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岛困惑地看着他。
一柱血从仲雪脚底袅袅升起,“我踩中它了。”
哇哇哇!谁说被一剑封喉是一种仁慈?仲雪痛得要死!他在越国先是被同门师弟白沥捅了一剑,整整两个月只能踮着脚尖走路;后来又被鲸鱼拖下水,发了一个月高烧。每次受伤都痛苦难耐,正因为他如此怕疼,所以一想到夏履桥上的人们,被灼热的箭头撕开肌肉、在冷水中哀号就不寒而栗,没有人能习惯受伤,更没有人能习惯被杀!
上岛用舢板把仲雪和那把价值连城的宝剑送上岸,“我认识一个山北的药司,对治疗宿醉和止血很拿手。”
“我不要什么药司!尤其是北方的药司。”(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清晰的击鼓声传来,木工们抬着独木舟,肃穆地沿海滩走了三圈,朝山崖走去……围观的人都知道独木舟里躺着人,伐木们投向沙滩的影子,就像被切过。
“阿堪……”仲雪的心一下沉到脚底,从伤口冲出来,暴晒到沙滩上,扑哧扑哧地跳。假设有一天他离开越国,想打包带走的,不是湛红的醉李。不是山阴的幽兰,连胭脂鱼鳞般的晚霞,都可以弃之不顾!他唯一想带走的,是这不堪重用的废物,以免他在无人问津的乡野朽烂成灰……这就是仲雪的深渊。他闭上双眼,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木工,问:“他死了吗?”
第三集 秋之篇·鹿鸣 第七节 麋鹿成群,虎豹避之
阿堪断气了,仲雪想,死亡无可避免。
他保持了足够的镇定,一瘸一瘸地走上前,脚底踏满血与沙……一成严肃地朝仲雪点点头,示意他也来抬棺送一程。
“要命!他明明还在呼吸。”仲雪大叫,他都快虚脱了。阿堪还活着,这比他死了还让仲雪心跳过速。
“我们要采用‘神奇疗法’,把小神官抬到神殿去,让神明拯救他。”一成认真地解释,他们真心认为把阿堪闷在蝙蝠洞里,是挽救他的最好方法。
“我可不想让他被蝙蝠粪熏死。”越国创生以来的古怪神殿仲雪一一领教过了,他否定了神启,硬把阿堪带回木工小庙。
比起大而无当、满目衰败的行宫,仲雪更喜欢那个局促的地方。他打算自己照料阿堪,却不清楚要怎么照料一个重伤员。
阿堪仍在昏迷中。仲雪把他放回敞开的庭院中,坐在竹榻旁和他说话,即使阿堪无法回答。他说起黑屏透露情报,一定出于某种目的,还有没见到白沥,“我以为黑屏和白沥形影不离,原来他们也是凑巧才在一起。”如果阿堪还醒着,会说“就像我们一样!”但他陷入衰竭,脸色青灰,就好像身体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喂进死神的嘴里……
上岛提着鱼篓交给厨房,红汀立即忙活着炖鱼汤。凡是发生大事,就免不了一大伙人凑到一起胡吃海塞。这群男人就围坐在阿堪的病榻前,坐在铺了蒲团的地上,秋风吹过黄绿色的凤尾竹,拂起激辩的声浪——
“大护法你一夜没睡,一早去参拜海神庙了?我们送被褥早饭都没找到你。”木工们关切地问,仲雪想自己失眠的脸肯定黄得像只橙子。
“我去理清谜题。”他故作轻松。
“傻子才一个人闷头想谜题!”越人展露好辩的秉性,假如这起屠杀需要侦探,一下会冒出两百个侦探。
一成说到火船里的死者,这两人嫌疑最大,即使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和凶手最接近。
“这剑比他俩的命值钱多了。”他们啧啧称奇地细看仲雪带回的夫镡剑,另一柄吴王太子剑始终没找到,仲雪认为暂且不提更好。
“这两死鬼偷了夫镡的剑,夫镡把两人捆到船上放火烧。”
“夫镡对贼骨头从不手软!连乌滴子,都是偷他的酒,被揍得皮开肉绽才引起他注意。”这不是仲雪第一次听说乌滴子的晋身传奇,他与夫镡之间扭结的渴欲纽带。
