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道:“蒋贵龙是不是强抢民女?”
小二摇头道:“比这更损呢!这位蒋大户也不知道从那里搜出来一张旧借据,是十年前郁夫人病危的时候,郁先生为了救急,借钱时写的。本来这钱是早还了,可是借据落入蒋家,蒋大户抵死说没还,拿借据为证利滚利一加,翻出十几倍的数来。郁家清贫度日,自己有一碗米都要留半碗周济人,没有钱还,就被逼得焦头烂额。这时候,蒋大户又叫人去说媒,若是郁家肯点头,不但旧帐一笔勾销,还允诺会厚送聘礼,不然就要抓郁姑娘卖到窑子里去,用来抵债……”
北宫千帆听到这里,已要发作出来,周晓娥伸手将她一拉,李玉向她连使眼色,梅淡如为她斟上一杯酒,白妙语则挟了块笋干塞到她嘴中,好容易才将她的怒火压下来。
小二继续道:“郁家父女走投无路,只好连夜出逃。岂料逃到城外,郁先生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地痞活活打死,蒋家的人这时候及时赶到,救下了郁姑娘,还厚葬了郁先生,打算等郁姑娘以身相许来报恩。郁姑娘死活不从,蒋大户一生气,就奸污了她!”
白妙语愤愤地道:“什么救人?那伙地痞一定勾结了蒋大户!”
小二四下里一瞧,忙道:“小的可没说这句,是客官自己说的!”
李玉则道:“出了冤案,官府怎么不闻不问?难道官府受了蒋贵龙什么好处?”
“这句可也不是小人说的!”小二又四顾一番,才压低声音道:“郁姑娘被玷污之后,找个机会逃出来去告官,县太爷收了状子,信誓旦旦,说是会为她破此冤案,岂知……县太爷又再次玷污了她。郁姑娘雪上加霜、遭此横祸,就发疯成了现在这样,再无人理,蒋家也随她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已经一个多月了。小人也只知道这么多,先下去了!”抽了自己一嘴巴,收了金子飞奔而去。
忽听“啪”一声,北宫千帆竟将一个酒杯捏得粉碎,一面咬牙切齿地道:“妙语姐姐,烦你先带客人上山庄去,我想在这里逗留两天。”
白妙语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件事我也要管,不如大家来一起想法子。”
梅淡如无言地点点头,表示赞成。
李玉道:“我和表姐虽然不会动手,却也希望能尽点绵薄之力。替我们想想,看我们能帮上什么?”
北宫千帆眼珠骨碌碌一转,低笑道:“仿人笔迹的勾当,你可做得来?”
李玉怔在那里,一脸茫然。
周晓娥笑道:“从嘉自小临摹二王手迹,这些年来,各家书法的临帖,都未曾难倒过他。”
北宫千帆点头道:“我们先投宿,听我把妙计细细道来!”
黄昏时分,郁灵在一户人家的檐下入睡,几道人影晃过去,一人在她鼻下一抹“春眠散”,她便沉沉入眠。
下迷药的人低声对另几人道:“将她运出城后直接送上巾帼山庄,带上这封五庄主的手书去。事情办好了,我叫爹重赏你们!”
