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我。。。。。。”初染着急地想辩解,可妇人却越抓越紧。
“你是,你是她。我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记错。”妇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凤兮,凤兮。。。。。。这么多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她一步步走近,初染一步步后退。
疯子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女人?!
一个用力,初染甩开她,防备地走开几步,牢牢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孩子,到娘这里来,来啊。。。。。。”妇人不明所以,像对着一个孩子般张开手臂,脸上满是期待。
摇着头,初染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回跑。身后,仍是那个女人的呼唤。捂住耳朵,她拼命地向前奔,直到出了院落,看后面没有人追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气喘吁吁地在凉亭里坐下,初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时,肩头冷不丁被人拍了一记。回头,却是慕容萧的笑脸。
“你想吓死我吗?!”初染拍着胸脯,没好气道。
平白遭了骂,慕容萧一脸无辜:“我又哪里惹了你?”
“你还说。”初染指着他的鼻子一条一条地数落起来,“你看你选的什么鬼地方,那里面。。。。。。”
“里面什么?”
“里面有个女人。。。。。。”初染的声音小了下来,耳边又浮现出女人的笑,凤兮,凤兮。。。。。。她这样叫着。“她。。。。。。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见她如此,慕容萧只是一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好了,晚宴要开始了,咱们再闹下去,可要迟了呢。”慕容萧半哄半推地把初染拉走。
林木萧萧,那小院的门扉“吱呀”一声合拢,忽的,飞出几瓣殷红。
[第五卷 沉浮:双姝(二)]
黄昏迫近,天边大团大团的浮云飘摇,勾勒出一片瑰丽明媚。
宫灯早早地支起,从光华门一路沿到承影殿,富丽堂皇的大丽花轩妍开了满园。
该到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落了座,有文臣武将、宗亲女眷,也有各地的青年才俊、名士风流。开阔的大殿,灯影阑珊,丝竹萦耳,席间饮酒赏乐的,也免不了寒暄客套几句。
纳兰煌坐在一边自斟自饮,慕容萧也是不多话,倒是秋慕云保持着一贯淡定的笑容,与旁边几人相谈甚和。撇过头来,他似是有意无意地对着初染笑道:“风姑娘,想不到咱们又在这里见面了。凤城一别已多日,不知姑娘一切可好?”
“是。”初染还是礼节性地点点头:“劳烦秋相挂心了。”
“那便好。慕容公子做事一向妥帖,想来对姑娘也是颇为照顾。——当日穆亭失礼,差点伤了姑娘,真是过意不去。”秋慕云话里有话,目光锁住初染的一举一动,不出所料,他在她脸上找到了一丝不自在。
毓缡。。。。。。念着这个名字,她又仿佛忆起那一个天阴的午后,他立于旷野冬风,眉目安静。
“他。。。。。。”
“他攻下了整个南境,现下已回了凤城。”猜到初染的心思,秋慕云轻声道,尔后话音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只可惜——”
意味深长地看了初染一眼,秋慕云很是惋惜地叹道:“那一天的他,像疯了一样呢。。。。。。就这样单枪匹马地冲过来,背上还插着断箭,当真是不要命的人哪。。。。。。”
什么?!一个恍惚,初染手中的杯子“啪嗒”落在裙裾上,湿了一小片,残留的茶叶梗子狼狈地沾着。
他,受了伤?!
“怎么了?”慕容萧听见响动挪了身子过来,看她无措的模样,边替她整衣服,边故意戏谑,“看你今儿魂不守舍的,敢情真是撞鬼了不成!”
