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客书店(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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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客书店(第二季)-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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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耘抬起双眼,诧异地看着他。

“你想听吗?”丁浩的眼中,又充满了那种与他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沧桑。

董耘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你肯说了。”

有那么一刻,董耘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以为他就要哭了。然而下一秒,他却抬起头来对他笑,尽管那种微笑,实在比哭还难看。

“你就听着吧。”

“……”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初秋的风通过打开的玻璃窗吹进来,坐在角落里的李警官已经开始轻轻地打呼,董耘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大概在我小学一两年级的时候,我妈就走了——不是死了——是离家出走。总之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我觉得她可能是不想再在这种境况下生活下去。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他是个火车司机,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本来就很少在家,我妈离开之后就更加……但是他不是酒鬼,也没有打过我,他只是,不像电视里演的那种好爸爸那样对我。”

董耘苦笑:“电视里的人物都比较典型……”

丁浩抿了抿嘴,继续说道:“我从小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呆着,家里什么都有,反正也不比一般小孩差,只是没有人。然后,我读书成绩不太好,每天下课回家也是一个人呆着,没什么意思,就到处去玩,认识了很多……在你们看来不太好的人。”

“……你是说街头混混?”

“大概吧,”他一直垂着眼睛,“他们没有固定的工作,总是聚在桌球房或者酒吧里,有时候出去玩,有时候打打架什么的。不过我一点也不喜欢打架,我只是喜欢那种一群人呆在一起的感觉。”

“……”

“那群人有一个老大,大家都叫他荣哥,他好像很看得起我,觉得我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后来我考进了一个分数很低的大学,我爸竟然还挺高兴的。荣哥有个妹妹,好像是在我学校附近的什么地方读卫校,有一天那小姑娘跑回来跟荣哥说,她在学校被外面的人欺负了……具体怎么样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荣哥听了之后很生气。然后就带人去找欺负他妹妹的人算账。”

“你也去了?”

丁浩的目光漂浮在桌面上:“嗯。后来想想,也许就是天意吧……那天我本来应该去参加学校里的期末考试,可是我没有复习,觉得很难面对那种压力,于是干脆就没去考试。荣哥去之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竟然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是负责开车的,到了那里之后,没有进去,可是听得到里面很吵。过了一会儿荣哥跟其他几个人就奔出来,上了车,后面追出来几个人,荣哥坐在我旁边,拼命叫我往他们冲过去,然后我就……”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董耘的背脊上,他只觉得一阵哆嗦。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说这话时,丁浩的嘴角竟然浮现出一种怪异的微笑。

董耘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爸呢?”

“……很伤心,”他垂下眼睛,看着手腕上的手铐,“我叫他不要来看我了,就当没生过我的这个儿子。”

“这根本就是一种逃避。”

“?”丁浩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就跟你因为没复习所以不去考试是一样的,”董耘说,“因为没办法面对自己的不堪,所以干脆放弃。”

“……”

“可是我想你爸是不会真的当没生过你吧?”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丁浩脸上。他苦笑了一下,说:“他大概一个礼拜会来一次吧,但我一直拒绝见他。”

“为什么要这样?”董耘皱起眉。

“……”丁浩却不愿意回答。

“为什么明知道时间不多了,还要这么折磨爸爸?”说这话时,董耘心底有一丝薄怒,可是看着对面这张年轻却苍白的脸,他又无法责怪他。

“为什么你可以每个礼拜跟我这个陌生人聊一个小时,”董耘探过身体,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着丁浩,“却不愿意见自己的亲身父亲?”

“……”沉默了好一会儿,丁浩才缓缓开口,“你不也是一样吗。”

“?”

“情愿把秘密告诉我这个陌生人,也不愿意跟父母和朋友说。”

“……”

他看着董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是一样的。”

从监狱出来,站在初秋那依旧热烈的阳光之下,董耘忽然有些晕眩。

他忽然很想打电话给邵嘉桐,可是滑动手指之后,他拨的竟是蒋医生的电话号码。二十分钟之后,他就坐在了蒋柏烈那间十年如一日都没有改变过的诊室里。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他躺在那张黑色皮椅上,看着天花板,“为什么很多事、很多话,我们可以告诉陌生人或者没那么熟的人,却没办法跟每天朝夕相处的人说?”

