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海薇不喜欢过去,特别是神秘的过去。她控制不了这种深蓝色的情绪,特别是在这种白雪飘落的季节。她觉得纪青这个名字也像是深蓝色的,好像伸手一摸,就能触到一片冰冷的海洋。她的好奇心是扔进枯井里的石头,与本来消匿无声之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那天晚上,沐浴之后的邵识钧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浴液香气,他随意地披着睡衣,半敞着胸怀,将妻子搂在怀里,拿起床头柜上一杯倒好的红酒,喂进了她的口中,他的声音轻轻悠悠,好像在说一个故事,“我有个妹妹。”
“哈?”那酒刚滑过她的唇,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到了这么劲爆的新闻。
“是我父亲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啊?”仿佛一下子丧失了语言功能,盛海薇不知道该说什么。私生女?这种事儿是她的公公能赶出来的么?那分明是个刻板而严肃的老人。
“那个女孩子,很安静。”他啜饮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我爸的错不在于有了这个孩子,而在于他对我妈的欺骗,以及他后来的行为。”
“他做了什么?”
“他把那女孩领回了家。让她做我妈的钢琴老师。”
“哦、买、噶……”盛海薇眨着眼睛,像只小猫一样趴在丈夫胸前,一脸求知若渴的神情,“邵识钧,你家里竟然有这么八卦的事?你怎么从来也没跟我说过!”
“这个八卦,我早就应该说给你听。我不是可疑隐瞒,只是以前发生了太多事。而且,我还有个私心,我一直不希望你和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不想他们的一些做派伤害到你,我也不希望你委屈自己来适应这样一个家庭。”
“是你低估我了。你这叫过度保护。”
“对,我对纪青,也是这么过度保护。”
听到这个名字,盛海薇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勾勾唇,轻声问:“纪青,就是你的妹妹吧?”
“是的。俊波他们都不知道,童童知道。他们甚至以为我为了纪青而背叛了童童。我八岁那年,第一次看到五岁的纪青。他被我爸爸领回来了一次,说是一个乡下亲戚的孩子。没什么人喜欢她,因为她不爱说话,眉眼也都淡淡的,有些冷,唯有我妈喜欢她。她和我妈有很多共同点。后来每过几个月我爸就会接她过来一次,我妈妈会带她买好看的衣服,亲手为她扎头发,给她做好吃的。我妈妈知道纪青喜欢吃梅子,就亲手给她腌梅子。纪青很少笑,但她在吃到我妈做的好东西的时候,总是会笑的很开心。”
盛海薇听着丈夫娓娓道来,神情却越来越紧张,她轻声问:“邵识钧,为什么我觉得这会是个很可怕的故事。”
他淡淡笑着,那笑中满是苦涩,抱紧了妻子,轻轻吻着她,“那时候虽然我父亲很忙,但他也渐渐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于是他不带纪青回来了。也许,他是为了刻意将纪青和我妈之间的关系冲淡吧。又过了些年,纪青再次出现在我们家的时候,她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女了。我无意间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才发现了纪青就是我妹妹这件事。父亲警告我,绝不可以将这件事告诉我母亲。后来通过和纪青的交谈,我才知道她妈妈早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被寄养在一她妈妈的一个亲戚家,我父亲出资让她念很好的私立学校,因为她有过人的天分,父亲还为她请了一个著名的德国钢琴老师。那时候的纪青已经拿了一个国际钢琴比赛的大奖,被人称作音乐神童。本来,父亲大概只是想然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儿在他居住的地方逗留一阵子,体会一下光明正大的父爱关怀,就像以前的几次一样。但是,却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什么意外?难道你妈妈……发现了?”
“没有。我妈太喜欢纪青了,想留下她。就借口自己想学钢琴,让纪青教她。为了这件事,我的父母第一次当着我的面争吵。获胜的那一方,是我妈。”
“你妈妈那么喜欢纪青啊……”盛海薇的脸上布满了担忧,她当然能感觉到这个故事的走向一定不会这么平铺直叙下去。转折……马上就要来了。
“纪青在我家住了七年。整整七年。我父亲也许以为那个谎言永远都不会被戳穿,便安于现状起来。我喜欢这个妹妹,自然愿意她留下。而我妈却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是在我父亲和纪青一起去给纪青妈妈扫墓的时候知道真相的。那是纪青妈妈去世十五年的忌日,当我妈妈看到墓碑上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纪青了。纪青的母亲,是我妈当年下乡时候的好姐妹,她们经常一起在汇报演出的时候表演双人舞。我父母结婚后,我妈知道她的姐妹过的不好,还接她到自己家来住过一阵子。”
盛海薇沉沉地叹了口气,“那你妈后来对纪青做了什么?把她赶走了么?”