“没错!夫镡的爪牙拿火船撞煞我们,看到兴起,还朝我们射箭。”
仲雪看着他们激昂地推测,忽然感到荒谬,两年了。他还听不太懂庞杂的越地方言,必要时靠阿堪翻译,他该听从谁的分析?他该如何指派分头调查?他几乎不认识他们!他难以忍受众口纷纭,他无力对付双重谜题。小时候第一次去国都,父亲为他安排四个贴身侍从,他却分不清这四人,常常向仪表堂堂的仆人行礼。他逃离楚国、逃离吴国,妄图躲进不在乎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在乎的世外仙境,保持孤独的优越感;阿堪无能得不像一个人类……更接近一只椰子狸或一株香枹树,他才放松地与阿堪厮混在一起,忘却了变迁的四季;如今阿堪躺得笔挺,无用的生命如水银般从他指间泄地,次第轻舔台阶的青苔,直到溜出人间。
“最后,故意留下剑作为恫吓,宣告‘这是偷夫镡剑的下场’。”
“你们不能一遇见坏事就怪到夫镡头上。”仲雪拍手制止,而木工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头小羔羊,躺在大灰狼怀里还对危险一无所知!夫镡发动那场战争之后,人们的血都沸腾了,从地狱返来的战士,除了感恩生命的可贵,也有人尝到恶魔的佳酿——
“这世间确实有人恶魔附体,就爱杀人放火。”狸首朗声道,不请自到。受神巫委托,他正式成为“夏履桥秋祭”调查人——大祝按古风俗杀战俘敬天,仲雪与他闹翻过,他们都力求成为公正的人,恰恰也深知彼此因“严厉”而“偏见”,因“仁慈”而“偏信”,而一个贵族、祭司的偏信偏见,足以左右千百人的命运——黑甲黑衣的盾甲兵抬出一架破弓,放到阿堪榻前,就像另一副垂死的肉身。
大祝问仲雪这架竖弓是你的吗?
“这害人的弓箭,怎会是将军的呢?”其他人抢先回答。
粗劣的矢口否认,无法欺骗任何人,只是让大祝满足地一笑。
“竖弓是我的。”仲雪端详弓身的雕漆,“是为了捕鲸,从吴国带来的强弓。”
大家无趣地愕然了。
接着仲雪解说竖弓不知什么时候丢失,捕鲸最终也没用上,昨天追到山腰。看到这副弓,十分生气,就把它扔下山。
“昨天很多人搬祭品,弓箭被偷也不奇怪。”一成嘟哝,但底气不足,真相比想象更复杂。
“那这些呢?”狸首又问,盾甲兵用富含指控意味的静默态度再扛出一束长铍,手柄只剩下焦炭短棒。火船头不仅绑着削尖的树杈,还绑有吴国特产的长铍,为钉住浮桥而加上去的……这又是到下游收集浮桥碎片时发现的,值得大肆渲染的重大证物。
仲雪一阵心悸,先是强弓,再是长铍,越人对吴国入侵的恐怖记忆……横亘数年对仲雪的狐疑,只因他出生在浙水以北,就必须背负的原罪。
“今早,鹿苑鬣腿又给了你什么证物?”狸首眼光如此锐利,让在场者全体羞愧,连仲雪都觉得本人是吴国的内应、毁灭证据的奸细,又愚蠢地指使手下撒谎……厨师长红汀和帮厨抬一小桌一小桌鱼汤走过来,周到地连狸首的份也备好了,全盛在稻神庙红漆食案中。
“那么是夫镡和吴人勾结,和大护法无关。”一成脱口而出。
“仲雪还不是大护法!”大祝掀飞食案。席地而坐、分餐而食,地位不同,餐具不同。服侍的仆人也不同,没有名位的人不被允许发言,甚至无法敬酒,这依然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世代。红汀惊颤跌坐,满头鱼汤,气氛中那根脆弱的弦应声崩断,一成也踢飞鱼汤,等开饭的白石典惊讶地汪汪叫——
“烂木帮里的蛀虫!”木工们憋屈地咒骂,“弓上射死的是我们!我们的子女,连狗都烧死了,你们却来抓君上?”大祝乐于毁灭仲雪,与其说他带着预设的罪责来质询,还不如说是来滥捕无辜的,他们才会为保护主人而先行否定。
他们称呼仲雪为“君上”,让仲雪震惊。木工们感到愤怒,对无法抓到凶手的愤怒,受到诬陷的怨恨。不知将怨怒朝谁发泄,那么,就朝眼前酷烈的大祝与盾甲兵发火吧!