初染怔怔地不言语,许久,看着眼前晃动的手指,这才渐渐缓过神来。掩下翻腾的心绪,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可脑袋立马被重重叩了一记,耳边是慕容萧宠溺的嗔责:“你这人,都这么大了还那么糊涂,万一以后落了单,可叫人怎么放心。”
“又不要你管,你着什么急!”初染吸了吸鼻子顶道,却又被他莞尔的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低落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望了眼调笑的两人,秋慕云弯了弯嘴角,又继续低头饮酒。
“端华公主到——”随着黄门一声尖细的长喝,原本喧闹的大殿忽的静了下来,乐伶舞姬有序地垂首退至一旁。
星光烛影,一身绛紫的罗裙曳地,一靥明艳的玉面芙蓉,璎珞流苏,风髻雾鬓,顾盼回眸之间,艳逸瑰姿,步步生莲。面对众人赞叹的目光,凤端华只是唇绛一抿,一笑而过。稳稳当当上前拜倒,她扬眉恭声唤道:“父皇万安。”
“皇儿快起。”凤钦沅面色和蔼,看着那娉婷身姿,显然很是满意和欢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抬手示意她过去,指了指他右下侧的位置。
凤端华没有依言,她冲皇帝盈盈一福,尔后转身过来,笑吟吟地逡巡着众宾客,剪水般的澹澹瞳仁在掠过慕容萧时稍稍一顿,再平静地扫了过去。“端华在此有礼了。——今日是端华生辰,却劳烦诸位远道而来,实在不甚感激。方才听人弹唱‘雨霖铃’,一时心动,于是作了曲‘念奴娇’,不如就谈给大家听听解解乏,可好?”
“公主画艺精湛,至于琴音,就洗耳恭听了。”秋慕云一句话把众人说得百思不得其解。那日洗尘宴,不是已经听过了么?只有慕容萧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这凤端华,正是那日的黄衣侍女,而非帘中抚琴之人。
凤端华颔首,尔后缓步在琴前坐下,稍稍调试几声。“铮”,一记突如其来的高亢之音,揭开了该曲的序幕。不同于刚才的婉转轻柔,这弦弦拨动之中是无尽的畅然快意,豪迈奔放。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嘈嘈切切错杂弹,那转轴拨弦的女子这样扬眉高歌。
说不尽的酣畅淋漓,道不尽的广厦千万。
原来,这就是凤端华。不似她想象中的较弱贵气,而是在风云惊变之时,也可笑傲众生的女子。她有一种光芒,这种光芒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连一脸淡然的慕容萧,也露出了激赏的表情。
也包括,她。
一直到酒宴散去,初染还在回响刚才的情境。
“靖宁王爷请留步。”
很熟悉而圆润的声音。初染转身,却见凤端华站在不远的树下。
慕容萧点头回礼:“公主有何见教?”
凤端华没有急着回答,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初染,然后抿唇笑道:“端华有一事不明,还请王爷解惑?”
“请说。”
“王爷何以知晓端华身份?”刚才大殿之上,在所有的赞叹声里,唯有他的目光一片宁静。究竟那日,她是哪里让他看出了端倪?
闻言,慕容萧笑答:“是眼睛,一个有些这样眼睛的人,不会只是婢女。”
“哦?”凤端华讶然,“这倒是个奇怪的理由。”
“‘莲塘西风吹香散’,若我记得不错,这‘吹香’二字是公主亲笔?”
“不错。”凤端华点头。
“‘吹香’二字看似香艳,实则暗藏乾坤,解法不同,意思也就不同。”慕容萧缓缓道来,“秋相此说本是不错的,可偏偏这里不是柒澜,也不是曦凰。——栖梧四季如春,荷花是开不艳的,所以公主那时候才笑了。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呵呵。”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凤端华眸光骤亮:“想不到,竟只有王爷一人解得此语。——其实这里的香,指的是大丽花。”说着,她折下圃中一朵托在掌心。“只有这般美丽的花,才会在宫城里艳冠群芳,王爷以为呢?”
“天下女子,端华无双”,够胆说出此话的女子,断不是泛泛之辈。
慕容萧一笑,作揖告辞。
待二人身影走远,凤钦沅这才从不远的亭中走出:“皇儿,这几个人你也都见了,觉得如何?”秋慕云、纳兰煌、慕容萧,这三个是拔尖的人物。
“纳兰煌过傲,秋慕云太淡,慕容萧过冷。”
“这么说,皇儿是一个没瞧上?”凤钦沅无奈。
“也不是。”凤端华看着慕容萧离去的方向,不由笑起来。纳兰煌是出众,但这个男人过于自我;秋慕云是优雅,但他的眼睛里她看不到温度和一丝感情。
见状,凤钦沅会意地眯起眼睛,嘴角轻扬:“这么说你是有主意了?——皇儿,我早就说过他是最好的,你偏不信。怎样,现在知道父皇没有骗你了吧?”
