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寺,大多小便不通,浑身肿痛,百般救治,全然无效。未过一月,竟有十余人暴毙寺中,余者虽保得性命,却终身瘫痴难起,呼号于床。”
周四大惊,凝眉道:“此人下手为何如此狠毒?”木逢秋道:“相传张松溪少年时,曾被某僧所困辱,而某僧乃少林派中人。故松溪终生不谈少林术,其门徒亦仰承师意,恨少林如仇敌。”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是时化南既下重手,少林僧皆生愤慨之心。罗汉堂、达摩院数十名僧人怒火难压,分批赶往浙东寻化南决斗。化南虽逐一败之,心下却有悔意,怎奈众僧前怨难释,仍陆续赶来,不肯善罢甘休。化南应付多日,渐渐不耐,一怒之下,亲往少林与众僧相见。这一去言语失和,竟致大打出手,少林四十余僧当场毙命,另有数十人骨断筋折,终生抱残,而化南只身来去,全无毫发之损。从此松溪派与少林结下血海深仇,众僧闻松溪派之名而胆裂,直至数年后出了神光和尚,他寺中方才稍复元气。其时化南已然作古,神光空有一身本领,也只能切齿东望,恨不逢时了。”
周四听到此处,寒意陡生,心道:“周老伯武功盖世,尚且不能独挑少林,这个季化南难道比周老伯还要高明许多?”他艺成之后,颇不以天下人物为意,这时却不由收敛骄情,暗暗心惊。
二人说话之时,那白面男子始终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各派人物心中纳闷,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有人不怀好意地咳嗽起来,怪声怪气,引人发笑。
只听人群中有人嚷道:“这位朋友,你既向少林僧挑战,为何又站着不动?难道要大伙陪着你到天黑么?”众人轰然大笑。笑声之中,只见那头陀突然跃入人群,一把揪住那说话之人,将他掷入场中。那人跌在场心,缩作一团,浑身抽搐几下,便即不动。众人见了,笑声都堵在喉间,场上顿时静了下来。
那白面男子对身后之事恍如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地瞅着众僧。众僧与他目光相接,都觉浑身上下极不自在,故而众人哄笑之时,百余僧众却人人神情紧张,不敢露讥笑之意。
那白面男子看不出众僧有何不恭之举,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挑眉道:“少林僧前事不忘,倒还有些记性。既是如此,笪某今日便不为难众位大师了。”大袖一拂,不再理睬众僧。
众僧见他挥袖间傲气凌人,似乎这百余人俱是蝼蚁,根本不堪一击,无不气愤:“这人好不狂妄!难道说适才大伙稍露讪容,他便要猝然发威,将上百人尽数打翻?”许多年轻武僧暗暗不忿,众老僧也满面狐疑,不信他有此能为。
那白面男子并未留意众僧异样神情,向慧静走近两步,半笑不笑地道:“据说神光和尚在世之时,终日抚膺长叹,恨不能与我季师伯一较短长。小师傅既是神光的传人,咱俩个便代他二人搏个虚名如何?”说罢目光炯炯,盯住慧静。
慧静被他瞧得发慌,低下头不敢作声。那白面男子见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天心面前,脸一沉道:“你是少林派顶尖的人物,何须跪在这班愚僧面前,做此驯服之状?”伸出手来,轻轻抓住慧静左肩,向起拉拽。
慧静被他拿住左肩,半身如遭电击,顷刻之间,连左腿也有些不听使唤。他内力之强,当世罕有伦匹,却不料对方随意一抓,便迫他处于劣势,惊慌之下,急忙抬起左臂,向对方腕上压去。那白面男子只觉来臂沉实之极,身子向前一栽,手上扣抓之力稍懈。便这么略一松动,慧静肩头已生出抗力,将他五指轻轻弹开。
二人眨眼间过了一招,都是吃惊不小。那白面男子后退一步,赞道:“小师傅果有真功!你若再往下压低两寸,便能将我摔倒。”慧静摇头道:“我半身无力,再想压低半寸,也不能够。”那白面男子朗声一笑道:“你这和尚很是老实!笪某要与你好好较量一番。”拱了拱手,向后退开三步。他初至众僧面前,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这时向慧静拱手,显然对他极为看重。
