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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计虽好,只是从没有真正付诸实行。
或许还没准备好,或许朝廷没把握面对那片四野萧然的冰雪绝域,迄今「九幽寒庭」仍是中宸北境的霸主,一只「玄冰令」到处,甚至可以调动北方各州县的官衙办事。
劫兆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凶霸霸的熊样巨汉走进来,蓦地眼前一花,一袭雪白貂裘袅袅而入,貂尾环颈、腰肢婀娜,前额乌黑的秀发盘成一个个细圆小涡,平贴额鬓,额间环着一条精致的细金链子;脑后浓鬟如瀑、长曳到地,滑顺光亮得几乎能当成镜子,更显得发极黑、衣极白,分外精神。
女子容貌清秀,小小的瓜子脸蛋儿怕没有劫兆的手掌大,身段极是苗条,貂尾中露出半截粉颈,剔透得依稀可见青络,颈子又细又长、线条柔润,也不显瘦削。她一入厅来,便带起一阵淡淡的香草芬芳,虽然若有似无,却怎么也不会消失,彷佛那微带透明的肌肤就近在鼻端,每一刻都换上一处新部位,令人闻嗅不倦。
劫兆看得目瞪口呆,忽想:「不对!貂裘是裘袍中的上品,讲究「轻、暖、厚、柔」四字,她身裹貂裘,看来却较寻常女子苗条,袍中的身躯必是纤细到了极处;倘若与颈子一样不显硬瘦,犹有腴嫩之感,那可真是女子中的稀世珍品了。」幻想她的胴体抱起来是如何销魂,不觉轻轻撞了劫真一肘,岂料却没有反应。
他心中窃笑:「都说「坐怀不乱劫三爷」了,原来只是没遇上中意的。」凑近取笑:「三哥若看上这个,今夜便不妨摸进她房里,别让「发春」捡了便宜。」
劫真没搭理,片刻才自言自语:「奇怪!这人……是谁?九幽寒庭怎会派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女子做代表,还让玄皇座下的四大将随行陪伴?」原来劫真见多识广,认出了陪在女子身后、亦步亦趋的冷面女郎,正是当今「九幽玄皇」宇文潇潇座下,「风、雪、云、霜」四大将居末、鞭索暗器双绝的「羽衣烟霞」商九轻。
那秀丽脱俗的貂裘美女漫移莲步,无声无息的走入大厅,彷佛轻得能作掌上舞。
她敛衽低首,对劫震盈盈下拜。「小女子文琼妤,见过劫庄主。窃闻庄主近日微恙,玄皇嘱我代为致意,并说:「劫庄主乃是武林正道的擎天栋梁,此身非属亲己,当为天下人珍重。」又说:「本座忝为六绝,当世难觅对手,终须与庄主一证高下,望庄主善养尊体,不可负我。」」
劫震抚须大笑:「玄皇关怀,我岂能不爱惜自己?小小风寒,毋须挂齿,请姑娘代我谢过玄皇,让他不必担心。」不提六绝,答得轻描淡写,法绛春夫妇的脸色却不好看。
当世四大世家的家主,劫震、玄皇宇文潇潇,及「解剑天都」之主「千载余情」
盛华颜,俱都名列六绝,唯有「将军箓」的掌门将首「十万横磨」法天行没能进入榜中。所以「六绝」对将军箓门人来说,正是天大的忌讳。
「这个女子厉害得很。」劫真低声对劫兆说:「一句话、两面刀,当着爹的面硬戳了「将军箓」一记,可谁也拿她没办法。以宇文潇潇的狂妄自大,决计不会口出什么让爹保重的贴心话,但也不会没事提起六绝的疙瘩,打坏四家同盟的关系。」
「三哥的意思是……」
「这两句都不是宇文潇潇说的。」劫真轻声解释:
「前一句很得体,但不是宇文潇潇的口气;后一句的口吻像极了,但玄皇不会这么说。你看她身后商九轻的表情就知道了,这些话绝对不是出于宇文潇潇的交代,而是这个女人自己说的,所以商九轻也很惊讶。」劫兆依言望去,果然商九轻冷冷的脸上似有一丝波动,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干嘛没事乱讲话?」
「下马威。」劫真不觉冷笑,眼里却无笑意。「在座都是有字号的成名人物,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女子,突然被推出来代表一方势力,纵有宇文潇潇为她背书,到底还是气势闇弱。她这招「扬刀立威」,目标非是道初阳夫妇,是冲着爹来的。」
(更要命的是,她还很漂亮!)
