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王少君有种想骂娘的冲动,但知道骂是没什么用的,忍了。
耳边不时传来王朋的骂声,让他放心不少,至少自己两人没有被不明不白的杀了。
弱弱地问一句:“几位,要把我们弄到哪去?”
“你这淫贼,当然要把你送到衙门里去。”
张翰林怒火中烧:“我瞎了眼睛,居然留宿你们两个白眼狼,害死了我的女儿。悔不该留你们,居然厚颜无耻说是去赶考,看你也不是读圣贤书的人,居然如此恶毒的把我儿给害了。”
王少君从只言片语中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原来老头的女儿昨晚被人害了,庄上又正好只有自己和王朋两个外人,当然是最重要的嫌疑犯了。但愿衙门里的官不是个糊涂蛋,不然可真是黄泥沾裤裆,不是死(屎)也是死(屎)了。
一大早赶了十多里路,一群人终于到了县城。已经是日上三杆,路上有很多人了,人民群众爱看热闹的本性充分的发扬光大了,到了县衙时后面已经跟了百余人,摩拳擦眼准备看热闹了。甚至有更可恨的居然帮这一行人敲起衙前的鸣冤用的大鼓了。
知县四十左右年纪,一脸正气,三般衙役低喝威武后,知县大人在大堂坐下,开始问案,一看下见是张翰林,赶紧让衙役给他搬个椅子请他坐下,然后轻声问:“张老先生一向少见,今日何事令老先生劳动尊足呀?”
张翰林眼泪都下来了:“黄大人,我女儿死得惨呀,昨晚戌时,这两个恶徒到我家求宿,说是赶考的秀才,我好心留他们住下,好酒好饭供奉,谁知道这两个狼子野心,居然丧心病狂的奸污了我的女孩,并且把头都割走了。”
知县听的义愤填膺,狠狠的一拍惊堂木:“大胆贼子,你们是从哪里来,意欲何为,是如何谋害张小姐的,速速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王少君于是把自己的来历和经历细说了一遍,黄知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转头问道:“张老先生,我打算先派仵作验尸,您看可以么?先把这两个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本官一定会还令千金一个公道。”
张老头怒冲冲的说:“黄大人,按说你办案应该如此,可是这两个淫贼我看着实在可恨,不如先打他们一顿板子。”
黄知县无耐,,抹不过张翰林的面子,只好吩咐衙役:“来人,如此恶徒,每人先打二十大板。”
“且慢,大人,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家公子无关,你放了我家公子,我愿认罪。”王朋在喊了几声冤枉没有人理的情况下突然大叫起来。
“王朋,不要胡说,知县大人会还我们清白的。”
王朋哭着说:“少爷,你自小身子骨弱,经不起打呀。”
“我认罪,你们放了我家少爷吧。”
“哼,来人呀,先把这家人押到死牢,再把那王少君押到大牢,仔细看管。”
掌灯时分,王少君正在牢里枯坐,心里惦记王朋不知道怎么样了,平素这个家伙嘻嘻哈哈的没什么正经的,关键时刻还是些有勇气的。
哗啦一声响,锁开了,黄知县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精明的师爷。
王少君连忙行礼参见,黄知县摆了摆手:“王公子,你父亲叫王基?”
“正是。”
“你父亲可是在安徽歙县做过师爷的?”
“大人怎么知道?”
黄知县笑了:“原来真是故人之后,你父亲可和你提过小黄鱼这个人。”
“没听家父提过,烦请大人讲述。”
原来这是王基在徽州歙县作师爷时的事。歙县位于黄山南麓,始置于秦,唐以后一直为州治、府治所在地,史称“徽州府”。当时虽然是一个小县城,拿现在话讲也算是个地级县。
歙砚自古就是十分名贵,当今天子朱翊钧又擅书法,史书上均称神宗皇帝的书法可比宋徽宗,只是流传较少,所以声明不显罢了。事情就发生在三方贡品歙砚上。那时徽商已经通商全国,颇有名声,这黄知县黄德府那时只是一家商社的学徒,恰巧这年进贡的砚台由他所在商社缴出。
黄德府那时年纪很小,大家都叫他小黄鱼,由于家里贫穷,在商社帮工。老板见他手脚麻利,人又机灵,也很看重他。商社里的老师傅用了三个月时间,雕出一方团龙砚,再加上商社旧存的两方九龙砚准备作为贡品缴上的。
小黄鱼在用黄缎子包砚台的时候,由于太过紧张,那方团龙砚居然掉在地上摔碎了,这可是抄家的大罪呀,老板虽然喜欢他,也没有办法,出了这事,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未可知。只好把他绑了,带着剩下的两方砚台来到县衙请罪。
当时正巧礼部尚书许国许大人还乡,许国是为嘉靖、隆庆、万历三朝重臣,博得皇上“加恩眷酬”,为旌表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皇帝让他回家乡自己建一个牌坊。