慧静知他技艺非凡,不敢贸然答允,当下垂头不语。天心见那白面男子将袍襟掖起,显是即刻便要出手,于是冲慧静道:“这位施主既然定要比试,你便尽展所学,全力与他周旋吧。”他此时对慧静充满信心,知他与任何人交手,均可立于不败之地,说话时暗递眼色,示意慧静务必取胜。那白面男子见天心在一旁发号施令,心中有气,蓦然晃到天心面前,喝道:“我二人切磋技艺,旁人休要碍事!”大袖一摆,将天心震得连连后退,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几名老僧见状,纵身上前,出拳击向他背心。那白面男子也不回头,信手向后点了几下,那几名老僧登时僵在那里,人人似被封了穴道,嘴角边淌出血来。这几下并不如何快捷,出手更无招术可言,但几名老僧偏就躲闪不过。
众人观此一幕,心中都是一紧。满场几百名观者,竟无人看清几名老僧如何被制。那几名老僧口中血流不止,脸上满是惊恐、疑惑之情。一名老僧伤势极重,一头栽倒在地,胯下湿了一片。
慧静心头大震,跳起身来道:“你……你怎敢打伤方丈,还……还……”他本就口拙,此刻情急,反倒说不出话来。
那白面男子轻而易举地打伤几人,也有些出乎意料,冲慧静歉然一笑道:“这几人如此不堪一击,我可不曾想到。若早知晓,也不会重击‘云门’、‘中府’两穴,震碎几人肺叶了。”
慧静大惊失色,忙跑到天心面前道:“方丈,你……你真的……”天心连喘了几口粗气,捂住小腹道:“我……我没事,你……你几位师叔祖伯……怕是不行了。他松……松溪派向来……下手狠毒,你可……可千万小心。”慧静见他伤重至此,犹顾念自己安危,心中不由一热。便在这时,忽见那几名老僧齐齐倒地,各个脸色铁青,没了气息。
众老僧见此惨景,始知故老所传季化南威震少林之事,句句无虚,一时胆裂心寒,额上都冒出冷汗。
天心眼见几位同门惨死,目中落下泪来,紧紧握住慧静双手,凄声道:“慧静,本寺存亡荣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目光顿时黯淡了许多。
慧静大是为难,低声道:“那位施主本领极高,弟子……怕斗他不过。”天心听了,猛地抖脱他双手,嘴唇颤抖着道:“我少林今日死伤惨重,皆因轻信他人承诺。此子无情无义,你……你难道也要学他么?”言罢捶胸而笑,伤心已极。
慧静心乱如麻,暗想:“昨夜那位施主来在寺中,言语好不慷慨。为何事到临头,却又爽约不来?假若有他在此,方丈必不会让我出头。”他本非担当大事之人,燃眉之际,仍是犹豫不决。
众僧自听他讲述心得,都对他寄于厚望,却不想危急关头,他竟如此怯懦无用。几名带功师傅甚感绝望,大喝一声,一同向那白面男子扑去,人人心存死志。
那白面男子杀了几名老僧,大有悔意,见几人扑来,轻声叱道:“不知进退的东西,定要寻死么!”身子一闪,绕到几人背后。几名带功师傅明知不敌,却不停手,反身又向他扑来。那白面男子大怒,右手拇指翘起,按在一僧颈上。那僧人哼也不哼,立时瘫倒,口中吐出一大摊白沫。余下两僧见他手上功夫了得,连忙滚倒在地,攻他下盘。那白面男子冷哼一声,向前迈上半步,膝盖正顶在一僧额头。那僧人仰翻在地,四肢抽搐不停,双目上翻,鼻眼歪斜。
慧静见几位师父命在顷刻,万虑尽抛脑后,突然晃到那白面男子身后,抬脚向他腰眼踹去。这一下快得出奇,连站在一旁的黄脸男子也咦了一声,如睹鬼魅。
那白面男子正起腿踢向一僧额头,猛觉腰间一麻,急忙向旁闪身,一条腿踢了出去,仍点在那僧人鼻端。那僧人口鼻流血,幸而未被踢中要害,双手掩面,向后滚逃。慧静一招占先,不容对方喘息,右手暴伸,拿向那白面男子脖颈。那白面男子转身不得,只觉背后似有滔天巨浪袭来,头上一阵晕眩,略一低身,反手抓住来臂。慧静知他指力极强,急忙奋力抽臂,稍一疏忽,小腹已被对方踹中。二人内力皆深厚无比,这一脚踢得实了,各自体内都受了极大震荡。那白面男子弹射而出,落在两丈开外。慧静僧袍破碎,脸色也已转白。二人前后过了两招,端的惊心动魄。众人从旁见时,都唬得呆了。
慧静体内真气窜走,异常难受,但见二位师父倒地抽搐,其状惊心,忙跑上前去,扶起二人道:“师父,你们怎么了?”那两名僧人抽搐不止,四肢愈来愈硬,口角流涎,哪还能听到呼唤?慧静大急,掐点人中,随之又在二人心口乱揉。怎奈那白面男子封穴之法极为高明,以通常手法救治,居然丝毫无用。
那白面男子见他医人之法甚是粗浅,在一旁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古怪。笑到一半,忽然连喘粗气,捂住了胸口。原来他踢了慧静一脚,震动了腿上经脉,这一提气大笑,逆气霎时窜向胸腹,非但笑声古怪难听,且要笑到尽头,也不能够。
慧静只道他故意怪笑讥嘲,心急似火,握住两位师父手掌,将两股大力自掌心传出。也是他急于救人,慌乱中失了分寸,内气奔涌而出,竟尔不遗余力。那两位带功师傅全身大震,蓦地坐起身来,所封穴道虽被震开,但全身经脉大损,伤得着实不轻。