劫兆突然觉得现场在这点上,照日山庄完全落居下风,顿时不舒服起来,跟劫真一样,也摆出同仇敌慨、眼神犀利的狠角模样——只不过三哥进行的是策略面的深度思考,他管的是美女度。
丹墀之上,劫震俯身与那自称「文琼妤」的貂裘丽人寒暄片刻,忽然问:「我很多年没去玄冥渊萧然海了,多半物是人非,未曾听过姑娘的芳名。敢问姑娘在寒庭所掌何事?是几时加入宇文世家的?」
文琼妤娉婷入座,姿态优雅曼妙,对这个问题却笑而不答。劫震目视商九轻,只听她轻咳两声,审慎接口:「庄主有所不知。文姑娘乃是我家主人新聘的军师,来到萧然海已有半个多月。」举座皆惊,连劫震都说不出话来;文琼妤却怡然微笑,翘着纤白的兰指揭起杯盖,轻刮杯中茶面:「我还没答应呢!眼下只是玄皇书斋里的一名侍读罢了,也没什么。」
书斋里陪着读书的女子,大概跟随意拉上床狎玩的侍婢差不多,地位是相当低下的。这名侍读居然能让素以狂傲着称的宇文潇潇折节纡尊,聘请她担任九幽寒庭的军师——显然她还可以决定要不要接受。
能够拒绝「玄皇」的人,世上并没有太多。
这名清雅脱俗的年少丽人,究竟是何来历?
正当厅中诸人的注意力被文琼妤所吸引,一名穿着青布棉袍、白袜黑履的青年文士背着布囊走进厅内。来人约莫三十上下,白净面皮、蓄有微须,眉目间却颇有一股少年气;若剃去半长不短的胡须,换下老气横秋、洗得发白的青衫儒服,样貌看来能再年轻十岁,活脱脱一张娃娃脸。
文士停步整襟,遥对劫震长揖到地:「天都弟子常在风,拜见劫庄主!」声音不大,却令人人都投过目光。文琼妤微微一抿,眼波流转,继续含笑品茶。劫震老早便听见他的足音,并不意外,问候寒暄之后,便命人引他入座。不一会儿,庄客匆匆来报:「启禀老爷,姚公公到了!」众人一齐起身,劫震亲到厅门之外,迎来一名身量短小、穿赭红鱼袍的初老官人,头戴纱帻、足蹬粉靴,生得方头大耳,皱耷耷的脸上光洁无须,正是北司的秉笔太监姚无义。
姚无义坐上丹墀西首的主位,众人通过姓名,纷纷落座。
劫震命人请蘼芜宫的使者前来,乘着使者未至,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当年蘼芜宫的那枚阴牝珠,已于香山大战之中失落,及至十八年之后,才又炼成一枚。此珠号称重宝,我以为与其流落民间,徒然引来宵小觊觎,不如献与朝廷,也可用于济世救民之途。今日劳烦诸位前来,便是想听一听几位家主的意思。」
文琼妤笑道:「玄皇吩咐,一切便依庄主的安排。」站在椅后的商九轻微微一蹙眉,劫兆心中大乐:「她又不照宇文潇潇的意思干了,这妞可真有意思。」解剑天都派来的代表常在风也起身拱手:「家师也是这个意思。」倒是道初阳有些慌张,似乎没料到其余两家会放弃得如此干脆,眼看目光头集中到自己身上,急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猛抓着脑袋,支吾闪烁:
「这……这个……本门是这个……」
法绛春忽然开口。
「劫庄主,既然三家都说不要,我们将军箓也不是舍不下这个宝。只是我听将首说过,当年四家在这颗珠子上吃了大亏,为防魔门将来还有倚珠为恶的一天,须得让蘼芜宫把珠子的底细秘奥全说出来,日后也好早做防备。」又有意无意朝劫真这边抬望一眼,匀了匀嗓:
「我年纪轻不懂事,有说错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劫兆差点笑破肚肠:「你年纪轻,可惜太白痴,所以不能原谅。阴牝珠交到朝廷手里,你居然说「为防魔门将来还有倚珠为恶的一天」,这不是明指朝廷跟魔门有勾结么?看来你这「发春」不只是三白眼,恐怕脑子装的也是龙阳白浆,真是蠢到姥姥家了。」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其它两家何以如此乖顺。
能让男子多残的蘼芜宫造就出蔚云山这等高手,谁不想要阴牝珠?「玄皇」宇文潇潇想要,「千载余情」盛华颜自然也想,但是在这个节骨眼,谁却都不能要。蘼芜宫把珠子送来照日山庄的动机不明,但肯定没安好心;「神霄雷隐」劫震目光如炬,始终防着这「怀璧其罪」的阴招,拉来朝廷做挡箭牌,化解了被盟友质疑、甚至借题发挥的危机。
九幽寒庭、解剑天都也不是省油的灯,顺着劫震这条脱身计推波助澜,再次把献珠一事变成「庄主的安排」,一方面是欲擒故纵,另一方面又埋下日后借题发挥的楔子。在这谋略的关键转折上,只有将军箓一派没跟上,不知是法天行判断有误,还是不该派个头脑简单的女儿来;盛华颜方面则状况不明,不过常在风表现得相当自然,所以应是按事先的推演答复无疑。
最有趣的是九幽寒庭。从商九轻的反应判断,宇文潇潇应无放弃阴牝珠之意,但文琼妤却率先表明「便依庄主的安排」,显然这又是她的临场判断。
劫兆对女人的兴趣很少不是在床上,不过他现在却对文琼妤的表现充满期待。因为有了这名赏心悦目、机锋灵巧的貂裘丽人,让他深恶痛绝的会盟交际然变得有趣起来,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的烦躁感一扫而空。
◇◇◇
果然法绛春话还没说完,厅外传来一把清脆动听的声音:
「人家怎么做珠子,干你什么事?要不你把自家的武功秘籍全抄一份,来交换制珠的秘法!」语声方落,一黑一白两条俪影并肩而入,黑衣女子身材苗条,一幅黑纱蒙住脸面,露出一双翦水瞳眸,全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玫瑰花香,对众人一一施礼,敛衽道:「蘼芜宫教下武瑶姬,见过各位大人。」劫震和颜唤起,正待开口,才发现全厅的目光都集中在另一名娇叱法绛春的少女身上。
劫兆的眼光是对的。如果女子娇躯纤细无比、却又瘦不露骨的话,必然美到了极处。眼前的白衣少女便是最好的证明。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肤质白皙润泽,身穿雪绸胡服,月牙白的系带,珍珠白的尖翘缎靴,颈间挂了串晶莹光润的珍珠,发饰也多采珠贝。
她鼻梁高挺,长发带着波浪般的微卷,似有极北之地罗刹族的血统。即使身材娇小,但纤腕、细腿都有着完美协调的比例,不同于岳盈盈那样结实健美的修长,少女毋宁更接近神话中的海中精灵——鲛人族,只是那条长长的斑斓鱼尾终究化成了人形,变成一双细而直的纤长美腿。
如果说天香楼的莫卿是京里狂蜂浪蝶的美梦,她便是所有贵胄子弟梦中崇拜的女神。只要能让她笑一笑,多看一眼,随时都可以拉出一打以上自告奋勇的某小侯爷、世袭王公,要他们去跳海都没问题。
因为有着如此疯魔的力量,少女又享有「帝阙珍珠」的美名。
「胡闹!」劫震沉下脸,轻声斥责:「大人们说话,哪儿有你插口的余地?」