知县宴请许大人喝多了,睡在后堂。是王基见得他们,听闻此事,王基也是大惊失色。此事一启,小黄鱼自然不免,老板可能也得问个充军,而知县大人是要罢职为民了,自己也得卷铺盖回家了。
左思右想,终得一计,于是让老板速回商社,让老师傅尽快再制出一块砚台。先把小黄鱼下狱。
第二天许国回请地方官时,王基也在一旁坐陪,席间说起建牌坊之事,王基插言:“许大人国之重臣也,徽州名人虽有当年韩国公李善长,可后来因胡惟庸一案被太祖赐死,现徽州但声名最重的只三朝重臣许公一人,建一牌坊如何彰显大人伟绩,依学生之见,大人不如建一个与众不同的牌坊。”
许国大感兴趣:“本官也思量过此事,虽不敢自比韩国公,可现在的牌坊也都……”
李善长也算是徽州出身,洪武元年,朱元璋称帝,以李善长任大礼使,兼太子少师,授荣禄大夫、上柱国。后来,太祖封诸王、爵,大赏功臣,事无巨细,都委于李善长与诸臣谋议定而行。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朱元璋将李善长比作汉之萧何,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封韩国公。不过到了洪武十三年,丞相胡惟庸以谋逆罪伏诛。有人告发说李善长与胡惟庸通赂遗,交私语。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终以知逆谋不发举,大逆不道罪被赐死。
许国的意思是李善长虽然牛,可是他晚节不保,没有牌坊,现在建牌坊那些人都不如我,我当然要比他们弄得嚣张一些,这样才能显出我不是一般人呀。
“许大人,依学生之见,现有牌坊都是四脚,许大人不若建个八脚的大牌坊。”
知县听完心中也大是喜欢,多出四个脚得多多少功夫,这里面的赚头可又大了不少,我告老还乡以后可是够花了,这王基还真知我心。看向王基的眼神都充满了深情。口中连声附和,许国大悦,当场拍板定下来建八脚牌坊。
然后,王基又假装顺口说起贡品歙砚,说是路途不靖,不如请大人回京时一并带回去。许国在兴头上自然是满口答应。
回到县衙,把前前后后和知县一说,知县惊出一身冷汗,后怕,连忙吩咐那家徽商尽快赶工,一边写折子上奏天子,路途不靖,砚台将由许大人带回云云。另外嘱咐给许国建牌坊的工匠们,有多好建多好,有多大建多大,打算以此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其实这砚台对皇帝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又不缺砚台用。后来知县接到批复只有一个“可”字,估计还是司礼太监批的,皇帝连看可能都没看,这么点小事没必要麻烦皇上嘛。
不过,这个拖字被他们用得很过分,许国竟然用了八个月时间才把牌坊建完。牌坊四面八柱,呈口字形,石柱、梁坊、栏板、斗拱、雀替均是重四、五吨的大块石料,且全部为质地坚硬的青色茶园石,雕饰镂刻精美细腻,图案错落有致,疏朗多姿。成双结队的彩凤珍禽,翱翔雕梁之间,一个个飞龙走兽,扬威于画壁之中,十二只倚柱石狮,神态各异。
坊上镌有“恩荣”、“先学后臣”、“上台元老”、“大学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字样。特意找大书法家董其昌书刻。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下独一份了。搞得许国大乐,连夸知县有水平,值得栽培。
这八个月,别说是一方砚台,三方也做出来了。于是砚台由许国带回京城,皆大欢喜了。
这事后来民间还有个传说。许国回到京城,见了皇帝也不说话,皇帝有点生气:“许卿,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八个月,别说是建四脚的牌坊,就是建八脚的也建完了。”许国马上就坡下驴:“谢主隆恩。臣建的正是八脚的。”万历一看也不好说什么了,一笑而过。这样,这座全国唯一一座八脚的牌坊就存在了。今天到安徽黄山市的歙县,还可以看到。
王基摆平了这件事,又可怜小黄鱼,和那商社的老板商量,没让他赔偿,放他走了。小黄鱼也看到了官的威力,放弃了原来从商的打算,拼命的读书,结果高中解元,被派到湖北南漳县来作知县。
005 无头裸女
黄知县十分感念王基的恩德,可是王基后来还乡了,只知道老家也在湖广,却不知道具体地址,不想今天却遇上故人之后。
问了几句王基的现状,又问起今天的案子来了:“王公子,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可以断言,此事绝非我家仆所为,他只是怕我挨打,所以暂时认下的。”
“义仆行径,在公堂上我已看出,只是张翰林怒火中烧,此事怕难以了结。”
“大人想必已经去过现场了,有什么发现么?”
