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天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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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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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如庭心中一沉:“难道各派人物都到了云贵?但他们怎知我与四弟来此?”只听那姓陈的道:“我听说那心经少林派也有一本,各派怎不去那里讨要?”那年轻道士道:“少林已成武林公敌,虽暂时人多势众,但各派早晚要与它理论。听说已有人请武当松竹掌门出面,主持江湖大计。”那姓陈的冷笑道:“武当青衣子那等平庸剑法,看着便让人生气,他师兄能好到哪里去?若让他主持大计,谁人肯服?”又问道:“这次他武当派可有人来?”那年轻道士道:“好像没见有甚么人赶来。”那姓钱的闷了半天,这时插嘴道:“武当派没人来,华山派却是倾巢出洞。前些时听说在贵阳一带,这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姓陈的笑道:“华山派那点道行,来了也是现眼。”那姓钱的道:“师叔说得不错。华山剑法稀松得很,可有个小妞,长得倒是真俊!”那姓陈的笑骂道:“你这东西,可还有半点出息么?”那姓钱的嘻嘻笑道:“弟子只是说华山派鸡窝里养出一只凤凰来,可没别的意思。”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稍后酒足饭饱。只听那姓陈的道:“此去昆明,听说有个甚么梁王在那里聚众谋反。你二人一路上可少给我惹麻烦。”另两人哼哈着答应,陪他走出楼来。

孟如庭居高细看那姓陈之人,只见他微微转身之际,眉宇间满是英挺之气,面上棱角分明,端的一幅好貌,心道:“世间美男子并不少见,却多半一身雌骨,气性不刚。此人英貌含威,俊而不弱,可谓人中吕布。”及见三人打马扬鞭,绝尘去了,心中又乱了起来。

过了许久,夏、周二人昏沉沉醒来,见孟如庭呆坐席间,心事重重,都有些奇怪。夏雨风揉着眼睛道:“大哥,想甚么呢?”孟如庭收了神思,说道:“二弟,我等还要加快行程才是。这便走吧。”说着起身下楼。

待夏、周二人走下楼来,孟如庭已算了酒钱,正向两个女子询问通往昆明的捷径。两个女子嘻笑着说了半天,孟如庭方听出个大概,忙谢过二人,拉周四上马,向西面一条路奔来。夏雨风从后面赶上,问道:“大哥,为何有大路不走?”孟如庭怕二人知道中原人物尽皆追至,反而担心,说道:“小路多是捷径,必能省些时日。”

三人催马疾行,沿途再不停留,饿了便胡乱买些食物,在马上边吃边走,实在困乏,只在道边小憩一会。如此倍道兼程,这一日,终于到了昆明地界。

孟如庭见迎面一座山峰横在眼前,打马顺一条山道上行。走不多时,只见山道石壁上拓了“金马山”三个大字,喜道:“早听说昆明有金马、碧鸡二山,中隔滇池,遥遥相望。原来便是此处!”

几人到得高处,举目远望,滇池尽在眼底。但见烟波浩淼,青山环绕,风景果是绮丽非常。孟如庭遥指西面一座山峦道:“那里想是碧鸡山了。”周四疑道:“怎叫了这个名字?”孟如庭笑道:“当年奢大哥曾与我说过,相传古有凤鸣于其上,见者不识,呼为碧鸡,故此山得名。”周四在马上指点道:“大哥你看,那山像不像一个卧着的大人。”孟如庭道:“四弟说得不错。听说此山亦唤做睡佛山,山上有许多寺院,胜产茶花、白玉兰等名卉。奢大哥在那里建宫殿,倒真有眼光。”

夏雨风笑道:“待击退了官军,咱也去他那宫殿享享福。”孟如庭摇头道:“官军来势如潮,不知能否击退?他那宫殿修得再好,也未必便能长乐。”夏雨风道:“不能长乐,便乐它一时,也不枉活一回。”孟如庭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为百姓谋福。奢大哥只慕奢华享乐,便不是英雄所为。”

三人看了一会,打马下山,向西行来。行不几里,便见滇池西岸碧鸡山下,依山垒砌着一座宫殿,远望群楼高耸,崇阁巍峨,气势极其宏伟。

孟如庭催马来到切近,见宫殿南北各有一园,南面园中多是厅、堂、轩、阁,间以奇峰怪石;北面园中尽是小桥、长廊、漏窗、龙墙,依势起落。两园联系分隔,又成无数幽深庭院,布局紧凑,颇多变化,分合、高深、曲直、虚实、明暗似都依江南园林手法而建。有些处尚未竣工,园内园外,无数民工正忙个不停。

周、夏二人看到妙处,不住地喝采。孟如庭心头却更是沉重,圈马在宫外来回打转,犹豫着是否进去。宫门前几个兵士见了,持戟喝道:“甚么人?在永安宫前窥视!”孟如庭见几人一脸警觉,忙道:“烦几位禀告梁王,便说孟如庭前来拜谒。”几个兵士打量三人,说道:“梁王在山上长乐宫中,不在此间。”孟如庭拱手道:“烦几位指引道路,我上山寻他便是。”一兵士道:“长乐宫是梁王休闲之所,闲杂人等均不得上山打扰。你若有事,只在这里候着。”

