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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科在医院里看到过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表情严肃,而且不说话。他行动有些不便,当然布兰科只是猜测,因为他总是坐在轮椅里,像座雕塑似地望着窗外。布兰科猜想他或许是位教授,至少是个博士,或者是一个大企业的首席执行官,曾经声名远扬,甚至极度辉煌过,如今却只能静静地坐在这里,回顾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也许对于医生护士来说他是一个极好照顾的病人,凡事都很配合——吃药、打针、检查身体、外出散步……都会一言不发地任由摆布。但问题就在于此。布兰科曾尝试与他交流,却屡遭失败。他尽最大的努力想跟老人拉拉家常,甚至试图了解他传奇般的一生,但都白费功夫,那老人顶多一脸严肃地看看你,然后继续望着窗外。布兰科认定他早年是一位博学的智者,不过如今说他是老年痴呆都会有人相信。他不禁感叹,人们到了暮年就只剩下回忆了,那将是他们为自己铸造的最后牢笼。
布兰科在医院里见到的另一位老人就很不同了,那是一名头发花白,呈现出乱蓬蓬的灰色的老者,人们都叫他“好好先生”、“老好人”。它就如同你家附近热心肠的好邻居,随时愿意乐呵呵地帮你换换灯泡、通通下水道的那种。这位叫格莱戈尔的老人为人和善,总是带着一脸笑容,乐在其中地帮助周围的人。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帮助照看病人、打水,推小车、举药瓶……只要他看得到的,都乐意上前帮一把。格莱戈尔身材干瘪,精神却非常好,是医院的老住户了。他的儿女从未现身过,只是花钱让他在这里静养,但后来连定期的疗养费也不付了,任他在这里自生自灭。格莱戈尔人缘极好,几乎是所有人的朋友,因此医院里也不撵他,只是给他安排了一间合用的简单病房,道义上不让他饿死就是了。格莱戈尔为此感激不尽,总是不忘做好事。他总是说,上帝是仁慈的,只要人们虔诚,不停地积善,就可以得到上帝的宽恕。
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长得简直可以同天使相媲美,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都会使人联想到童话世界里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她一头柔软光滑的黑发,皮肤白皙细嫩,一双清澈美丽的眼睛仿佛海底最光润的黑珍珠。但实际上她不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医生说她有自闭症,要她开口比叫猴子说话都难。就算偶尔能碰见他张嘴,说出的也都是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奇怪的话。有些护士认为她是怪胎,是个嘴巴和脑袋都受了毒咒侵蚀的鬼娃娃。可布兰科不这么认为,依他之见那个女孩儿八成是太孤单了,如果有人愿意陪她逗她,她没准儿会立马变得比花仙子还要可爱。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布兰科亲自做过尝试。一天他看见那孩子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便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那小姑年只是抬头看了看他,没做任何回答。布兰科正在考虑着小家伙是怎么回事,那小女孩却指着地上一株蒲公英问他那花是什么颜色。
布兰科一愣,接着告诉她那是金黄色。
女孩又问金黄色是什么颜色。
布兰科又是一愣,他考虑着这孩子患的不只是自闭症,她的智商似乎也有问题。幸好这时旁边的一个医生告诉他,Princy患有色盲症。布兰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女孩那美丽的眼睛隐藏着天生的缺陷。他觉得这个叫Princy的女孩儿有些可怜,不过也很可爱。于是他用一个长辈的怜爱耐心地向孩子描述什么是金黄色。他说,那就是向日葵花瓣的颜色,是秋日阳光下微笑的麦田的颜色,是小美人鱼头发的颜色。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惊讶,自己这串如同儿歌般美妙的句子是怎么说出来的?
Princy抬头看着他,仿佛是被他精彩的描述所吸引。但接着她又低下头,小小的脸庞一副忧郁的样子。
他的世界里没有颜色,布兰科想,多么不幸的孩子哪!
