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个月里;我仅毒发了两次。
毒发的时候很痛苦,常伴着高烧,自己便像是坠入了火烧地狱;煎熬不已。但不毒发的时候,我又和正常人无异,不论是看书写作,还是练武,都不受任何影响。这让我很忐忑,因为我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次毒发会在何时。
我会害怕,也会担心下一次的毒发,是否会极为严重,然后,自己便会就这么死去了。
那年我十七,心里还有诸多的恐惑与不定。我怕自己悄无声息的去了,尹家便再也见不着光亮。而我,便也永远看不到自己翻身的那一刻了。
我想的没错,后来的日子里,毒发的频率逐渐增加,等到秋天天气转凉时,我居然病得下不来地了。
上华村的村长是个老好人,看我一个落魄书生身患疾病,便心生怜悯,常会来探望我。每次来,还会给我带来很多农家的吃食,尽管不甚精致,但我仍旧感念在心。
他们的淳朴,让初来乡下、满心怠倦的我,心生了几许暖意。
我一直对田家的老夫妇没有什么防备心,只觉他们是难得的好人,岂料他们未曾谋面的女儿,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泼妇。
那日,我处于昏昏沉沉中,也不知怎的,便发觉有人进了房间。当时我病的都睁不开眼睛,朦朦胧胧的听来人说她是田家的女儿,就放下了戒心,安然的让自己睡了过去。
下半夜,我退了烧,下地要喝水,转头看见床头的高脚凳上放着个瓷碗,便昂头将碗里的“水”饮了下去。
之后的事情,我有点记不真切了,只是当我恢复理智的时候,那个女人已被我压在身下,浑身狼狈了。
田桂花那时还并未发胖,面容也算得清秀,但我对她,却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那夜,我虽刚刚毒发,但因着常年习武、又初识情|欲的缘故,于是还是带了几分猛力,把她折磨的够呛。尽管这些,我是没有记忆的,可从她身上的点点痕迹与伤痕,我还是能推出一二。
那个女人缠上了我,要我娶她。
妻子。
想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我未来的妻子该是如何的温婉、美丽。然而……
我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我觉得我该对她负责任,毕竟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有了肌肤之亲;但另一方面,我又厌恶那个女人入骨,恶心于她所做出的不知廉耻的事情,就像那个酒家的女儿一样,为了利益,便堕得像个妓子,不守半分妇道。
后来,她说她有了身孕。
我本已死寂的生命里,就这样,竟又有了波澜。
我虽不喜田桂花,可那个孩子依旧是我的骨血,我忍不住,心里还是怀了一丝丝期盼。觉得,也许,这个孩子可以是我生命延续下去的意义。
可惜,我注定不能是个好父亲。我是背着债来到这上华村的,怎么可能给这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
那时,我想过要杀了他,如此,便可以免于他来这个世界上受苦。田桂花看出了我眼里的杀意,毛躁而愚蠢的女人,终于冷静了下来,不再吵闹。
一个是尽管肮脏,却依旧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个是我的亲生骨肉。当这两条人命赤|裸|裸|的摆在我面前时,我,下不去手。
挣扎,然后愈发绝望。
我最终决定要让那孩子活下来,哪怕再艰难也好。而他,不能姓尹,不能卷进尹家的是是非非,只有留在田家,才是对他最好的。
可他明明是我的儿子,却不能姓我的姓氏……
我叹然,想着,只要那孩子能好好活下去,其他的,倒也不该计较太多。
入赘于我,是比凌迟还要来得痛苦的羞辱。但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我别无他法。
十月怀胎之后,田桂花生下了个健康的男孩,取名做“志昊”。我初次抱着昊儿的时候,手都是在微颤的。我低头,看向襁褓里小小的他,接着,那孩子居然冲我笑了,笑得那么纯真无暇,仿佛一点人世间的苦恼也会不沾染。
我只觉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这般高兴过。这一刻,过去再多的苦痛,皆消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心的欢喜与兴奋。
初为人父的滋味,把我从地狱拉到了仙境。
尽管身子越来越糟糕,可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念想,不至于让自己活得像具行尸走肉。
后来,田家出了事,田父重病,数月也不见好转。自从田桂花恬不知耻的设计了我,田父田母便与她划清了界限,不再往来,觉得她是败坏了门风,便不肯再认她。
我一直觉得田桂花是个贪财吝啬的人,她把钱财看得极重,平时甚至还会把钱藏到罐子里,埋进地下。而我,在来到上华村之前,却几乎都没摸过银两。只因过去的吃穿用度,皆由仆人打理,我仅要专心读书即可。其实,我真的不懂,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死命的攥着手里头的银子不放。直到多年后,我从素涵口中听说了子朔的事情,心里才解了迷惑。回忆着那女人抿着嘴唇,抠着钱罐子的模样,我居然还会觉得有些可悲。