夏雨风笑道:“这架子可大的很!大哥,这梁王比安大哥如何?”孟如庭皱眉道:“都是我结义兄长,原不分彼此。”那几个兵士道:“你是梁王的结义兄弟?”孟如庭微微点头。几人面露疑色,似不相信。一人道:“梁王是上天的真神,岂能与凡人结为兄弟?”孟如庭摇头苦笑,并不多言。

周四问道:“大哥,梁王真的是神么?”孟如庭冷笑道:“世上哪有甚么真神,都是百姓愚昧无知,自己编造出来的。”几个兵士闻言,怒喝道:“你怎敢亵渎神灵?不是找死么!”各挺长戟,向孟、周二人刺来。

周四见几人手法笨拙,童心忽起,马缰望空中一抛,将几根长戟尽皆缠住。几名兵士见他只是个少年,都吃一惊,运劲猛拽兵器。三人虽不会武功,蛮力却大。周四单臂抓住几支戟杆,觉杆上有股大力拼命回夺,不由起了好胜之心,笑嘻嘻与几人争抢不休。岂料坐下战马吃不住劲,被几人拽得向前连滑几步。周四不肯甘心,腕上猛一用力,咔咔几声,将几支长戟折断。

孟如庭见他手腕略一抖动,便将长戟尽数震断,心中惊佩,赞道:“好内功!”周四愈发得意,手臂轻扬,几支断戟脱手飞出,都插在地上,入土竟有半尺多深。几个兵士见他这等武功,脸上都变了颜色,各抽腰刀,扑身又上。孟如庭见几人状如搏命,微感奇怪。

原来这几人都是水族的健儿,自来粗犷彪悍惯了,周四若只将几人打败,还不算甚么,但既折了他们兵器,那实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云贵各族人众生性刚毅,愈逢强敌,愈不肯善罢甘休,这时同仇敌忾,几把腰刀齐奔周四双足剁来。

孟如庭见几人来势凶猛,带马闪开左边二人,右边一人出手甚快,一口刀堪堪便要剁在周四腿上。周四见此人一刀砍来,不留余地,待他刀锋削到,忽抬腿虚划一圈,足尖前伸,抵在那人腋下。那人一刀剁在周四腿上,已成强弩之末,半点力道也无。周四瞧他窘态,嘻嘻一笑,脚上一勾一弹,将那兵士连人带刀,直踢出两三丈远,砰地一声,正撞在一棵大树上。那人哼也不哼,七窍中流出血来,软软滑落,就此不动。

另两个兵士见同伙被杀,都慌了手脚。一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呜呜咽咽,声音异常难听。

孟如庭知二人欲唤同伙至此,不愿多生事端,叫道:“二弟,咱们先走吧。”一语未歇,猛觉迎面数十支弩箭射到,其速之快,较寻常羽箭远甚。孟如庭知无法遮拦,忙拽周四滚下马背,随觉头上飕飕风响,十余支利箭都射在坐骑身上。那马扑通栽倒,马蹄搐几下,便即毙命,伤口处流出缕缕黑血。

夏雨风见二人滚鞍落马,惊呼道:“大哥,伤着了么?”孟如庭喝道:“二弟快下马!”正说时,又有上百支快箭挟风射来。孟如庭耳听弓弦声响,便知不妙,情急之下,带着周四向一棵古松扑去。二人身未着地,眼前忽地一花,有数点寒星向面门打来,似是极微小的暗器,疾如流星,密如细雨。孟如庭大惊,挥卷袍袖,向前扫去。饶是如此,左肩仍是一麻,一支小针已钉入肉中。那边夏雨风也大叫一声,背上中了一箭。

孟如庭方寸如焚,知稍有迟疑,三人均要毙命,急中生智,大叫道:“我乃安长老信使,诸位休要放箭!”他情急高呼,血脉愤张,突觉肩头小针缓缓下行,一惊之下,忙运指封住肩窝几处穴道,出手虽快,头上仍是一晕。

却听不远处山石后一人喊道:“大伙住手,且听他说!”一语未息,只见四下树后、石旁站起数百名军校,西北角百余名弓弩手仍端着硬弩,指向几人。孟如庭见此阵势,心下骇然,高声道:“我乃安长老帐下将军,特来向梁王禀报军情。”

只见北面山岩后站起一人,说道:“你既是长老身边的人,怎不懂此处规矩?还行凶杀人!”夏雨风中箭吃痛,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胡乱放箭,等咱回了安大哥,挨个儿砍你们脑袋!”孟如庭斥道:“二弟休得胡言!”又冲石后那人道:“小可孟如庭,确是安长老信使,请各位勿疑。”那人听了,口气一变道:“你可是前些日才到长老帐中的孟如庭?”孟如庭道:“尊驾说得不错。”那人登现惊慌,从石后快步跑出,奔到孟如庭面前,扑身跪倒道:“小侄不知是叔父大人,适才冒犯,万死犹轻。”孟如庭愕然道:“这……”那人抬起头道:“小侄常听父王提起叔父,说叔父武功盖世,侠义无双。小侄思慕如渴,早想去凯里拜望尊颜,不想叔父已然至此。”说罢拉住孟如庭双手,大是亲热。

孟如庭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俊目浓眉,颇有神采,虽着锦衣玉带,仍掩不住一身豪气,心生喜爱,问道:“你是奢大哥的令郎?”那人点头道:“侄儿奢奉祥,给叔父见礼。”说着便要磕头。孟如庭扶住他道:“岁月匆匆,想不到大哥虎子,已是如此轩昂了!”