几人应下,将郁灵装人一只麻袋,连同其他几只装破布的麻袋一起抬上一辆板车,向城门而去。
三更时分,蒋贵龙府邸。
两条黑影从墙头跃下,点了迷烟,一男一女绕着府邸转了一遍,全府上下便陷入沉寂。
两条黑影当即从一个小妾房中揪出蒋贵龙来,绑于院中树上,男的隐于假山之后,女的则在蒋贵龙人中一按,将他弄醒。
蒋贵龙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绑在院中树上,眼前站着一个蓬头散发、一身素缟、面貌娟秀的女子,竟是郁灵。这一惊,立即大呼救命。
“郁灵”狞笑道:“我死得好惨,我要烧掉你府邸、杀光你全家……我还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拆你的骨头喝你的血,让你纵然下了十八层地狱,也死无全尸……我已化厉鬼,此后扰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蒋贵龙心胆俱裂,不必用药,再度厥了过去。
见他昏厥,“郁灵”笑道:“梅公子,他已吓掉了半条命,我们回客栈去,看看风丫头那边安排得怎样了!”原来是被北宫千帆易了容的白妙语。
同一时间里,知县府内,北宫千帆也已迷晕了府中守卫,将李玉携入。
北宫千帆潜入知县卧室,顺手点了知县与夫的穴道,取牛筋将二人缚好、堵了嘴,塞入床底。这才将李玉易容成知县,自己扮成夫人,两人在房中一番找寻,搜了一些知县平日的墨迹,让李玉仿照知县手迹写了一封自认为官不廉引咎辞官的信,盖了官印,以备别用。
第二日天方大白,扮作知县的李玉当即下令张贴告示,命百姓揭发蒋贵龙罪行,揭发属实者有重赏——赏的,自然是知县平日的受贿之财。同时又令人至蒋府拿人问案,城中百姓尽皆称奇,纷纷前去县衙围观。
待到下午,前去告状的苦主已达几十人。幕下虽非清正之士,却不敢多问,只管记录。李玉则将知县的受贿之财重赏于敢出面告发的百姓,令蒋贵龙的恶行付诸一状。
蒋贵龙被押上公堂,既恨且怕,恼羞成怒之际,于大庭广众之下怒斥知县如何受他好处多年,为他隐恶等等,百姓当即哗然。
李玉也不令人堵他的嘴,等他说完,即扮作一脸愧色,在百姓的纷纷议论之下,点头供认不讳。
这一认罪,自陈恶行,立即引得满城沸腾,公堂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自陈”完罪行,李玉又将搜出的与各级官员、匪党勾结之恶行所通的信函也拿了出来,趁机将认罪引咎的辞官信也公告于民、当众遣人送往京师杭州。
黄昏已过,渐渐入夜。
公堂内外民怨沸腾,烈性的百姓几乎就要闯上公堂来。
李玉“满面渐愧”地向百姓告罪道:“上梁不正,下梁亦歪。王某为官不廉不正,有愧一方百姓,只好以死谢罪!”袖中忽地拔出匕首,往心口一刺。
满堂惊呼之中,但见“知县”心口上血如泉涌,“倒毙”堂上。忽听“卟”地一声,堂上“光明正大”的匾裂开了数片,匾后飞出一个浑身素缟、状若鬼魅的女子来,拎起“知县”飞窜而出,一跃出公堂,便无影无踪。
跪在公堂上的蒋贵龙见了,大叫一声“鬼啊!”吓得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来者正是白妙语易容的郁灵。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公堂内外众人回过神来,已是深夜。
龙泉县外,一行人谈笑而遇。原来北宫千帆早已备好车马,只等李玉与白妙语一到,便连夜赶路。
李玉见了她,笑道:“我虚长二十几年,这半年来最是惊心动魄,却也最为有趣。”
白妙语也喜孜孜地道:“狗官劣绅撞上我和风丫头的‘风雨连璧’,算他们不走运。”
周晓娥拉了两个女子欣然道:“等到后日春眠散药性一解,狗官从床底下爬出来时,才知道自己早成众矢之的,一定有趣极了。而且他鬼上身上一般地‘自陈罪行’,连翻供也翻不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苦脸。”
梅淡如微皱眉头,并不附和。
北宫千帆探头进车厢,似笑非笑地道:“只怕有人心里在暗暗骂我阴损刻毒呐!好在我不打算沽名钓誉作什么女侠,更不想捞个什么‘惊风破云’之类的美名,此言此行此心,惟天性使然耳!”