医生聚精会神地看着他面前玻璃盒子里的毛虫,说道:“这就叫做‘近乡情怯’。”

“?”

“越是重要的事,越没办法跟重要的人说,是因为不管是你说的这件事,还是那个人,对你来说都太重要了。而任何一件事、一个人一旦变得重要起来,你就会患得患失。你害怕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他(她),结果带来你更不想看到的局面。”

董耘深深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总是能够一针见血?”

“因为我是医生啊。”蒋柏烈头也不抬地说道。

“……”董耘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医生,那么……你觉得我爱邵嘉桐吗?”

这个问题,竟然让从来都对他心不在焉的蒋柏烈抬起头来,一脸诧异。

他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不该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对吗?”

“对,”蒋柏烈毫不客气,“你该问的是,‘我到底要不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董耘想了想,说:“那么我到底要不要?”

“问我干什么,”医生瞪他,“问你自己。”

“……”他有点要抓狂。不是你叫我问的吗?!

“难道我说‘要’,你就真的会开始吗?不会吧,人很难抗拒自己内心的旨意,尤其是你这种人。”

董耘皱起眉头:“我是哪种人?”

“随心所欲的人。”

“……这到底是赞赏还是批判?”他有点吃不准。

“既不是赞赏也不是批判,”医生说,“人可以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去做一些事情,我们称之为‘忍耐’。有些人擅长忍耐,有些不行,你就属于后者。”

“……听上去不像是在夸我。”

医生翻了个白眼:“简单地说,你还纠结在过去,根本没有走出来。”

这句话,又是一针见血。

董耘沉默了很久,直到他用那把低沉的嗓音说:“可是医生,我真的怕……怕我再不开始的话,就什么都没了。”

董耘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秘书正坐在座位上修指甲,看到他来了,连忙放下指甲刀,站起身来迎接他。他对她挥了挥手,意思是“不要客气了”。然后他就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等着秘书送咖啡来。

蒋柏烈是个奇怪的人,这是董耘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的。哦,不,与其说是奇怪,还不如说,是冷静、清醒得出奇。当你为了某件事、某个人纠结半天的时候,他往往可以一句话就解开所有的结。可是,尽管几年来董耘早就见识了这位医生的种种诡异行径,但当他从他嘴里听到以下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不禁感到诧异:

“可是我觉得你还没有准备好。”

“为什么?”董耘忍不住皱眉。

“没有为什么,”医生耸肩,“如果你还在介意以前的事,你就没有准备好。”

“……”

当时他无法反驳,好像,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便悻悻地离开了那里,回到办公室。

他看着桌上的电话机,看了很久,才伸手按下按钮。那是一个快捷键,直通邵嘉桐桌上那台电话机。可是响了好几下,却是她秘书接的。

“她不在吗?”董耘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太好。

“她去开会了。”

“什么会?”

“好像是关于项峰新书的封面设计讨论会。”

董耘挂上电话,坐在位子上发了一会儿呆,便起身往会议室的区域走去。刚走到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于任之爽朗的笑声。

“我说过啦,这是需要有一定程度智商的人才能看出来的剧透嘛。”

“你不要把我的读者都想成是笨蛋好吗!”抓狂的是大作家。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当他们看完整个故事翻到封底的时候,发现原来答案早就影射在那里。读者瞬间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于任之是个并不喜欢强辩,却始终会拐着弯说服别人的人。

“谁要这种恍然大悟啊……”项峰翻了个白眼。

坐在当中的邵嘉桐想说点什么,但一抬头,却看到董耘在会议室门口,于是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于任之和项峰都点了下头,算是跟他打招呼。

“你能跟我来一下吗,我有事找你。”董耘看着邵嘉桐。

也许是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诚恳的期盼,又或者他很少在她开会的时候打断她,邵嘉桐一下子站起身,跟另外两位绅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讨论,自己去去就来。

“别让他俩打起来就行。”她出去之前对助理说。

“我们不会的。”于任之苦笑。

但邵嘉桐已经跟着董耘走出了会议室。

董耘沿着长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邵嘉桐跟进来之后,他关上门,然后走到玻璃幕墙前面,双手插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邵嘉桐是个习惯于等待的人,可是在这长久的沉默中,她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早上去了监狱。”

“我知道,”邵嘉桐点头,“你每周这个时候都会去。怎么了?”