冲突一旦爆发,就无理智可言,只有暴力与暴力相撞,如同毁灭的战车装配。甲兵舞殳棒,木工则抡大斧,战斗绷起生气勃勃的紧张感,仲雪明白紧张感只会恶化双方关系,但人们信奉暴力是逆转的铺路石——白石典一下扑到大祝脸上,酒卮、汤勺、切肉小匕首全在飞舞。“撇不清啦,只好跟你去做强盗!”他们护住仲雪,抬上昏迷的阿堪,从危岩嶙峋的瀑布下倒腾而出。
第三集 秋之篇·鹿鸣 第八节 梦二夜
“狸首只来问讯,你们却恨棒打人!”仲雪用前天酒席上刚学的方言抱怨,“为什么要撒不必要的谎?”
“狸首才不管什么长剑大矛,先癞痢阿毛抓住再说!”一成咬牙:“不由分说先把你投入‘宫渊’,用火烤你、拿水淹你,说是神判……这就是老甲鱼的做法!”
“什么宫渊?”仲雪被无穷无尽的逼供怔住了。
“大斋宫的玩意——不合她意的外族人都算‘邪神的牲口’,女孩抓来做巫女,男孩练佣兵,算我们晦气!赶进山里去伐木、朝朝暮暮受尽劳酷。”
这是横向塞进咽喉逼迫仲雪吞咽的真相,“我以为只有鹿苑的奴隶贩子才那么做。”
一成龇牙一笑,鼓起上臂的烙印,“我们只是更老更强壮的山都人。”
木客的忠诚度,来自比株连更残虐的下场,没有比公用奴隶更低的身份了,他们不因忠于仲雪再失去什么,何况强盗的工作时间还更自由……俊爽的凉风,柔靡的萤火虫,随之共舞的是匍匐草甸的磷火,陌生人白骨铺成的闪烁路标。这是个野兽比人更多、野兽吃掉更多人的年代,而人与人之间的戕杀,也丝毫未见逊色。
伯增建议向鄞邑田猎官求助,搭他的船去安全地带——仲雪不太了解这迷失的孩子,他常常走失好多天,怎能与那么多人建起交情?
田猎官的船泊在大禹陵下。最近两个月他时来运转,每赌必赢,“全是不义之财,统统花光吧!”以令人惊诧的态度把财物分给子民,为他们重建家园,还一船船地将奢侈品送进会稽山。他的舰桥挂满蓝荧荧的飞鱼干,像枯竭的海底奇观。他用蜜汁喷侍女们,傻笑着掰碎蜂巢也砸过去,看她们被蜜蜂叮得尖叫。他一见仲雪就喊:“快快,把蜜酒给我的朋友!”渴坏了的仲雪闷了一大口。
“听说吴国入侵了?但我想肯定不是你,前几年他们也钻进大禹陵,在神巫的宝座上敲诈神巫。吴人最擅长像黄鼠狼一样钻过篱笆,哦我并不是说你有体臭,所以神巫在玩命扩充盾甲兵。”他一口气说好几个话题,让人跟不上主次,“我不仅仅是鄞邑执政,还是大祝了。”他炫耀给仲雪看绶带,这是神巫授予的,他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就系着这条绶带。
来来来,他示意——郑重放置的屏风好看吗?“这是我赌输的,又从鹿苑赢回来,我父亲生前的战利品,吴越最伟大木匠雕制的四季中的一扇。”仲雪刚靠近观摩,他就扑上来,把仲雪顶到屏风上,用力蹭他的胯骨,“我不会忘记那年台风,你为我保存的颜面,我知道你对我也如我对你有同样的感觉,我们之间的牵丝扳登……”仲雪头晕目眩,不仅出于轻微失眠的小小兴奋,还有执政在耳边喷出的酒气,“药酒效力发作了吧?”