邵识钧摇了摇头,双眸沉沉地望着面前的酒杯,杯中的红酒好像翻腾的红色海洋,激荡着血腥的浪花,他的妹妹纪青就像是浪花击打下艰难求生的小舟,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保持混乱中的安稳。
他说:“我妈妈知道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她给了纪青一盆水,让她把手放在水里,整整一夜。后来,每天晚上,她都做这同一件事情。至于为什么,她知道,纪青也知道。白日里,她依旧为纪青忙前忙后,给她做好吃的。而夜晚一来临,她就会继续这个冰冷刺骨的惩罚。奇怪的是,纪青一直默默忍受着,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我,直到有一天晚上被我撞见。我把那盆水端走,让纪青离开,她却不肯。没过几天,纪青就病倒了,病的很重。父亲去医院看她,发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即使纪青不说,他也从医生的诊断中猜出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再后来,纪青就从医院里消失了。纪青这个名字,就成为了这个家里再为谈及的两个字。而那个我妈妈当年特意为纪青布置的钢琴室,里面的东西大部分都已被移走,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架钢琴。我妈妈再也没有弹过,甚至都不愿意探进去一步。”
“可是三十那天,你爸爸却让我弹琴?”
“嗯。”
“那纪青呢?后来你们找到她了么?”
“我找过她,却始终没有找到。我相信父亲一定也动用了很多力量在找她。也许他已经知道她身在何处,而把她保护了起来。也许,她出了意外,或者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这才更能说明我父亲大年夜里的举动。”
“这件事情上,已婚男人沾花惹草有错,把私生女带回家有错,隐藏自己犯的错误有错,但显然,你妈妈对丈夫和别人生下的孩子的迫害更有错……纪青是无辜的。”
“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我妈应该很懂,但那些该不能释怀的,她永远都不会释怀。而我爸呢,还不是一样?”
盛海薇和丈夫一起陷入了沉默,两人似乎都在沉思着什么。忽然,她幽幽地说:“所以啊,这件事告诉我们,男人是不能随便在外面拈花惹草的。如果连孩子都生了,那简直是一个悲剧的开始。这根本就是对那个孩子不负责任。邵识钧,你可不能干这种事情哦。你知道我哥是干什么的哦。”
听到这句威胁,沉浸在对纪青怀念情绪中的邵识钧忍不住笑了,他捏了一把怀里那如玉人儿的鼻尖,“你哥是干嘛的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怎么?你是让我去抓他?”
“切!我是给你个警示。你要是敢在外面招惹别的女人,什么小涟啊小漪啊,我哥一定会开坦克车把你轧平的!”
“你可真够狠心的!”
说到狠心,貌似还是婆婆更狠心啊。一想到邵母对纪青的所作所为,盛海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也更加明白为什么邵识钧不希望她和公婆同住了。他只是想保护她。
“不过,这样也算公平啊。你有个妹妹,我有个哥哥。不如……”她的美眸一转,“把他们凑一对吧!”
“睡觉吧,宝贝。别胡思乱想了。”他将酒杯放到一边,反身一压,将那个还在开动脑筋为苏印和纪青的未来命运勾画美好蓝图的娇妻拥在了身下。
☆、79【倒计时3】
邹涟一家的到来;与盛海薇来说;似乎是无声无息的。他们刚到的时候,正逢邵识钧带她去见朋友了;而后她一心意着纪青的事;完全将邹涟抛了脑后。所以,当她那个雪霁初晴的早晨和邹涟走廊里碰了个正着的时候;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邹涟见到她却并不意外,淡淡地笑笑;声音里充满了善意:“很久没见了。”
盛海薇也笑;“过年好。”
“问好也不会给红包的。这样不是显得比老很多么?”