“丁浩——就是我每周去见他的那个年轻人——他跟我说,他被判死刑之后,就叫他父亲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我告诉他,这其实是在逃避。”他仍旧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仿佛一切如常。

“然后我又去见了蒋医生,”他继续道,“我跟他说,我怕我再不开始,就会失去一切。”

“……”邵嘉桐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可是,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这也是一种逃避。”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因为害怕面对某件事情,就干脆自暴自弃——这种事,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好像不止一次。”

“……”

“其实我没有准备好,我还活在原来的世界里。我还在纠结于自己到底是一个多可怕的人,可是忽然间,我又觉得自己也不能失去你,我已经习惯了你为我做的一切——邵嘉桐,其实这些年来,是你帮我慢慢忘了伤痛,真的是你。”

她笑了一下,不过笑容有一点落寞。

“所以我不想骗你……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你,我根本分不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到底算是一种依赖还是说,真的有些什么在里面。所以,不论我现在说要跟你在一起,或是请你等我弄清楚自己的感觉……这对你来说都太不公平了。”

“……”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出这三个字。

整个办公室里,除了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会发出声响的东西。他没有收音机、没有IPOD基座、没有电视、连钟都是电子的……在装修这间办公室之前,他把自己所有的喜好和要求都告诉她听,她记下之后,就去帮他办。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他不停地说,她默默记下,然后去做。他其实知道她的付出,这么多年来,全都知道,他只是很卑鄙地接受着,因为他习惯了。

他以为她会发火,或者干脆大骂他,然后夺门而出。他没有想过很多种结局,因为当他冲动地想要跟她说刚才那番话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了解她的程度远不如她对他的了解。所以其实,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不公平的……

“谢谢。”然而沉默过后,邵嘉桐只是说了这样两个字,沉静又……苍白。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苍白的脸,像是经受了打击却还努力地拿出勇气去面对。

他忽然很……心疼。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的嘴角竟然泛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你说的内容可能对我来说不是好消息,但说真的,这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来,你最坦诚的一次……我比较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

“……”

“其他的你不用多说了,”她的口吻,渐渐平静下来,“我还是会做我该做的事,你不用担心。”

“……”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回去开会了。”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董耘靠在玻璃幕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会议室的方向应该是左转,而她走出去的时候却是往右。他有点担心她,可是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十四(下)

“董耘说真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但是今天我不得不说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太贱了!”徐康桥手里捏着啤酒罐子;也许一个心情不好,就会跳起来兜头朝他浇过去。

不过董耘一点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啤酒罐,默不作声。

“现在是什么时候?已经九局下半了;你才宣布说比赛取消——如果我是邵嘉桐;我非弄死你不可!”

他苦笑;徐康桥的确会这么做;但是邵嘉桐……应该不会。如果你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其实不为什么,因为她是邵嘉桐。她是那种;只要你对她表达一点点善意,她就会加倍回报你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不就是一直在利用她这一点吗?

“可是如果我在九局下半的时候宣布她赢了,但其实,最后她可能非但没得到奖杯,反而再也不能参加比赛了……这对她来说好吗?”

徐康桥沉着脸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地说:“总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似乎……扯得有点远了。

“她怎么样?”康桥站在书店二楼的露台上,喝了一口啤酒,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在布满梧桐树叶的街道尽头,有一所学校,每天放学的时候,夕阳照在那些小小的身影上,形成一道橘红色的光晕,连水门汀地面上也都是这种暖暖的光,非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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