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严厉地批评了她几句,她也不恼,频频点头,并且再三保证以后不会这样马虎了。
护士走后,那个女人告诉苏慕染自己叫王环,是临时被请来照顾她的。苏慕染有点慌,连忙问:“那司家译呢?”
王环有点奇怪:“司家译是谁?”
苏慕染一愣:“谁让你来的?”
“是余先生。”
不用问,她口中的余先生肯定是老余。
“那他在哪里?”
“余先生出去了。”王环的声音压得极低,说着说着,脸色一白,一股泪水含在眼眶里打着转,又哀求道:“今天的事,您能不能不要告诉余先生?我今天干了很多活,太累所以才睡着了,好在没有出事,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苏慕染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您心好,我求求您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吧。我孩子病了,咳嗽了好几天,我给他吃药,可一直不见好,拖到今天突然发了高烧,我们实在没办法才送到医院里来,大夫说孩子得了肺炎,让我们住院。孩子他爸在建筑队里扛沙子,我在家里看孩子,根本没有多少钱。我们住不起,大夫说只能凑合着在门诊输液,我说行,我们先输一天,大夫又怕担责任,让我签字。姑娘,你不知道我拿着笔签字的时候,手都哆嗦了。孩子他爸去借钱了,如果借不到,我们就得把孩子抱回去,孩子才一岁多,看着他脸都烧红了,咳嗽难受的样子,我都不想活了。姑娘,您行行好,我真的很需要钱,一会儿余先生来给我结帐的时候,不要跟他说,行吗?”
苏慕染最见不得这个,答应她不告诉老余,给她结了约定好的100块工钱之后,又把口袋里的500多块钱都给了她,让她先去交药费。
王环走后,苏慕染给司家译打电话,是关机状态,她又打给老余,结果电话挂断还不到两分钟,老余便推门进来。
苏慕染急切地问:“老余,我怎么在医院,司家译呢?”
“他算是残了,被撞断两根肋骨,脸也被刮伤了,现在正躺在床上哼哟呢。”
苏慕染脑子一空,嗡地一声,好像有什么塌了下来,砸的她骨酸肉麻:“怎么回事?”
“你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老余惊讶地看着她,“你现在怎么样?头晕吗?恶不恶心?”
老余越是这样,她就越着急,最后终于不耐烦地吼了起来:“到底怎么了?”
“你们出车祸了,对方酒驾,负完全责任。我听交通队的哥们说,本来那人开着车是冲着副驾去的,关键时刻,司家译把车头调了过来,结果,车就顶在他那半边了。”
苏慕染愣住了,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扼住了呼吸。在那样的时候,司家译竟然毫不犹豫地替她挡了呼啸而来的汽车?如果速度再快一点,如果角度再刁一点……她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身体的麻木感渐渐消退,她立即穿鞋下床,老余却拦着她:“我说小姑奶奶,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就别过去添乱了。司家译那边有我照顾着,你好好休息成不成?”
苏慕染当然不肯,还是跑到护士站。护士站里围了一群小护士,大概是正在交接班,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就聚在一起把在叽叽喳喳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当苏慕染问到司家译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愣了一下,几秒过后,才有一个小护士走过来问:“你是他女朋友吧?”
苏慕染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所有人的眼里都闪出一丝兴奋的光芒。接着,小护士很客气地说:“他在11楼心胸外科病房呢。”
苏慕染一刻也不肯耽误,赶紧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跑,就听见身后的小护士们纷纷地议论:“唉,那男的宁可自己挨撞,就是为了救她呀?”
“是呀,我听上头的人说,车都撞的不成样子了,可这两个人一个是轻伤,一个是轻微的脑震荡,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你看她命多好,男朋友长的帅,还对她这么好,再想想我们家老徐,都快被气死了……。”
上了十一楼,苏慕染像是无头苍蝇,扒着门上的玻璃窗挨个往里望,老余从后面追上来,看她心急火燎的样子,只得无奈地叹道:“前面,倒数第二个门。”
推开门进屋,苏慕染看见躺在床上被裹的像僵尸一样的司家译,再想到老余的话,一股异样的情愫在心里翻腾着,眼泪哗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司家译睁开眼,使劲咧出一个笑容来:“哟,哭什么,我这不还喘着气儿呢吗?”
