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狐形而代之的,是个披散着一把鸦色长发的绝色男子。
细长妩媚的凤眼在眼尾处朝上略略挑起、黑玉般的眸子熠熠生辉,长睫微微一动,那双灿若秋水的湿润桃花眼,带着几许调皮狡黠看向珠儿。挺直的鼻梁之下,是薄削的粉色唇瓣。薄唇一启,噙了勾魂摄魄般的媚笑——
“现在,我可以吃粥了吗?”
狐族修成人身之后,那无论性别是男是女的天生媚态,响彻三界六道,今日亲眼见到,珠儿惊艳得大张了嘴巴——
“果然是狐、狐狸精……”
“嘿嘿。”
狐狸得意一笑,摊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啧啧,嘴张得这么大,笨女人变丑女人了。”
面部表情太过丰富,牵动了脸上被珠儿打伤的地方,狐狸“嘶”地抽了口凉气,探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又笨又丑的女人,你下手也太狠了点,我这张脸若是有什么毁伤,你到哪里赔这样一张倾倒众生的脸给我?”
4。“我叫小九。”
“呸呸,稀罕么!你快把衣服穿起来!”
珠儿口中乱叫着,一只手捂住双眼,另一只手赶苍蝇一样胡乱挥着,似乎对狐狸的自恋嗤之以鼻。
“衣服?你这里有我能穿的衣服?”狐狸大咧咧环视珠儿这间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屋子。
“那、那你扯下帐子裹身上好了!”
“啧啧!真是蠢女人。”
淡粉色的唇角勾了起来,比起找到衣服,似乎逗弄珠儿更能让狐狸开心。“哎呀,连耳朵都红了呢……”
看着面前的少女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狐狸觉得自己早晨被平白扇了一巴掌的老鼠冤,算是报了。
“啪”地打了个指响,他颀长结实的身躯上,瞬间便裹上了一套红色云纹的锦绣衣袍。
那浓稠的艳红色,竟不逊于女子出嫁的嫁衣,然而穿在狐狸身上,却丝毫没有俗丽之感,衬上他精致得宜男宜女的绝色容貌,当真便有妖娆的美艳。
半晌没听见狐狸的声音,珠儿闭着眼又叫道:“你好了没有?”
“没有!你转过身去,不许看!”
狐狸口中答着,探手将桌上的粥碗拿了过来,右手执了一双竹箸,夹了粗瓷碟子里的酱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不愿意裹帐子,你就去墙角那柜里随意找件我的衣服套上好啦!”
“唔嗯嗯……”
为什么这女人做的饭连白粥酱菜都这么香?看来他真的是因为受伤元气大伤啊——这么粗糙的东西居然都能入口了!
狐狸口中囫囵有声,忙着吞咽粥菜,得空才说道:“你这么想让我穿衣服,不如去山下村子里给我要一件来好了,听说那种小村里的人最是淳朴善良不过……”
“……”
纤瘦的肩膀倏忽垮了下来,珠儿捂住双眼的手放了下来。她忽而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似乎是察觉到她骤然的变化,狐狸怔了怔,便急忙放下手中的碗筷。
珠儿转过身来,看见狐狸身上那套殷红的衣袍,她的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在凳子上坐了,自嘲道:“我真是蠢,你既然是狐狸精,自然能随意变些物什的。”
狐狸却不答话,微微张了嘴,一颗白色的米粒粘在他粉色的唇角。怔愣地盯着珠儿,他方才明明看到,珠儿羞怒的时候,那小脸上的飞扬神采在瞬间就居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喂,这里粘到米粒了。”
珠儿看着狐狸发愣的模样,伸手点了点唇角,微微笑了笑,道:“既然你这公狐狸成了精,就应该同人一样吧?你叫什么名字?”
“就跟你说了我是狐仙,还叫我狐狸精,好难听呐……”
狐狸嘟囔着,然而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反驳得十分无力。琥珀色的瞳眸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研究珠儿脸上的表情。
“你看什么!死狐狸。”
珠儿口中说着,却为狐狸将粥碗填满,又将碗推给他,“你没有名字的吗?”
“谁说我没名字!”
狐狸再三确定珠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得同先前一样,似乎方才她那凝结了落寞寂寥的神情,只是他瞬间的产生的错觉。
“告诉你,我出生的时候,有九只金乌鸟站在门外树上一直唱歌,那一天太阳都没有落下去!”狐狸说着,双臂夸张的在面前画了个圈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珠儿的筷子搅弄着自己碗中的粥,一手托着腮,眼中完全没有狐狸所期待的崇拜与敬慕之情。
“喔……我叫小九。”呜呜,被轻视了,好无情的人类。
“小九。”珠儿重复着,点了点头道:“我叫珠儿。”
“肥猪的猪?”小九嘿嘿笑了起来,低劣的嘲笑手法。
“啧,畜类果然就是畜类啊,不读书没学识真是可悲。”珠儿老神在在,低头喝粥。
“你、你你……你这笨女人,竟然侮辱本公子狐格!我当然识字!”可恶!居然看不起他!小九口中狺狺的,几欲恼羞成怒上去咬珠儿两口泄愤。
“好好,你识字,你识字。”珠儿安抚小猫小狗一样拍拍他的脑袋,小巧的下颌努了努,示意他赶紧吃饭。“那,小九,快吃饭吧。”
“哼!”讨厌的人类!