那白面男子见了,暗吃一惊:“本门封穴之法独步天下,从无人能强行解开,这和尚偏能做到,只怕我降他不住。”心下虽生惧意,口中却道:“你这么逞强,害人可是不浅。这两个秃驴少说也要减三纪阳寿,我看不出五年,便要一命归西了。”慧静大惊,瞅着两位师傅,不知如何是好。那两位带功师傅呕血不止,脸上却无惧色。一僧轻抚慧静肩头道:“我等……死不足惜,只……只要你……能振作精神,为……我少……少林争气,师……师父便是死了,也……能瞑……瞑目。”说到这里,无限深情地看着慧静,露出一丝笑容道:“我……罗汉堂出……出了你这……这样的弟子,师父很……很是高兴。我知道……你是……不会让众……众人失望的。”说罢向众僧望了一望,突然挥掌拍在顶门,一头栽入慧静怀中。原来他经脉所受伤害,较众人想象还要严重,自知命不久长,便即寻了死路。
慧静抱住此僧尸身,全然惊呆了,大张其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忽听另一僧在身旁道:“慧静,你……你不要自责。他松……松溪派出……出手毒辣,即便你……你不……传功解穴,我二人……也要终生瘫痪。你……你若……是我徒儿,便先……杀了此人,再为我二人……收尸。”说罢手掌挥起,也要自戕。
慧静惊恐已极,一把抓住那僧人手腕,失声道:“师父,你……”那僧人微微一笑,一头向地上撞去,登时颅开脑裂,滚在一旁。这一幕惨烈悲壮,搅人肝肠。满场人物无不唏嘘动容,众僧更是悲痛欲绝,恸哭失声。余下那名带功师傅见两位师弟惨死,扑到慧静面前,抡拳连击其头道:“慧静,只为你一时犹豫,便害了几条人命。你……你不是我少林弟子,你是没有心肝的畜生!”他口鼻被那白面男子踢中,一直流血不止,这时忘了捂掩,鲜血滴滴落在慧静头上。
慧静任师傅捶击头颅,只是不动,直到那僧人停下手来,方缓缓站起,失魂落魄地向那白面男子走去。那白面男子见他二目无神,状如夜游,双拳却越攥越紧,心中一阵发毛,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慧静走到他面前,忽然闭上双目,仰面向天道:“自今日起,但有我在,绝不容任何人在我少林横行。”一语未罢,热泪已自眼角涌流而下。这句话从牙缝中挤出,字字如钢针相仿,刺得众人耳痛心颤。
众僧闻此豪言,恍如重见天日,泪水愈发止之不住。周四在人群中拍手而笑,木、盖等人也频频点头,暗喜此子可用。
第二十七章 独抗
那白面男子见慧静仰面泪流,冷笑道:“神光当年威猛如龙,振翼云汉。可笑他传人却只是守寺之犬。”说罢乘慧静不备,右掌猛地按在他心口。慧静一惊,急忙涵胸实腹,出左掌搭在他肩头。那白面男子肩上一沉,内力到此通行不过,掌上便难发力,急忙右臂上缠,压住慧静左臂,左手五指如勾,拿向慧静右肋。慧静提气充于肋间,右手箕张,也作势抓向他脖颈。那白面男子先行出手,终是快了一步,慧静右手距他脖颈尚有三寸,他五指已抓上慧静右肋。
慧静右肋间真气密布,本以为能抗此一抓,不料那白面男子指着其体,劲气立时透入,竟将他“京门”、“章门”两穴封住。慧静一招间受制于人,心中大恐,疾提右膝,撞向对方肘尖。
那白面男子未料对方要穴被拿,仍能提膝击人,心中也是一乱。他这松溪派技法专讲抓筋拿脉,打穴击要,一旦得手,对方无不瘫倒,似慧静这般情状,还是头一遭得见。那白面男子知制他不住,掌心吐力,实实印在他右肋。松溪派掌法与别派大不相同,一掌既出,必应三穴。那白面男子心思歹毒,所击“通谷”、“石关”、“阴都”三穴,俱是足以致命之所。凡人“通谷”穴被击,肾脏内必致淤血,而“石关”穴稍受震荡,便可损害三焦,波及心脏。若前两穴已受创损,随之“阴都”穴又遭重击,则当者立时小便不通,有死亡之虞。故松溪派“一掌应三穴”之法,实乃江湖上最阴狠之武技,其拳理与医理相通,救人取命,皆在一念之间。
慧静中了一掌,脸色大变,只觉膀胱内痛胀无比,心肾两处奇热难当,一口鲜血涌了上来,险些冲口而出。便在这时,脖颈又被那白面男子掐住。那白面男子轻易得手,大笑道:“你这护寺小狗,还敢说天下无拳么?”手上用力,直掐得慧静面赤目突,鼻孔中溢出血来。慧静落入人手,一身本领无从施展,强压住冲到口边的热血,怒目而视,并不屈服。
那白面男子见他受此重击,犹能支撑得住,心中暗暗惊佩,手指略松道:“你若认输,我便饶你不死。”慧静呼吸稍畅,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