“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怕什么,就算真死了,想披麻戴孝也轮不上你。”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跟她开这种玩笑。苏慕染愤愤地抹干眼泪,回过头去对着站在身后的老余说:“老余,你的车借我。”
老余觉得奇怪:“是不是想出去买东西?你有本儿吗?不如你要什么就列个单子,我去帮你买。”
苏慕染冷哼着点点头:“瞧这家伙还有力气嘴贫,可见撞的轻了,你开车再撞他一回,就算他真的想让我披麻戴孝,我也顺着他。”
老余哭笑不得,总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碍两个人打情骂俏,忽然想起之前雇来的保姆:“对了,刚刚给你看液的人呢,我还没给她结帐呢。”
苏慕染说:“她走了,钱我已经结过了。”
“走了?”老余莫名其妙地从兜里掏出一个身份证来晃了晃,“这人,见着钱连身份证都不要了。”
“你不知道?你聘用她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清楚,她孩子肺炎正愁没钱住院,刚好给你打了个工赚点医药费。我看她挺可怜的,又多给了她500,估计她现在应该把孩子转到儿科病房了,你一会绕个弯给她送过去吧。”
“孩子?肺炎?”老余眼睛一竖,“我说姑奶奶,我真服了你了,同情泛滥不要紧,但也不能瞎泛滥呐。那个人是我从劳务市场上找来的,她说她一个人,刚下火车,连行李都还寄放在车站里,哪来的男人和孩子?”
一盆冷水浇下来,苏慕染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蒙了。看那个叫王环的女人声泪俱下,楚楚可怜的样子,她还真没想过她是个骗子。整整500块钱呐,平时自己花都得掂量掂量,斟酌再三,却这么轻易地就让人骗走了。
苏慕染的心情简直一落千丈,再看司家译完全是一副无关痛痒,置身事外的样子,真是又心疼又郁闷。
苏慕染干脆把珠宝行的工作辞了,专门在医院照顾司家译。他的伤并不重,连刀都不用开,只是用弹力带固定住胸廓,以减少骨折端活动,并且减轻疼痛感。老余来的时候,他装模作样还像个人,等老余一走,立即发挥起周扒皮的潜质来,仗着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把她当牛当马地使唤,一会儿要削苹果,一会儿嫌屋里味道不好闻,要开窗换气,就连上个洗手间也有诸多要求。
幸好他住的是高级病房,洗手间在屋里,只要他一闹,苏慕染就把门锁起来,再用手抓着吊瓶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洗手间蹭。走快了不行,手重了不行,进了洗手间,把瓶子往门上的小挂钩上一吊,他竟然还让她帮忙解裤扣。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脸红的要命,颤着手替他解好裤扣之后就逃出去,等他方便完再叫她,她再进去帮她系裤扣。每到这时,司家译就会笑呵呵地说:“都老夫老妻的了,害什么臊,有这么矫情吗?这要是换了外头那帮小护士,都得争着抢着侍候我呢。”
苏慕染知道肯定说不过他,只能无语。她想,如果按照司家译的说法,过分的害臊就是矫情,那么像他这样一点也不害臊,是不是就应该称之为流氓呢?
车子买了保险,但司家译怕司家楠知道了唠叨,并没有申请理赔。他让老余帮他找个可靠的汽修站,想悄悄修好蒙混过去,岂料,司家楠还是闻风而动,买了花来看他。
司家译正在支使苏慕染干这干那,苏慕染稍有不满,他就义正言辞地搬出一大堆道理,什么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当没齿难忘……结果一听说司家楠已经到了门口,如临大敌,赶紧闭起眼睛装睡。苏慕染虽然啼笑皆非,但一看他可怜兮兮拜托的样子,也只好替他在司家楠面前打马虎眼。
司家楠把花插在花瓶里,坐了一会儿,见司家译始终睡着,便约苏慕染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厅里喝咖啡。苏慕染不放心,又怕司家译装睡装的辛苦,就跟着她出去。
咖啡厅里弥漫着一股又苦又香的味道,司家楠说,这里的咖啡都是手磨的,比起机器磨的要香淳的多。苏慕染端起杯来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细细地品,就会品到有一种奇异的回甘在唇齿间漾开。她深吸一口气,脑中浮现的便是一颗颗咖啡豆被小石磨碾成粉末的情景,正是那一瞬间的肢离破碎,才换来了此刻的回味无穷。
司家楠笑起来和司家译很像,都喜欢眯眼,但司家楠是那种亲切的笑,而司家译就有点像小说里常说的“邪肆”的味道。
司家楠问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苏慕染微微一怔:“嗯,很丢脸,第一次来那个肚子疼,还被司家译给撞见了。”
司家楠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一次。”
“那是……”
“买钻戒呀!”