但那时,我无疑是极其厌恶她的。父亲身患恶疾,这个时候还置气着不去上心,实在是不配为人子女。
对我有恩的人,我不曾忘记。
于是,我把尹家祖宅的地契拿了出来。之后,田桂花拿着那笔钱回去田家的时候,却也还是晚了一步。
我从不关心上华村的人,因为在我心底里,总无法控制的自认为和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而我真正在意的,只有昊儿。可田家老夫妇的死,还是牵动了我的心。我心中结了个疙瘩,总觉得田家的那两个朴实老人是无辜的,也许我再知道消息早一点,他们也就不会那么白白的去了。
田桂花在那之后,着实消停了一阵子,性子也收敛了不少。
还掉了田家的债务,其实我们手头剩下的银两也还不少。我和田桂花相敬如冰,平日里在一起,几乎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我猜,她那会儿是因着父母的死,心情有些低落吧。可我对田桂花的事,从来不曾上心,只记得,那段日子,她时常发泄似的暴饮暴食。本来生下昊儿后,她便有些发福,又这般不知节制的吃喝,最后,人便一点点变成了个肥婆。
不过,她不管长什么样,都不关我事。我仅是暂住在田家里罢了。
后来,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而旬州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漫长的时间里,我都处于一种颓然的绝望中。我看不见未来,也寻不着过去,像个游魂,不知归处在何方。
病的越来越厉害时,我发现田桂花居然会在背后偷偷打昊儿出气。
“打孩子怎么了?孩子是我生的,我为什么不能打!不打不成方圆!我小时候也没少挨打,那又怎么了?而且,我弟弟还被……”
我怒极。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如此愤然。待着毒发褪去,那一回,我打了她。打了一个女人的事实,也许是我一生里,除了入赘以外的第二个污点。但是对于田桂花这种泼皮的女子,却极为见效。
我没有听她说的话,也懒得多听。从那以后,她经常不回家,总是一个人跑到白莲镇,也不知是去做什么。于我,耳根清净,倒是乐事。我,无所谓她做什么。
然而,随着我病得起不了身的次数愈加频繁,田家的状况也愈加落魄。我需要汤药来压制住体内的毒素,可每次吃药看病,便又是一笔银子。
我逐渐像个废物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卧在床上苟延残喘。
其间,我最后给旬州去了封书信,因为我觉得,我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我没有安排昊儿回尹家的心思,只想着要他去个安安稳稳的人家里,平平凡凡的活下去。可说实话,我真的放心不下他,他还那么小,而我却不能守在他身边照顾他……
兀自自嘲苦笑着,我只觉我不是个好父亲。
又一次的,我烧的昏迷了过去。昏迷中,我满心一直念叨着:快醒来,不能再睡下去了,昊儿有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身子终究动弹不得。
我极尽全力睁开眼睛,拉住田桂花的衣袖:“我……没事的。不是都说过了么,不用再买药了,我睡一觉就会好了。桂花,孩子…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拜托你,给他弄点东西吃吧。”
我是烧糊涂了,才第一次说了服软的话,然而,她竟是哭了。
是看到了幻觉么?我不晓得。
她喂我喝粥、为我煎药……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心生狐疑。
她轻笑,目光坦然而不畏缩:“我叫素涵,田素涵。”
我心头一跳,顿觉得那双眼,甚是清澈夺人。
“素涵……”我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这二字,自那天起,便印在我心里,去不掉了。
☆、 第七十四章 夫妻番外(三)
两人腻歪在床上不肯起;直至傍晚,方下了地。手拉着手来到堂屋,只见一屋子人都围在饭桌边上等着他们呢。
五六双眼,齐刷刷的向着刚走进屋内的两人,投去了暧昧的视线。
素涵不禁低头。
尹长卿轻嗑了一身;若无其事的牵着素涵的手;来到饭桌边上坐好。
“尹公子;你又来了。”子朔点点头;笑眯眯的。
素涵抬头;看了眼子朔;然后和对面的蓝悠相视着,无奈一笑。
——“唉,又开始了。”她们两人于心中不约而同的叹气道。
尹长卿望了眼子朔;微微一笑:“是啊,我又来了。”回答的好生坦诚。
两个男人极有礼貌的相对笑着,可气氛就是让人觉得有点寒冷。
“阿姐。”子朔笑着转向素涵,“我衙里头的那个林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啊?”素涵差点咬到舌头。
“林兄今年二十有一,过去因为专心立业,故不曾家有妻室,如今事业有成,便是时候要考虑娶妻了。林兄为人忠厚可靠,我看,是个当丈夫的好人选。阿姐,你虽然比他略长些,但俗语说的好,女大三,抱金砖,更何况你们相差还不到三岁。我觉着,你们在一块儿,正合适。”说着,扭头朝尹长卿又彬彬有礼的笑了笑。
“子朔……”素涵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甚是难受,直想拉着子朔的袖子,拖他出去好好谈一番话。
尹长卿笑意不减:“林兄?可是林家的第二子?”