“你给我喝了什么?”仲雪怒吼,飞鱼干摆动鱼鳍打转,钉在墙上的鹿头咧嘴笑……他早已熟悉的巫酒狂欢,此时的幻觉是多么古怪和不合时宜,从来没有合过时宜。仲雪用绶带把他捆起来,“啊啊好作乐啊,我喜欢吴国强盗,臭烘烘……”他还呻吟着咯咯笑,后被弄疼了,尖叫“有刺客!”
木工们刚安顿好阿堪,就看到仲雪跑下舱板,后边追着蛮牛打手,和一群小蜜蜂。他们只好钻进密林,顺便挑走两件上等猎具,沙地踩得唰唰响,还能听到执政带领护从扶住船舷齐声大骂:“臭骗子!作弊的贼!吴国强盗!”
一行人暂住进伐木人小屋。小屋被泥石流冲塌,半堵墙挂满丝萝,成群的夜莺在藤枝间吟唱;小浦搭上成排硬木,改建成只能侧身钻入半地下的穴居,里边被灶烟熏得黑糊糊……大浦小浦都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家。
夜色深沉,野猪领着幼崽从硬木排上踏跃而过,露珠就从缝隙间滑落。
仲雪又见到戴花环的麋鹿,它在迷雾萦绕的水面奔跑,四肢紧绷,它在水中的倒影——黑麋鹿穷追不舍。为摆脱黑鹿拼命泅水,白鹿伸长脖颈轻触驿站的窗格,就像一位麻衣如雪的公子,夜半前来寻访仲雪。
“大护法,您通过答辩了吗?”飞蛾小妖精站在麋鹿背上,敲了敲窗棂,月光如薄纱披在它们的肩上。
小妖精就是寤生。
小男孩一直没有松开他牵麋鹿的麻绳!
仲雪一抬头撞上硬木排,眼冒金星地听到白石典在狂叫。接着,看到伯增闪闪发亮的眼眸,他带着迷乱的微笑问年轻叔父,“你也看到了?”看到了,常人认为不可能的影子,如梦、似幻、还有已逝者对人间的思念——的确有一头麋鹿从屋外走过,一瘸一拐的白石典舔着被刺棘扎伤的脚,一路追上主人,还不忘朝树荫深处大叫,她是一头勇敢的猎狗!
“快去追麋鹿。”仲雪推醒同伴,他们一个接一个弹跳起身,头也一颗接一颗撞上硬木,发出一串痛嚎。
夜森林是野猪的游乐园,他们像是巫师胡乱削出的小木人,被秋燥的荆棘勾破手掌。这片树木去年就被环剥树皮,干枯而死,方便焚烧开辟为新的定居点……然后他们看到矛头反射的清冷月光,还有盾甲兵髹漆的肩甲,混战的双方在高高的榆树间被睡意摆弄。如同梦游,再次收拢到一起,盾甲兵并没有放弃对狂妄木客的追击。
甲兵浑身臭汗,汗津腾腾地蒸发到火把焰心,身后还跟着扛长矛的仆人,斜跨装硫磺的大竹匣,随时准备烧山。在这个年代,出入史册的名字那么少,仿佛是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天才、辩士、政客与国王在只身对垒,事实是那么多无名的家人、仆人、以及仆人的仆人奔驰前后,争端与厮杀中甚至没有他们的死亡统计。
即便脚底板痛得要死,仲雪也可只身脱逃,但无法把九个木工一同安全带离,也没有把握伯增能否守住伐木小屋、保护好阿堪;还有被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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