小九哼唧,却还是低下头来,乖乖吃饭。没办法,他受伤颇重,如果不好好吃东西的话……诶,说到伤……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因为由狐形变成人身,先前缠在左前足上的绷带已经不知何时脱落在地,而他的左手……居然连一丝一毫受伤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那可是昨晚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啊,笨女人你快看!我的手!我的手居然这么快好了!”小九伸手在珠儿面前乱挥。
珠儿抬眸,一双大眼睛瞥向他的左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甲圆润晶莹,宛如贝壳一般美好,果然没有了昨晚那吓人的伤口。
“恭喜。那么吃完这顿饭,你……可以走了吧?”
“啊哈哈哈,本来我以为这伤要养许久,还担心会留疤呢!昨晚当真是疼死我了!”
小九说着,哈哈笑了起来,起身将左手举高,甚至噌噌地在房中转起圈圈来,听了珠儿的话,他忽地停了下来怪叫道:“笨女人,你在赶我走?”
5。人间留不住
“我不是赶你走。”珠儿淡淡瞥向小九,一双鹿儿般清澈的眸子里无波无浪,“我一个人在这里住惯了,况且山居简陋,也容不下你这样一位……呃,上仙。”
小九被这一声“上仙”搞得顿时得意起来,抱住臂膀悠哉问道:“你一个人在这荒山上住了多久了?”
“……很久了呢。”收拾碗筷的动作只顿了一顿,便复又忙碌起来。
啊啊,这狠心的女人果然是要赶我走……
小九却似毫没注意珠儿的答案,只是心中暗忖,接着面上忽地嘻嘻一笑,道:“呐呐,笨女人,我们狐仙一族最是讲信誉、重情义的族群,你既然救我一命,我自然应该报答你才是,你怎么可以急着赶我走?”
“咳嗯,免了。”
珠儿站起身来,背起一只竹篾编就的药篓,忽然伸手拉住小九的手就向屋外走去。
“诶诶!你拉做什么?”小九被珠儿拉着直走出了那小小院落。
“我要进山里去采药,你伤势既然已经痊愈,就不要留在我这里了,就是这个意思。”几句话说得明白无比,珠儿将一缕散下的碎发捋去耳后,抬头望一望稍显暗沉的天色,又道:“还有,今日恐怕有雨,你若不怕在被雨困在山中迷路,还是趁现在赶紧下山去罢。”
言毕,转身入山去了。
“诶!诶!”
小九探着脖子喊了两声,眼见珠儿毫不理睬,脚下似是有风一样,不一会儿那纤瘦的背影便已消失山间的密林中了。
“死女人丑女人!”小九揪起路旁一根狗尾草,将草茎咬在嘴里,忿忿道:“不过是酱菜白粥做得好吃些,本、本大爷才不稀罕!”
珠儿将狐狸小九赶走之后,一个人独自背了药篓向深山行去。这许多年,她本一个人过惯了这山居的清寂日子,有那聒噪吵闹的狐狸相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
珠儿猛地摇摇头,打消心中升起的念头,抬头望望昏暗欲雨的天色,便向山阴处行去。
时值夏日,山中林木茂密,蓊郁苍翠,但这山阴之处,终年天日少见,加之今日天色阴沉,却是甚有些阴森骇人。茂密枝叶树丛之间,不时似有些蛇虫野兽悄声而过,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响。然而珠儿却似对身遭一切浑然未觉,时时停下来采撷一些野菜草药之类。
山间有风刮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弱呼救之声,传入珠儿的耳朵。直起身来,珠儿忽而闭目,循着那风声凝神静听。
果然;再一次,有细微的呼救之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之下传来,珠儿倏忽睁开眸子,一双细眉忍不住皱了皱,但却是提起那药篓,循向那呼救之处。
山坡下的凹处里,落叶与密草被山间雾气露水浸泡,发出腐烂得令人欲呕的味道,一个须发灰白的老汉正坐在枯枝败叶之上,哀哀呼救,身旁有一捆散落的树枝,想来这老汉是因为打柴而不小心滚落山坡。
“救、救命啊……”
低弱的呼喊从老汉口中飘出,他的左臂角度诡异得扭曲着,一张老脸上满是因为疼痛而流出的汗水,简陋的粗布衣衫上,还有几处刮开的破洞。
“你怎么了?”