奢奉祥望了周四一眼,问孟如庭道:“却才可伤了叔父?”孟如庭知所中小针必含奇毒,百夷之众所配毒汁古怪阴毒,自己未必能解,笑道:“左肩似中一物,不知碍不碍事?”奢奉祥脸色一变,回身喝道:“适才是谁吹角鸣信?”前时两名兵士听了,忙从队中跑出。奢奉祥也不多问,抽刀在手,将两人砍翻在地,又喝道:“西南面管箭手各剁一指,向我叔父赔罪!”

孟如庭正要相劝,却见西南面数十人纷纷跪倒,各从腰间取出牛耳尖刀,半点也不迟疑,将左手无名指齐根截断,托在手中道:“冒犯贵客,断指谢罪!”人人面不改色。孟如庭深感不安,快步上前道:“诸位快快请起。本是如庭鲁莽,岂是大伙的过失?”眼见众人手上鲜血淋漓,险些落下泪来。

却见一人起身奔到如庭面前,怯声问道:“贵客伤在何处?”孟如庭把衣衫褪下,微指左肩。那人见他肩头已呈青紫色,忙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细的铜管,又拿出一支小针放入管中,对着孟如庭左肩一吹,小针飞出,射入肉中。孟如见那小针射在肌肤之上,竟不稍停,倏然钻入里面,不由暗自骇异。

那人又取些黑色药未,涂在伤口上,铜管对着细小针眼,将嘴凑在铜管上,慢慢吸吮起来。孟如庭只觉对方每吸一口,身子便畅爽许多,眼见那人吸了十几口,猛觉体内似有两只小虫,蓦地里穿肌越肤,从里面窜出。他心中一喜,知那毒针已被吸出。突听那人大叫一声,仰面摔倒,口齿大张,发出嗬嗬之声。孟如庭忙俯身将他扶起。那人嘴角淌出黑血,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孟如庭见片刻之间,便有数人或死或残,心中大是难过,抱起那人尸体道:“贤侄不可再造杀孽。这几人皆是恪尽职守之士,快将他们妥妥安葬了吧。”奢奉祥挥了挥手,北面奔出数人,将三具尸体抬走。奢奉祥又喝退四处军校,望向周四道:“叔父,这少年是何人?武功倒是不错。”周四适才魂荡九霄,着实吓得不轻,听奢奉祥问他,更慌得不知所措。

孟如庭叹了口气道:“这是我的结义兄弟,人小不懂事,才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四弟,快向人家认错。”奢奉祥忙摆手道:“既是叔父的金兰兄弟,也该是我的小叔叔。万万不可如此。”上前拉住周四道:“小叔叔这般年纪,武功便如此了得,日后可得教侄儿些体己的手段。”周四大窘,脸如涂彩一般。

孟如庭道:“贤侄,我还有位兄弟受了箭伤,需帮他医治。”奢奉祥看了看夏雨风道:“他中的是普通弩箭,不碍事的。”当下命军校去帮夏雨风疗伤。夏雨风哼哼叽叽,兀自骂个不休。

奢奉祥也不介意,对如庭道:“叔父一路辛苦,请先到宫中歇息。小侄即刻派人上山,报知父王。”孟如庭道:“奢大哥每日都在山上么?”奢奉祥道:“父王近奉巫术,每日在山上设醮修禳。山下之事,皆由小侄照管。”孟如庭忧然道:“我一路入滇,见各处多疏于防范,许多紧要之处更无人把守,如此怎能御敌?”奢奉祥苦苦一笑道:“父王这些日诸事不理,我为人子,也不好多劝。余者奉父王如神明,更不敢稍有违逆。今日叔父至此,正可劝劝父王。”孟如庭道:“我虽要规劝与他,但随后还要回安大哥营中去。你常在他身边,务要多进些良言。”奢奉祥连连点头。孟如庭又道:“我这四弟身有痼疾,今日前来,便是要将他托于你父身边。你日后要多多费心,照料好他。”奢奉祥道:“叔父放心。侄儿自会尽力。”说着引几人入宫。

几人随他穿过几处亭阁楼台,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奢奉祥引几人走入一间大厅内坐定,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后,便起身告辞,出宫去了。

周四受了惊吓,一直不敢开口,呆坐椅中,闷着头不知在想甚么。孟如庭走到他面前,冷着脸道:“今日你已见到,只为你一时逞性,便害了好几条性命。你武功虽高,若不知收心敛性,反成戕生害命之人。昔日明教中人,便似你这般恃技凌人,为天下所共愤。所以我说‘仁义’二字,绝非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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