少女嘟起薄唇,唇上有一片极细极淡的汗毛,娇嫩的肌肤犹如抹了层珍珠粉。
「爹好不讲理!人家说得又没错。祖宗传下来的秘奥,岂能轻易示人?硬是用强索讨,传将出去,必定被天下人所笑。」法绛春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居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感。
劫震语塞,也拿女儿没办法,却听姚无义呵呵笑道:「咱家怎么听,都觉得小郡主言之成理啊!今天是来谈阴牝珠的事儿,别胡乱牵扯开来。法绛春,你将军箓到底是怎么看?献珠,或是不献?」说到后来,眼里殊无笑意,闪动着阴阴寒芒,法绛春吓得身子微颤,低头道:「我家……我家也愿献珠。」
少女拍手娇笑,对姚无义眨眨眼:「多谢你啦!姚公公。你真是好人。」
姚无义掩口轻笑:「哎哟!多少年没人这么夸我啦?多谢小郡主金口。」
劫震低声道:「英儿快下去,别在这儿捣乱。」少女劫英吐了吐舌,娇笑:「我坐在旁边就好了,绝不捣乱。」踮着轻快的步子踅到劫兆的身旁,两条美丽的长腿一伸,偎入座椅中。紫檀木的铺锦太师椅被她纤小的娇躯一衬,刹那间居然予人变大的错觉。
劫英正是劫震的么女,她的高曾祖母是罗刹族献给皇帝的女奴,因受圣宠,被封为仪嫔,生下一名公主,公主长大后又嫁给朝臣。这支罗刹族的血脉转了几转,最后着落在一位远房郡主身上。先帝见劫震接连死了妻妾,便将郡主许配给他做续弦,因而生下劫英。
劫英艳冠京华,兼有罗刹女子深邃的轮廓,以及南方姑娘的水嫩白皙,倾倒无数王公。幼时由先帝爷作主,认了当时的皇太子为义兄,因此被封为「东海郡主」。劫英跟劫兆相差两岁,两人从小便玩在一起,感情最好,劫兆见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悄声逗她:「嘴巴嘟这么高,都能挂猪肉啦!借哥哥挂一下好不?」劫英别过头,竟来个相应不理。
劫兆不知道她闹什么别扭,此刻也不好问明,只得由着她去。
姚无义见四家均已同意,对那黑衣女子武瑶姬道:「好啦!你快把那个阴牝珠拿出来罢,这里的各位可都等久了。」武瑶姬低头应道:「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瓶,瓶身不过比食指稍长,瓶腹圆如花房,瓶颈却比指头还细一些,整个瓶子的形状十分奇特。劫兆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像女子的膣腔,他当然不会见过女子体内的花径形状,只是直觉很像而已。
姚无义接过瓶子,顿觉指触寒凉,随口问:「珠在瓶内么?怎生取出来?」
「启禀大人,取不出来。」武瑶姬回答:
「须等十二个时辰之后,圣珠才能「生」出。」
「生……生出来?」姚无义皱起眉头。
「是。炼此珠如孕育婴孩,若不足胎,瓶破则胎死,终是功亏一篑。」
姚无义眯眼微笑:「这倒是很有意思啊,劫庄主?你怎么看?」
劫震沉吟片刻,问武瑶姬:「这瓶若是让姚公公带入宫中,阴牝珠是否仍能自行孕出?」武瑶姬回答:「这小女子不敢说。怀胎生子,也有不靠稳婆自行诞下的,未必便不成功。」
「若有你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