清脆略带低柔的声音响起,珠儿站在山坡之上,俯下身询问着。
老汉在此地坐困已久,他想着深山中多有嘉木,一时贪心,便不顾深林中危险,硬是走到了此处。谁知一不小心便滚落这山坡之下,摔断了左臂,挣扎之时双腿甚是疼痛,想来腿上也有伤口。此地深入山中,本来就已人迹罕至,他呼救多时,本已不报希望,想着一条老命今日便休矣,岂料凭空出现一个娇俏少女,在这老汉看来,不啻为救命的菩萨。
当下张口急声叫道:“啊!姑娘、姑娘救救我!”
珠儿的视线再次扫过这老汉,温润的眸子闪了闪,粉色唇瓣微抿,却终是没有言语,反而轻手轻脚下得这山坡来,蹲身在老汉身侧察看他的伤势。
撕开老汉的裤管,眼见一道掌来长的狰狞血口在左小腿之上,伤口皮肉外翻,想是从山坡上急速滚下时被尖锐山石划伤所致。珠儿忙从药篓中翻找出一棵草药,放入口中嚼得碎了,敷在那到伤口之上。
那草药却是效果神奇,未片刻便已止住了血流。老汉苍白面色缓了一缓,脸上立时便有了血色,张口说道:“姑娘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神仙女!不然老汉我一个人在这里,要不了多久,不是被野兽叼去吃了就是疼死了!”
珠儿闻言却摆摆手,从周围散落的柴木里选了两支较粗较直的,又撕了一幅衣袖,这才轻握住老汉折了的左臂,略带迟疑着道:“你是……住在山下的李家村?”
“啊,是是。”老汉点着头,口中问着,“从前我怎么没见过姑娘你?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李家村人?”
珠儿闻言,垂下一双剔透的眸子,双手使力,施用巧劲将老汉的断臂接回正位,动作轻柔地将断臂用柴枝固定,她忍不住叹息一般轻声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李大娘家的虎子吧?”
老汉霎时呆住,一双昏花的老眼铜铃般瞪得老大,死死地盯在珠儿脸上。
这张脸,皮肤白皙,隐隐有着珍珠一样的莹润色泽;这双眼,清澈灵动,似乎从未见惯尘世一般,不沾半点尘埃。
然而那额上散乱的刘海之间,却有一道白色的疤。疤痕虽然早已淡得成了白色,然而李老汉一见之下,身体却犹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你……你、你你是珠儿?!你这怪物!怎、怎么没有死?!”
因为过度惊骇而颤抖走音的语声,混着一道惊雷,让珠儿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战。素白的手,死死握紧背篓的肩带,她转身,嘴角泛起一丝显而易见的苦笑。
果然,果然是这样啊……
噼啪接连落下的豆大雨点打在脸上,有那么一丝微弱的疼痛,珠儿不再去管身后李老汉那有些歇斯底里的骇叫,拖着药篓,一步一步离开这处洼坳。炸雷一个又一个接连而下,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密林似乎无穷无尽。
雷霆再次劈下,十步之远处,一株参天的高木被雷火引燃,呻吟着燃烧起来。
那里,一个着了白衣的男人,擎着一把细骨的竹伞,身姿岸然。迷蒙的雨帘中,依稀可见白衣男人眼中漾出温柔神采,冠玉一般的脸上绽出抚慰的笑,冲着她递出修长的手来:“珠儿,到我这里来。”
6。伯雅
珠儿停步,遥遥看着那倾盆而下的大雨之中,执了竹伞而立的白衣男人。
他着了一袭雪白的、片雨不沾的白衣,即便是这样暴雨如注的时候,他的周身也似有一圈淡淡光晕将整个人笼罩起来,让人忍不住觉得,即使他手中没有那把竹伞,狂暴的雨雾也不会笼罩在他身上。男人那一头墨色长发并未束起,只披散在肩头背后,饱满额头上,覆着银丝织就的抹额。
眼见珠儿脸上的哀戚神色,男人忍不住轻轻摇头叹气,一缕鸦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伸出的手向珠儿招了招,“傻孩子,雨这么大,快到我这里来。”
这一次,珠儿似是才听见男人唤她的声音,举步,扑进男人宽大怀中,细瘦的肩头战栗着,似有千般委屈,却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肯出声。
男人并不催促她说话,一手擎伞,一手揽在珠儿纤弱肩头。好半晌,似是怕惊走了她一般,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伯雅……我、我方才遇见山下村子里的人……”珠儿从那名唤伯雅的男人怀中仰起头来,然而却无法将话语说下去。
转瞬即明白了珠儿为何如此,伯雅忍不住沉沉叹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低柔的语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珠儿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伯雅垂眸,伸袖替珠儿揩去眼角的水滴,牵起她的柔荑,缓缓向来路走去。
两人之间不再有对话,竹伞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