素涵有种不祥的预感。子朔是她的弟弟,尹长卿明面上跟他开开玩笑也就过去了,可这时候,却捅出了这么个外人“林兄”……唉,这倒霉的哥们儿!
子朔呵呵一笑,没有回答,只说道:“尹公子既然已和我阿姐和离了,便请多多自重,莫要总往人家家里跑。”
素涵在心里嘀咕了一下:“这间林间宅院,好像是尹长卿的房子吧?”虽然,最后却被她给霸占了来。
“素涵,是我的妻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都是。”郑重的发表了所有权声明。
“尹公子,这和离书明明白白的摆在那儿,你还想光天化日之下,明抢人不成!”所有权声明无效,一纸驳回。
素涵低头扒饭,不理他们;蓝悠给昊儿夹菜:“小昊子,咱吃咱的,别理那两个唱戏的。”
刘刈、奎伯本就是下人,这会子更是识相的埋头该吃吃,绝不吱一声。
昊儿皱着小眉毛,极认真的想了会儿,冲着饭碗自言自语了一句:“爹是娘的。”这才像想通了什么一般,执起筷子,慢慢的吃起饭来。
众人忙于填饱肚子,只剩下那两个“唱戏”的男子,还正掐架掐的兴致盎然。
“我要正式重新迎娶素涵过门。”
“想娶我阿姐,没那么容易。你当我阿姐是什么?说和离便和离,说迎娶就迎娶?”
“呵呵,素涵愿不愿意跟我走,好像也由不得你吧?”
饭桌上火药味好浓,素涵忙又往碗里夹了块鱼肉,她都空腹爬了一下午了,早就饿了,别这俩人一会儿打起来了,那可就没得吃了。至于子朔和尹长卿那边是否还饿着肚子,素涵决定狠心的无视一回,谁让他们爱掐架呢,活该。
“阿姐,你不准跟他走。”
“素涵,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终于,战火移到了她的身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够了!谁再不好好吃饭,就都扔出去喝西北风。”素涵发威了。
但听尹长卿淡淡然一句:“如果你愿意跟我走,那我就算在外面吹一夜风,也是值得的。”
一桌子的人闻言,都不由得放下筷子抖了抖——太肉麻了。
子朔一冷笑,正中下怀:“阿姐,你便由着他在外面站着吧!也甭理他,夜里凉风吹吹正好,还能清醒清醒头脑呢。”
蓝悠作势拂了拂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冲着子朔道:“子朔,你这也太狠了吧?”
……
月上枝头,夜风习习。
竹林间里,有两个男人正杵在宅子门口。
“总之,想要要回我阿姐,没门。”
另一个人立即回道:“素涵是我的。”语气非常确定。
正值此时,头顶上有只悠闲的鸦鸟飞过,那“呱呱”的叫声甚是清亮。
子朔委委屈屈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阿姐,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也要在外面站着?”
尹长卿闭目养神,嘴角边上带着笑意,大有一副要等一夜的意思。
子朔怒然,扭头看了看身边木头似的死人,实在是词穷了,但依旧咬牙切齿道:“总之,想要要回我阿姐,没门!”
月朗星稀,今夜,当真是个好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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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里头,一间偏房的窗子,正散发着淡淡的暗黄灯光。
素涵和蓝悠缩在床榻里头,正拿着小孩子的玩物哄逗宁儿。许是今个白日睡得太足,都这么晚了,宁儿还是不肯入睡。素涵便守在跟前陪着,只想等哄他睡着了,自己再出去寻那外头罚着站的两个男人。
宁儿这几个月来,是长得越来越白胖了,就连小小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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