梅淡如任她讥讽,充耳不闻。
白妙语怕两人闹僵,忙岔道:“明天午后可到山庄,我们再不能耽搁,明天已是初八了。”
北宫千帆也不再理会梅淡如,只道:“忙了一整天,不如到前面稍作歇息,再吃点东西罢!”行了一段,将车停在路边,让他们下车休息,饮水充饥。
北宫千帆将清水与点心取出来与众人分食,梅淡如接过一块点心,立刻扬手抛出,忽地低声道:“有人!”
点心抛至车底,但听车厢之下一阵嘿嘿冷笑。
北宫千帆失声道:“鬼啊,我怕鬼!”一跃而起,脚踢车厢。
一人冷笑道:“装神弄鬼之时,何等胆大包天?现在却怕起鬼来了!”
北宫千帆朗声道:“唉,我是担心有人扮鬼不成,反被我这货真价实的捣蛋鬼给捉弄了,岂不冤枉?智瑞师姐,你在车底呆了三个时辰,也该出来透口气了!”
话音刚落,车厢底“嗖”地窜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位中年尼姑。梅淡如一见,立却上去叩拜问安,白妙语也跟过去行礼,只有北宫千帆在一边大做鬼脸。
被称作“智瑞”的中年尼姑,但见她目光湛然、神清骨秀,宛如世外高人,令人见之则心生敬仰。
智瑞淡淡道:“即便是打抱不平,你们也不必装神弄鬼,搅得蒋府与县衙鸡犬不宁啊,真是胡闹!”
北宫千帆怕她再训,忙岔道:“我推荐给你的好徒儿,资质如何?”
智瑞道:“三个月前,我已荐给旷帮主,他们夫妇眼下正在丐帮之中打理杂务。”横了她一眼,又道:“你也真有本事,把一个村子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还好意思居功自傲?”
北宫千帆硬着头皮道:“把一对有情人当众烧死,这一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私奔又不是了不起的大罪,何致于此?”
“所以你救了人尚嫌不够,还要去掀人祖宗灵位,放人圈中的牲口、笼中的鸡鸭?”
白妙语道:“智瑞前辈,严大哥和巧芳姐姐三年前的惨况,您并非不知。风丫头虽然胡闹了些,却并未伤人,我倒认为大快人心呢!”
智瑞哼了一声,道:“她敢伤人么?郁灵这丫头,你们好好照顾罢,最好别跟着风丫头!”袍袖一挥,又说了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好自为之!”人已溶入夜色。
梅淡如转头问道:“你怎知是师伯?”
北宫千帆道:“昨日黄昏,妙语姐姐用春眠散迷晕郁姑娘,令托义帮手下送回山庄去那会儿,我便见到了墙角有人影晃荡。直到今夜,我买点心时,亲眼见到智瑞师姐躲入车底,没料想你也发现了车底有人。你猜,我与智瑞师姐相比,谁的轻功高些?”
梅淡如道:“你内功不深,人又心浮气躁,怎能与师伯相比?”
白妙语瞥他一眼,笑道:“你道‘临风’二字是虚号么?风丫头天赋异禀,足长惟有三寸,是以体态轻盈,宛如旗幡御风而舞。五年之内,金长老的轻功可与她旗鼓相当,五年之后,天下再无轻功与她匹敌之人,包括她爹北宫左护法在内。你信不信?”
周晓娥瞪大了眼睛,奇道:“三寸的脚,走路会稳当么?”
北宫千帆叹道:“寻常人家皆以纤足为美,这却是我们江湖儿女的死穴。正因如此,我下盘不稳,练上乘内功便会事倍功半,只好多练一练轻功,用来逃命罢了。这也是我的先天不足之处!”