布兰科在医院里见到的便都是这样形形色色的人,有阳光的,也有阴暗的。但不管怎样布兰科都非常认真地去关心他们,好像是借此来弥补自己的一生。但他始终都忘不了玛格丽特,曾经在一起生活过的妻子,总会在某个秋日的午后,或是下雨的黄昏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有时候他也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就如同黑白画面的闪回一样,总会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而至。格莱克依旧扮演者救死扶伤的英雄形象,和那随处猎艳的拿手本事;医院里依旧每天展开着与疾病与死亡的抗衡,布兰科现在却可以以平和的心态去看待这一切。也许他已经明白,这就是生命最真实的一面。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继续住在Nostradam,那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陪伴她的是安爱丝,那个从孤儿院逃出来的聋哑孩子。玛格丽特经常会教她画画,用手语给她讲画里所描述的那些古老的故事。
奥古拉斯偶尔回去外界,并不经常,而且每次出去都很谨慎,从不向人们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去外界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他的同类,看他们有没有麻烦,是否需要帮助。如果有必要,他会将找到的同类带回Nostradam,如果他们在外界实在无法生存。他的,以及少数像他这样有资格去往外界的成员,他们的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调查那些获准去往外界的同胞,看他们的行为是否合规,有没有违反戒律的举动。一旦发现,便一律带回Nostradam严加处置。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他们种族,只要族内的成员不在外面惹事生非,外界的人就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他们这个古老而稀少的才有可能继续延续下去。
那些不够年龄或未获资格从而不能去往外界的年轻人,他们便只能住在Nostradam,过着在特定范围内的自由平静的生活。布奇就是个性格开朗天性活泼的孩子,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过着无忧无虑,甚至是快乐自在的生活。
更幸运的是他最近交了个女朋友,是个不久前刚从外界回来的女孩子。那个叫艾米丽的女孩没有通过任何帮助,是自己找到这里来的。她和布奇一样天生活泼开朗,是个招人喜爱的姑娘。两人一见如故,每天在一起谈天说地,聊得很是投机。艾米丽乖巧伶俐,跟周围的同伴都很合得来,几乎每个人见了她都能聊两句,就连平日一副严肃的奥古拉斯也从不拒绝她的天真活泼。
对于患有自闭症的人来说,特别是小孩子,接近他们的最好方法就是了解他们的兴趣所在。作为一名认真负责的心理医生,布兰科通过一段时间的细心观察,终于发现了那个叫Princy的女孩,她唯一的兴趣就是画画。由于无法感知色彩,Princy画的基本上都是铅笔画。但令布兰科感到惊奇的是,她的绘画水平甚至赶上了有一定专业素养的成年人。她竟然会懂得意境。她画出来的作品让人感觉就如同遥远的梦中幻影一样,虚无缥缈而又触手可及。Princy画的大都是带有相同色调的风景画,有的看上去就像是故事书里的插图,但笔触要细腻精致了许多。画中都包含着她自己。在流淌的小河边,在蔓延的草地中,在起伏的山坡上,在空旷的田野里。接着看下去,布兰科开始深刻地感受到画中的忧郁。每幅画里都有一个小孩子,但只有她自己。在一幅幅或优美或阴郁的景致中,她那小小的身影显得孤独无助。在一幅描绘房子的画中,画面色泽朦胧,如同隔着一层雨幕。画里的孩子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身后是房子灰色的墙面,地上汇集了一汪汪的雨水。布兰科问她为什么要画这些,难道在她的心目中,世界就如同她所画的那样孤寂寒冷?儿Princy却继续着她那金口玉言的把戏,不管怎么问就是不说。布兰科有些为难了,就像这样一个生性孤僻又沉默寡言的小孩子,该怎么才能让她回归正常?
不同的人们在各自的世界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帕斯卡·布兰科和玛格丽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对方身边了,他们封存着对彼此的回忆,打算珍藏一生,哪怕再也无法见到对方。两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命运从不会轻易罢手。阴影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就像人们都知道的那样,一切不可能就这么平静下去。
最早的迹象出现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Nostradam里的居民因为连绵不断的下雨都不能到户外去,玛格丽特和安爱丝在昏暗的房间里画画,不时扭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为了不致郁闷得发慌,布奇和艾米丽去找到几个人,凑在一起玩一种类似于较文雅的猜拳游戏。几个人坐在明亮的壁炉边,除了两个年轻人之外还有奥古拉斯,还有一个叫斯图尔特的童心未泯的人,在一起玩得很热闹。艾米丽连胜数局,高兴地忘了形,在又一次赢过斯图尔特之后,得意地脱口喊了声:“哈哈,你这个傻……”
话刚说出自己立马闭嘴了。
斯图尔特当场就愣了。
奥古拉斯不屑地转过头去。
布奇看着她的表情就好像以为自己刚刚迎娶了一位美若天仙的新娘,回家揭开婚纱却发现是具狰狞的骷髅。
艾米丽惊吓得要哭,刚才的兴奋早就无影无踪了。她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走吧”奥古拉斯冷淡地说了句。
“不,”艾米丽哭着说,“你们会杀了我的!”