“那就走啦。”
“等等。”邹涟看得出来;盛海薇并不打算与她说些超出寒暄范围以外的话;但她却并不是这么计划的,她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空;“还是喜欢北京。要不是爸被调出去,就可以一直留这里了。不过,离开也好,那也是自己的选择。”
盛海薇没有说话,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所以,想说什么?”几个字。
“们家每年都要过来给邵叔叔拜年的。所以,不要多想。”
“明白的,识钧跟说过。”
“那就好。怕以为是非要拖着父母过来。有些东西,执着了也就执着了,到该放弃的时候总会放弃的,不是那么不识时务的。希望懂。”
盛海薇没有回答。其实,她不太懂。从邹涟的眼中,她看到的分明是满满的不甘心。她当然知道,于千万中遇见的邵识钧有多么独特,多么美好,于她而言,于邹涟而言,显然都是如此。曾几何时,她硬生生地将邵识钧推出去,只是想割裂他与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只希望他能过上与他身份相符的好日子。而现她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她要他幸福,她能让他幸福,她没有理由再将他让给任何。
邹涟也从盛海薇的眼中读到了很多东西。她将那些东西按压到心里,淹没那条结冰的河流里。与盛海薇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眼角眉梢都是寒冷的。邵识钧说不爱她,那是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无论是靳童童还是盛海薇,那都是他的心中刻下过印记的,要怪就只能怪时机不对,却不能怪她自己不够好。至今她仍相信这世界上唯一能与邵识钧相配的只有她邹涟一个。可是,她却很难让邵识钧相信。让她更为不适的是,邵母似乎对她不再寄予什么希望了。她曾经的欲拒还迎再也难以奏效。她甚至怀疑,邵家已经默许了邵识钧和盛海薇这桩看上去非常不般配的婚姻。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大年初八,邵识钧夫妇本应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次日离开。但那天一大早就发生了一件事,邵母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崴伤了脚,不得不卧床休息。邵识钧这时候才从家庭医生那里得知身体一向很好的母亲近年来胃病多发,手术因为工作忙碌一推再推。
“过年居然出了这种事情,真晦气。”邵母躺床上,双眼明亮如珠地望着天花板,声音很平静。
邹涟一边端茶递水伺候着,柔声说:“伯母,别担心,医生说只要注意休养,很快就会好的。”
邵母摇摇头:“清楚的很,别唬了。上了年纪崴脚,不容易好。”
邵识钧力道不轻不重地从邹涟手中夺过那杯水,连着药一起自己递给了母亲,对邹涟说:“是客,这些事就别做了。”他转而又对母亲说:“妈,把胃药吃了。”
邵母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这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亲生儿子居然喂吃药了。”
邵识钧道:“要不再吃一片?再给您攒攒福气?”
“谋害亲生老妈啊?”邵母哼了一声。
屋子里的气氛很和谐,和谐到邹涟有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摆。她看着邵识钧把盛海薇拉到邵母的床边,夫妻俩一起关切地与邵母聊天,邵母的眼里虽然仍有些不耐烦,却也并没有将盛海薇赶出去。邹涟明白,自己是那个多余的。
很久很久以前,她每次看到邵识钧和靳童童手牵手走一起的时候,她都有这种感觉。多余的感觉,深刻而刺骨。
如果是以前,她会继续呆屋里,会尽量地融入其中,对邵母问寒问暖。但这时的她却默默退了出去。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边下楼梯一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待她站院子里的时候,深深地呼吸,却感觉不到放松。她的心跳,竟然越来越快了。
明天,会不会是个好天气呢?
邹涟消失了。当邹的父母发现女儿不见的时候,他们四处寻找,无果。邵父也派了些出去找,仍旧没有消息。
邵识钧找到邹涟已经到了白日的边界,夕阳徐徐落下,淡淡的橘色好像是一抹佳脸颊上的胭脂。邹涟满面苍白地站一所高中门外的街道上,静静地望着那校门。邵识钧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却挪动了步子,径直朝面前的马路走去。
一辆疾驶的越野吉普车飞奔而来,而邹涟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样。邵识钧拉住了她的胳膊,制止了一场惨剧的发生。她跌跌撞撞地靠邵识钧身边,又推开了他,继续神思模糊地走着。邵识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邹涟,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什么。
她很清楚自己做什么。
邹涟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突然停住了步子。夜色降临了,她看着业已消弭的夕阳,对身后的男说:“怎么知道这儿?”
邵识钧没有回答,平静地说:“回去吧。”
“回哪儿去呢?的家?和盛海薇的家?”
“回的家。”
“的家哪儿?”
“这应该比清楚。”
“邵识钧,这样的,真的很奇特,说话从来都这么干脆直白,毫无迂回婉转。有时候暗暗地希望,就不能对温柔一些么?尽管知道那不过是奢望而已。根本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却用那么大的气力去渴望呢。渴望,也是一件耗费气力的事情。为了,浪费了太多的渴望。浪费了太多的年华。”
“邹涟,以为,已经跟说清楚了。”
“说得很清楚。一通电话就断了所有念想。这是的能耐。可是,没这种能耐。喜欢……真的很久很久了,知道么邵识钧?真的很久了,至于多长时间,自己都不记得了!”她的眼微微发红,清澈的泪光闪动着,她用拳头吹着他的胸口,声音里是满满的委屈,“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一个无法代替的,甚至想要变成她!甚至很卑鄙地想,她的亡故也许就是上天给的一次机会,让终于可以达成心愿,和一起。可是,并没有给任何机会。才终于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