李玉道:“其实……”见众人看着自己,忙塞了块点心入口,不敢多言,心中却暗道:“三寸纤足,那不是很美么?若能舞蹈的话……千万不可说出来,不然这位临风姑娘非和我翻脸不可。她的脾气,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正文 上——第五回 九曲寒波不泝流
长相思
——李煜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
菊花残。
寒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洞宫山乃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二十七福地,山色宜人可想而知。
已是九月初八午后了。值秋高气爽日,一路上山,众人但觉眼中既开阔,胸中亦舒朗。
北宫千帆引众人缓缓前行,转眼已至山庄门外。'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李玉凝目望去,见庄外既无侍卫看守,亦无世俗院门的石狮子。只不过庄门在左右各立了一石柱:右首乃是一柄一丈多高的石剑,左首则竖立着一张石琴,既雄伟,又不失雅致,心中禁不住暗暗喝起彩来。再定睛一看,又见两石柱各有半联:
红袖庭前挥古剑仙姿遥忆
玉人舍下抚瑶琴慧影永怀
字迹遒劲颀长,颇见风骨。再一抬头,见“巾帼山庄”四字匾额,笔力却是雄厚圆润,显见浑然天成之韵,与题联者的手笔却并非出于一人。
白妙语见李、周二人发呆,笑道:“题匾的高士便是已然圆寂的文益禅师了,五年前山庄初建,此乃大庄主摘星姐姐求来的。‘剑琴’联,乃是临风妹妹她爹——北宫左护法的手迹,不错罢?”
李玉未及回答,庄门已开,走出来的是一个黑衣女子,年纪与北宫千帆,白妙语相若,正满面笑容下阶迎客。
白妙语笑道:“北斗姐姐,两年不见,越发俊侑啦!”——正是北宫千帆的侍女,“水仙子”客北斗。
周晓娥见她虽名为庄中侍女,却是落落大方,气度从容之处毫不逊于官宦家的小姐。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柳眉凤目、俊朗娇俏,顽皮的神色与北宫千帆颇为相似,兼且两人均是黑色衣裳,站在一起,不似主仆,倒像一对姐妹。
客北斗见李、周、梅三人皆是生面孔,便盈盈一礼相迎,这才转头向白妙语道:“咱们五姑娘与你这位‘雨’客,风雨联璧,庄上可就更热闹了。郁姑娘现今安顿在‘饮雷轩’里,四姑娘诊视以后,南山姐姐已喂她服下了宁神汤药,恐怕明日方醒。”
说罢,客北斗引众人入庄。众人沿回廊一路西北而行,半盏茶间,行至一舍,舍上立了一匾:“聚仙斋”。舍外左右柱上又是笔法飘逸的题联:
行人磊落浩荡红尘阆苑醉
浪子光明巍峨物外蓬莱归
李玉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半年前西湖月下,临风、邀月二人为“天石舍人”送行的情景。
众人厅前入坐,转眼间,便有四位十五、六岁的侍女捧上茶点来。但见四女步履稳健,显然武功不弱。衣着的精致、眉目的清雅,也毫不似普通士绅家里的粗鄙丫环。
北宫千帆向李、周、梅三人介绍道:“聚仙斋”是招待江湖朋友的地方,四位姐姐文武双全,专司庄上的待客之礼。看到她们的衣裳没有:青紫白黑,便是四位姐姐的名字:青霜、紫电、白虹、墨阳。”
周晓娥听到四人以古代名剑为名,大感有趣。又见四人陆续奉上茶点后,并不退下,却与客北斗一起,各自搬了一张凳子,与他们同坐厅中,似并无主仆之份,心中不禁奇怪。
客北斗继续向北宫千帆道:“庄中各楼各轩的人大半已回,估计司马管家今日夜间可归。南星兄、中原姐姐大概明早回返山庄。‘凝慧庐’那边,四兰已回,四慧大概今夜回来。迎风、追风已经整理好客房,三位贵客可入‘临风居’休息。至于妙语妹妹,想住哪一院哪一阁,自己挑好啦!”
白妙语摇手道:“还是船上好玩,我要和风丫头一起住。”
客北斗微笑点头,不再和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