“没人会杀你,”奥古拉斯说,“从这离开。”
她又看了看布奇,这位平日很要好的朋友早就气氛得不搭理她了。艾米丽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逃走了。
刚才她忘形之中脱口说出了一个词,可是真正属于这个种族里的成员是绝不会用这个词来称呼自己和同类的。只有外界的人才会这么称呼他们。
“她居然能欺骗我们这么长时间。”奥古拉斯说。
布奇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他原本打算过阵子成年后向她求婚的。
艾米丽连夜摸黑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暗森林,来到外面的一条公路上。寂静的公路在黑暗的夜色中无声地向远方蔓延,路的两边是长满野草的荒地,在不远处一同没入无边的黑夜。艾米丽在公路上跑着,边跑边不停地回头看。恐惧与不安一直追随着她。
当她搭乘一辆路过的汽车沿着公路由郊区走到城市的时候,仿佛是从地狱重返人间。周围处处耸立的高楼大厦和满城明亮的灯光让她感觉如获新生。
艾米丽当晚住进了一家繁华街区的旅馆里。当她舒舒服服地洗完热水澡,穿着浴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激动的心情仍然无法平息。她的发现不仅可以使雇主非常满意,而且她自己也会从此声名大噪。
出于对自身荣誉的考虑,旅馆并没有将房客暴死室内的消息传播开去。旅馆负责人立即报了警,警察来到之后当即封锁了现场,带头的一个老警官调查后单独找旅馆经理谈了话,叫他如果聪明的话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有必要的话就给发现尸体的客房服务生一笔可观的封口费,然后叫他走人。
“如果要我们插手的话,那他就不是封口而是灭口了。”老警官当时如是说。
旅馆老板虽然大惑不解但还是遵从照办了。
所以整个旅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情。
但此事很快便惊动了国防部的人,因为“铁血军官”巴贝特·佩雷斯就是那名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的老朋友。他听朋友一说便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叫谁也不许插手,自己全权负责调查这件事情。
这桩案子很快便以意外死亡结案,尸体以最快的速度火化并下葬。巴贝特·佩雷斯的调查不需要尸体。也不需要过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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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DARLEE
再次打开这个本子的时候已经隔了一段时间了,由于工作的原因我着实地忙了一阵子,而且经历了很糟糕的心情,再拿起笔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写。从今年开始,我的写作能力一路下降,这种退化给我带来的恐慌就如同习惯了飞翔的鸟儿有一天张开翅膀,却发现自己不能上天了。我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逐渐丧失了原本与生俱来的能力。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笔下不停地如长河流水般写出滔滔不绝的文字,再也无法让自己的思维如脱缰的野马那样尽情驰骋。因此,这注定又是一部无法完成的作品,尽管我一度对它抱有极大的热情。其实我写这部作品,完全是出于一种情节,一种信念。我对现实中没有的、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人物或形象心存崇拜,一心想为他们写些人么。可是尽管他们在我心里根深蒂固,在我的灵魂中如影随形,尽管我每天都会想像他们一千遍,笔下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把以前驾轻就熟的文字组织起来。
我写作的最大乐趣就是制造悬念,然后像上帝那样操控着所有剧情的发展,最后亮出叫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可是如今我已经无法再体验这样的乐趣了,因为我已经由上帝做回了凡人,一个没有任何操控能力的凡人。因此,我无法再用以前的方式,通过故事情节的一步步进展来向你揭示最后的真相,尽管那故事的最后高潮部分是我长途跋涉所需要达到的最终快意。那么,我就以最无奈、最不情愿的方式,来告诉你故事的经过,以及那不再是秘密的结果。
命案发生之后,布兰科的妻子玛格丽特间接地同自己的丈夫取得了联系,奥萨卡也再度出现,她们两人向布兰科传达了一个同样的信息——和平已经结束,噩梦即将开始。
其实布兰科已经从经历的一些离奇事件中觉察到了厄运的迹象,他想找玛格丽特问个清楚,但他的妻子已经不再方便与他联系。于是布兰科、奥萨卡再度穿越黑暗森林来到遗忘之都NOSTRADAM,以求找到最后的答案。
与此同时平时刻苦训练的特种兵们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巴贝特·佩雷斯宣布他们已经进入了实战阶段,他们已经肩负起了一个艰巨而重大的使命,那就是打击与消灭邪恶势力。
面对丈夫的追问,玛格丽特仍然表示不能透露过多的事情。但是帕斯卡·布兰科已经感知到了事态的严重,他请求面见NOSTRADAM的最高首领。玛格丽特却说,不,你不会想要见他的。布兰科问为什么。他的妻子说,NOSTRADAM的首领就是贡扎格·撒托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