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对此,鲁迅指出:“北大教授兼国立京师图书馆副馆长月薪至少五六百元的
李四光,不也是正在坐中‘维持公理’,而且演说的么?使之何以为情?”(见
《华盖集·“公理”的把戏》)
〔8〕指本书《不是信》一文。
〔9〕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日《晨报副刊》发表的《再添几句闲话的闲
话乘便妄想解围》中说:“我真的觉得没有一件事情你可以除外你自己专骂旁人的。……
我们心里的心里,你要是有胆量望里看的话,那一种可能的恶、孽、罪,不曾犯过?
谁也不能比谁强得了多少,老实说。……引申这个意义,我们就可以懂得罗曼罗兰
‘Above the Battle Field’的喊声。鬼是可怕的;他不仅附在你敌人的身上,
那是你瞅得见的,他也附在你自己的身上,这你往往看不到,要打鬼的话,你就得
连你自己身上的一起打了去,才是公平。”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1866—
1944),法国作家、社会活动家。著有长篇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剧本《爱
与死的搏斗》等。“Above the Battle Field”,英语,意为“在战场上”;这
是徐志摩对罗曼罗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中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文集《超乎混战之
上》一书书名不准确的英译。
无花的蔷薇〔1〕
1
又是Schopenhauer先生的话——
“无刺的蔷薇是没有的。
——然而没有蔷薇的刺却很多。
”〔2〕题目改变了一
点,较为好看了。
“无花的蔷薇”也还是爱好看。
2
去年,不知怎的这位勗本华尔先生忽然合于我们国度里的绅士们的脾胃了,便
拉扯了他的一点《女人论》〔3〕;我也就夹七夹八地来称引了好几回,可惜都是刺,
失了蔷薇,实在大煞风景,对不起绅士们。
记得幼小时候看过一出戏,名目忘却了,一家正在结婚,而勾魂的无常鬼已到,
夹在婚仪中间,一同拜堂,一同进房,一同坐床……实在大煞风景,我希望我还不
至于这样。
3
有人说我是“放冷箭者”〔4〕。
我对于“放冷箭”的解释,颇有些和他们一流不同,是说有人受伤,而不知这
箭从什么地方射出。
所谓“流言”者,庶几近之。
但是我,却明明站在这里。
但是我,有时虽射而不说明靶子是谁,这是因为初无“与众共弃”之心,只要
该靶子独自知道,知道有了洞,再不要面皮鼓得急绷绷,我的事就完了。
4
蔡孑民〔5〕先生一到上海,《晨报》就据国闻社电报郑重地发表他的谈话,而
且加以按语,以为“当为历年潜心研究与冷眼观察之结果,大足诏示国人,且为知
识阶级所注意也。
”
我很疑心那是胡适之先生的谈话,国闻社的电码有些错误了。
5
豫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
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
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着,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
对于他们的行为,
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
所以,如果活着,只得迫害他。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6
法国罗曼罗兰先生今年满六十岁了。
晨报社为此征文徐志摩先生于介绍之余,
发感慨道:“……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时行的口号,什么打倒帝国主义等等,或是分
裂与猜忌的现象,去报告罗兰先生说这是新中国,我再也不能预料他的感想了。
”
〔6〕(《晨副》一二九九)
他住得远,我们一时无从质证,莫非从“诗哲”的眼光看来,罗兰先生的意思,
是以为新中国应该欢迎帝国主义的么?
“诗哲”又到西湖看梅花去了,一时也无从质证。
不知孤山的古梅,著花也未,
可也在那里反对中国人“打倒帝国主义”?
7
志摩先生曰:“我很少夸奖人的。
但西滢就他学法郎士的文章说,我敢说,已
经当得起一句天津话:‘有根’了。
”而且“像西滢这样,在我看来,才当得起
‘学者’的名词。
”〔7〕(《晨副》一四二三)
西滢教授曰:“中国的新文学运动,方在萌芽,可是稍有贡献的人,如胡适之,
徐志摩,郭沫若,郁达夫,丁西林,周氏兄弟等等都是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人。
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体制方面,他的诗及散文,都已经有一种中
国文学里从来不曾有过的风格。
”〔8〕(《现代》六三)
虽然抄得麻烦,但中国现今“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
总算已经互相选出了。
8
志摩先生曰:“鲁迅先生的作品,说来大不敬得很,我拜读过很少,就只《呐
喊》集里两三篇小说,以及新近因为有人尊他是中国的尼采他的《热风》集里的几
页。
他平常零星的东西,我即使看也等于白看,没有看进去或是没有看懂。
”〔9〕
(《晨副》一四三三)
西滢教授曰:“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构陷人家的罪状。
……
可是他的文章,我看过了就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说句体己话,我觉得它们
就不应该从那里出来——手边却没有。
”〔10〕(同上)
虽然抄得麻烦,但我总算已经被中国现在“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
想家及文人协力踏倒了。
9
但我愿奉还“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荣名。
“周氏兄弟”之一,一定又是我
了。
我何尝研究过什么呢,做学生时候看几本外国小说和文人传记,就能算“研究
过他国文学”么?
该教授——恕我打一句“官话”——说过,我笑别人称他们为“文士”,而不
笑“某报天天鼓吹”我是“思想界的权威者”。
现在不了,不但笑,简直唾弃它。
10
其实呢,被毁则报,被誉则默,正是人情之常。
谁能说人的左颊既受爱人接吻
而不作一声,就得援此为例,必须默默地将右颊给仇人咬一口呢?
