾好。便取出泡脚的铜盆,将洗脸水倒在里面,将它放置在床榻前的地上。
朱祐樘此刻正自己在脱外衫,亦鱼见状,便走上前去帮他。朱祐樘很自然的停下动作,乖乖的由着亦鱼服侍自己。亦鱼动作娴熟,朱祐樘配合默契,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生疏。
亦鱼将脱下的衣衫,整理一番,齐整的挂在衣架之上。转头便见朱祐樘已自己脱好鞋袜,正在泡着脚。于是亦鱼取来脚巾,静静立在床旁,候着朱祐樘泡脚完毕。
原本这晚间伺候洗漱的活儿,是朱祐樘的伴读太监刘春来做的。只是后来,朱祐樘晚上在书房习读,皆是亦鱼在一旁伺候。所以朱祐樘便省了其中交替的麻烦,将这活儿直接交给亦鱼了。
亦鱼原先还奇怪,为何伺候堂堂一朝太子洗漱的活,却只需刘春来一人即可?
原来,是这太子洗漱,基本用不着别人伺候。身为奴才唯一的活儿,便是只需将洗漱用水送至他的房间即可。其他一切事宜,他皆可自己完成。就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