“我虽然去过现场,可是却没什么头续。”
“大人,我想听听现场的情况。”
“呵呵,难不成王公子也和王老先生学过些刑名法术之学。”
王少君啥时和王基研究过这些呀,不过总不能说自己以前上大学时学的这些吧,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黄知县大喜:“当年王老先生也是一方幕学大师,今王公子子承父志,可喜可贺呀。如此,李先生可将现场情况与王公子讲一讲。”
那个五十来岁的师爷说:“现场无打斗痕迹,但被张家小姐的衣裤全被撕破得不成样子,被奸污后杀死,连头都被割走了,附近住的婆子们什么都没听到,丫鬟楠儿失踪,有被盗迹象。”
“请教李先生,那女子身上可有其它伤痕。”
“没有。”
“门窗户可有被撬迹象。”
“也没有。”
“大人,我想去现场勘察一番,大人您看可否。”
黄知县刚要点头,“大人不可!”旁边李师爷忍不住了:“大人来此探监已大是不该,更要放走嫌犯,大人可是在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呀。”
“哎,李先生,我自认看人有几分本事,我相信王公子不是这种人。王公子,这样吧,明天一早,我让人给你带套衙役的衣服,你再把脸上用颜料抹一抹,免得张家认出你来,咱们再去张家查验,如何?”
“好的,就这么办,请大人多派人手,以防我逃之夭夭”边说边看向旁边的李师爷。
“呵呵,不妨。”
“我那家人还请大人帮忙照料”
“些许小事,不劳公子吩咐”
第二天一早,牢子带了王少君去见黄知县。黄县令让他拿些褚黄涂了脸,又给他一套衙役的制服。大红的袍子,黑色紧袖,方楞的帽子,四面往里凹,帽上插一根孔雀翎,还有一个腰牌,上面写着名字“沈清”。一个衙役说:“王公子还请不要嫌弃,只有我们沈班头身材和你差不多,他上个月过世了。”
王少君连说无妨,张家人又不会看我的腰牌,就算他们认识沈清也无所谓。
换好衣服,活动一下,感觉手脚昨天被绑的地方还是很疼。咬了咬牙,跟着黄县令轿旁边,和李师爷,两个仵作,另外九个衙役一起上路了。
一行人来到张家,大门口已经挂起白幡,写着张府的牌匾上搭着白绫。两个家人身穿重孝,站在门口。
王笑君把帽子往下压压,跟在几人身后进入大门。
说明来意后,张翰林不由大怒:“黄大人你在干什么,你们怎么昨天不是来验过尸了么。”
黄知县道:“张老先生,本县以为案情重大,连夜派人到临县请来了胡仵作来和本县的张仵作一起再来验尸,所以今天还要打扰些许,还请张老先生原谅。”
“那小子都认罪了,我看也没什么必要了吧。”
“张老先生,此案尚有可疑之处,那丫鬟楠儿也很有嫌疑,不找到她无法定案。”
张翰林一听眉头皱起来了,沉思片刻:“随你们去吧,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了,哼,如果你半月不破此案,我就让我儿写奏章上达天听。”
那时候女人家的名节极为重要,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张翰林的女儿被奸已经让他老脸蒙羞了,还要几次三番对尸体进体检查。明代已经废除了从宋代开始的“初检”、“覆检”制度,只有杀伤死亡才需要进行强制性尸体检验。在这个时代亲人的尸体被人翻弄被认为是一种亵渎行为,尤其是妇女,所以张翰林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他说让他儿子写奏章给皇上,却是吹牛了。他虽然在家乡是一方士绅,地方上的名人,可以京城来说不过是个翰林修编,七品而已,就象现在弄个科长放到北京,谁识得你呀,你边上骑个破自行车那位可能就是个正处或是副局。他的儿子还不如他呢,放个候补,什么年代能补上都不知道呢。
几个人进得灵堂,一个楠木放在正中,是空的,尸体现在还停放在为了验尸特意搭的盖棚里。
穿过灵堂到了后宅,张小姐的闺房是一座二层小楼,紧挨楼旁有几间是给伺候小姐的婆子住的,小姐和丫鬟楠儿住在楼内,两个家丁把他们带到楼下,黄县令、李师爷还有两位仵作和王少君进了小楼。
一进门是一个花厅,放着是一张桌,几把椅子。后面是一间绣房,和一间书房。绣房不大,架子上绷着绣了一半的牡丹。书房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唐寅的几幅士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迹,还有几幅字,有一幅居然落款是董其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砚台里还有已经干了的墨。
几上摊开一本书,王少君拿起来看看书名,是《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作者是元代人王实甫。这种书在当时也算是有伤风化的,可是都民间传抄的泛滥了。很多夫人小姐都读过这些剧本。
众人查看半天,没发现什么上到二楼,是两间,外间较小,应该是丫鬟楠儿住的,里间该是张小姐的闺房了。
地上用白灰画着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