她这么一说,苏慕染倒是想起了这回事,因为上次在司家楠家里吃饭的印象太深,所以,她竟然把买钻戒的那次相遇给忽略了。
“你不知道,我弟弟这个人就是那个样子,总是没大没小地跟我犯贫,见着小姑娘还总想逗几句,平时我拿他没辙,结果那天他逗你,你却不动声色,还找机会忽悠他买鸽子蛋,我就看着他,心里觉得特别解气。说真的,我并不知道你们是认识的,我就是觉得这个小丫头真厉害。”
苏慕染放下杯子,笑着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他带你到我家那次。他从来不把女朋友往家人面前带,我爸妈总是唠叨他,都三十多了,该娶媳妇了,可他要么是点头答应然后抛掷脑后,要么就是耍嘴皮子把事情给岔过去。所以,那天他带你去,我是真的吃惊了。后来我把你的事悄悄地告诉了我爸妈,我爸妈乐的合不拢嘴,他们都说你能震的住他,找儿媳妇就得找你这样的。”
一番话说的苏慕染不好意思,她就低着头用小勺子搅着咖啡。司家楠略有察觉,便笑着和她讲了一些关于司家译的琐事:“他小学比别人晚了一年,那个时候光惦记着玩儿,我妈带他去报名,他死也不去,就拉着门哭,怎么也不肯松开。后来一开学,周围的小伙伴们全不见了,他挨家挨户地问才知道,人家都上学去了。他后悔的跟什么是的,硬是让我妈给他买书包,也想上学,可是人家根本不肯收他,最后,就上了个育红班,人家学汉字,他学a,o,e,后来他的那群朋友都知道了这件事,还时不时地翻出来笑话他呢……”
苏慕染乐的捧腹大笑,只恨不能亲眼看看司家译不肯上学耍赖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好奇地问:“家楠姐,你知道老余为什么叫老余吗?他看起来也不老呀?”
“你说余晖?论资排辈的话,他加入他们的圈子最晚,年龄也是最小的,相当于老么,他们没正形,就管他叫‘老余’,结果叫着叫着就一直延用到现在。像是周亦然,他那个时候出来总是带着他妹妹,简直鞍前马后地照顾的无微不至,他们看不惯,就干脆叫他‘周到’。周亦然的妹妹你见过吗?我估计她那太后脾气纯粹是他给惯出来的。”
苏慕染第一次知道,原来老余居然有个不错的名字,而一向不苟言笑的周亦然也有个专属绰号,不禁有点小小的兴奋。她犹豫了一下,眼含期待地问:“那司家译呢?”
察觉到司家楠眼底深处那一丝丝别有深意的笑,苏慕染局促起来:“我只是奇怪,他们这群人一向嘴黑,究竟会把什么样的字眼用在司家译的身上。”
“他呀!”司家楠想了想说:“我记得好像是叫‘小别针儿’吧。他上大学的时候年年都拿奖学金,钱不算多,用一个小别针别住,等放假回来的时候,他就把钱拿出来和余晖他们打麻将,每回输的就只剩一个别针儿,所以,他们就叫他‘小别针儿’。不过,大学毕业以后,他突然就不玩了,逢年过节的时候,任凭我们怎么引诱他,好话说尽,他也不肯往牌桌前坐一坐,直到后来开矿发迹了,清闲时间多了,才又重新拾起来。”
苏慕染和司家楠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又分别续了一杯咖啡,聊着聊着就过了时间。最后,司家楠看了看表,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走,就对她说:“你别看他总是吊儿郎当的没个体统,其实他这个人心善的很,就是嘴不老实,你跟他在一块儿,千万别跟他生真气。再有几天就过年了,我得回家去陪老人,家译出车祸的事儿我一直瞒着呢,他回不去,我要是再不回去,老人们恐怕要起疑心,所以,我不在的段日子,你多费心了。”
“不再上去看看他了吗?”苏慕染问。
“不了,我懒得看他装睡的样子,虽然闭着眼,眼皮却来回地动啊动的,当谁看不出来呢。”
苏慕染推门进屋的时候,司家译依然闭着眼睛,似乎是沉沉地睡着了。她不敢吵他,就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新年将近,每年的这个时候,她必然是在帮舅妈扫房子,然后到了腊月二十九那天,再用面粉打一大碗糨糊,开始贴对子。她还记得有一年,她为了一副对子上下联的区分问题跟舅舅掰扯了好半天,他们意见相左,谁都不跟让一步,只觉得自己坚持的才是真理,一个上午都快结束了,也没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舅妈怕误了时间,干脆谁也不用,自己踩着板凳把对子贴好。
爸爸出事以后,只有年夜饭是她吃的最最热闹的一顿饭,一家人围在桌子前,一边看春晚,一边吃饺子。她一直怀念这样的日子,觉得只有大伙儿都在一起才有家的感觉,可是今年,她可能回不去了。
司家译睁开眼,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就像雕像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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