我这回的竟不要那些西滢教授所颁赏陪衬的荣名,“说句体己话”罢,实在是
不得已。
我的同乡不是有“刑名师爷”的么?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为要显示他
伤害你的时候的公正,在不相干的地方就称赞你几句,似乎有赏有罚,使别人看去,
很像无私……。
“带住!”又要“构陷人家的罪状”了。
只是这一点,就已经够使人“即使看
也等于白看”,或者“看过了就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了。
二月二十七日。
※ ※ ※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三月八日《语丝》周刊第六十九期。
〔2〕Schopenhauer 叔本华。
这里的引文据一九一六年德文版《叔本华全集》
第六卷《比喻·隐喻和寓言》,可译为:“没有无刺的蔷薇。
——但不是蔷薇的刺
却很多。
”
〔3〕《女人论》 即《妇人论》,叔本华诬蔑妇女的一篇文章。
参看本卷第163页注〔8〕。
〔4〕“放冷箭者” 陈西滢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表的《致
志摩》中攻击鲁迅说:“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枝冷箭”。
〔5〕蔡孑民(1868—1940) 蔡元培,字鹤卿,号孑民,浙江绍兴人,前清进
士,近代教育家。
早年与章太炎等组织光复会,后又参加同盟会。
曾任北洋政府教
育总长、北京大学校长、国民党政府中央研究院院长等职;“五四”时期,他赞成
和支持新文化运动。
一九二六年二月三日,他由欧洲回抵上海,对国闻社记者发表
关于国内政治教育等问题的谈话,说“对政制赞可联省自治。
对学生界现象极不满。
谓现实问题,固应解决,尤须有人埋头研究,以规将来”等等(见一九二六年
二月五日北京《晨报》),这与胡适的主张相似,鲁迅因而表示反对;这里说“疑
心那是胡适之先生的谈话”,是对蔡的一种比较委婉的批评。
〔6〕此段引自徐志摩在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一日《晨报副刊》发表的《罗曼罗
兰》一文。
文中说加尔各答大学教授卡立大斯拉格(Kaliadas Nag)“专为法国罗
曼罗兰明年六十整寿征文”写信给他,说“罗曼罗兰先生自己极想望从‘新中国’
听到他思想的回响”。
〔7〕此段引自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三日《晨报副刊》发表的《“闲话”
引出来的闲话》。
〔8〕此段引自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三卷第六十三期(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
日)发表的《闲话》。
〔9〕此段引自徐志摩在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报副刊》发表的《关于下面
一束通信告读者们》。
〔10〕此段引自陈西滢的《致志摩》。
无花的蔷薇之二〔1〕
1
英国勃尔根〔2〕贵族曰:“中国学生只知阅英文报纸,而忘却孔子之教。
英国
之大敌,即此种极力诅咒帝国而幸灾乐祸之学生。
……中国为过激党之最好活动场……。
”
(一九二五年六月三十日伦敦路透电。
)
南京通信云:“基督教城中会堂聘金大教授某神学博士讲演,中有谓孔子乃耶
稣之信徒,因孔子吃睡时皆祷告上帝。
当有听众……质问何所据而云然;博士语塞。
时乃有教徒数人,突紧闭大门,声言‘发问者,乃苏俄卢布买收来者’。
当呼警捕
之。
……”(三月十一日《国民公报》。
)
苏俄的神通真是广大,竟能买收叔梁纥〔3〕,使生孔子于耶稣之前,则“忘却
孔子之教”和“质问何所据而云然”者,当然都受着卢布的驱使无疑了。
2
西滢教授曰:“听说在‘联合战线’中,关于我的流言特别多,并且据说我一
个人每月可以领到三千元。
‘流言’是在口上流的,在纸上到也不大见。
”〔4〕
(《现代》六十五。
)
该教授去年是只听到关于别人的流言的,却由他在纸上发表;据说今年却听到
关于自己的流言了,也由他在纸上发表。
“一个人每月可以领到三千元”,实在特
别荒唐,可见关于自己的“流言”都不可信。
但我以为关于别人的似乎倒是近理者
居多。
3
据说“孤桐先生”下台之后,他的什么《甲寅》居然渐渐的有了活气了。
可见
官是做不得的。
〔5〕然而他又做了临时执政府秘书长了,不知《甲寅》可仍然还有活气?如果
还有,官也还是做得的……。
4
已不是写什么“无花的蔷薇”的时候了。
虽然写的多是刺,也还要些和平的心。
现在,听说北京城中,已经施行了大杀戮了。
〔6〕当我写出上面这些无聊的文字的时候,正是许多青年受弹饮刃的时候。
呜呼,人和人的魂灵,是不相通的。
5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
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数百人之多。
还要下令,诬之曰
“暴徒”!
如此残虐险狠的行为,不但在禽兽中所未曾见,便是在人类中也极少有的,除
却俄皇尼古拉二世使可萨克兵击杀民众的事〔7〕,仅有一点相像。
6
中国只任虎狼侵食,谁也不管。
管的只有几个年青的学生,他们本应该安心读
书的,而时局漂摇得他们安心不下。
假如当局者稍有良心,应如何反躬自责,激发
一点天良?
然而竟将他们虐杀了!
7
假如这样的青年一杀就完,要知道屠杀者也决不是胜利者。
中国要和爱国者的灭亡一同灭亡。
屠杀者虽然因为积有金资,可以比较长久地
养育子孙,然而必至的结果是一定要到的。
“子孙绳绳”〔8〕又何足喜呢?灭亡自
然较迟,但他们要住最不适于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矿洞的矿工,要操最下
贱的生业……。
8
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则已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将来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
者的意料之外——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
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
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9
以上都是空话。
笔写的,有什么相干?
实弹打出来的却是青年的血。
血不但不掩于墨写的谎语,不醉于墨写的挽歌;
威力也压它不住,因为它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
三月十八日,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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