“自己的夫婿当然要瞧仔细了,以后可是我嫁,又不是父皇嫁。”凤端华拽着凤钦沅的手臂娇笑,眼中有着率真可爱。
“不过,他对你的确有些冷淡。”凤钦沅想起那个捉摸不透的男人,有着一丝隐忧,“而且你也看到了,他对那个女人挺上心。”
“怎么,父皇对女儿没信心么?”凤端华不依了,“他纵是喜欢她又怎样,父皇说过的,慕容萧是个权利欲极强的男人,只要他在庙堂一天,他就不得不选择我。——父皇,我凤端华之所以为第一公主,并非因为美貌。天底下漂亮的女子何其多,但她们永远不可能与我比肩。我自小苦学的一切,还有显赫的名誉地位,父皇,我几乎拥有了一切,我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
[第五卷 沉浮:双姝(三)]
“哈哈哈。”凤钦沅听了大笑起来,那双满是赞许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精光,“真不愧是朕一手调教的好女儿,端华,你要记住,只有你配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没有人可以取代你,更没有人可以超越你!”
“是吗?”一声似笑非笑的感叹,凤端华微扬起头看天,“父皇,可我就是再好,母后还是不会喜欢我。。。。。。父皇,究竟为什么呢。。。。。。姐姐是她的女儿,我也是她的女儿。。。。。。”
凤兮,这两个字像梦魇一样缠了她整整十八年。
优秀完美如她,原来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你母后得了疯病,这你是知道的。”凤钦沅声音一冷。
“今天早上她去了西园。”忆起那双冷漠而疏离的眼睛,凤端华嘲讽地笑了开来,“父皇,姐姐她是不是真的很好?为什么这么多年,母后还是忘不了她。。。。。。今天是我生辰啊。。。。。。”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父皇,我恨她,好恨。。。。。。父皇,我很傻是不是?”她喃喃着,就像小时候那样,窝进凤钦沅怀里,然后紧紧拥住。“我总是做梦,梦到有一天,姐姐回来了。。。。。。父皇,我怕。。。。。。”明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惧,仿佛有一天,那个叫做“凤兮”女子真的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凤钦沅揉搓着她的长发,轻笑道:“傻丫头,净胡思乱想!你姐姐死了,早就死了,一个死人,她怎么和你比?!——皇儿,朕一直都在你身边啊。你母后,不过是没有想明白,总有一天,她也会为你骄傲的。你看——”边说,凤钦沅边从袖中取出一支碧玉云纹簪,端端正正地插入她新绾的高髻。
“这是。。。。。。”凤端华有些迟疑。若她记得不错,这发簪该是母后从不离身之物。“父皇?”
上上下下细瞧了一遍,凤钦沅这才满意地点头:“你母后是说会合你的,你看这模样,真是多一分不得,少一分不得。难怪朕的宝贝女儿只那么一站,就把人家都比了下去。”
虽是玩笑话,不过凤端华却心情大好,拧眉假意嗔了几句,她忍不住试探着问:“母后。。。。。。真是这样说的?”
“同一个娘胎里带的,你母后再偏心,也不至于忘了你的生辰。”凤钦沅笑道,“皇儿,过去的都过去了,就算她回来,栖梧的嫡长公主,也不会改变。——所以,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不会的,父皇。”
她仰头望进他的眼睛,眸光里灿然一片。
福礼,敛裾,然后优雅地转身,仪态万千。
处处点点滴滴,是无可挑剔的皇家风范。
凤钦沅看着那一身骄傲,久久没有动作,仿佛是自言自语,他有些得意地喃喃:“皇后,你看见了吗,这才是最完美的第一公主,朕的女儿。”
“是吗?”黑暗里的人影嘲讽地笑起来,“臣妾竟不知道皇上还是一个慈父。”
“皇后何必咄咄逼人。”凤钦沅像是习惯了她尖刻的话语,丝毫不以为意,“咱们两个不过是彼此彼此。端华今日及笄,你这做母后的可是连句话都没有,若朕不拿你的发簪,她能安心么?——皇后,朕辛苦十八年调教的人,不能因为你而毁于一旦。”
“这么说,皇上是责臣妾的不是了?——皇上啊皇上,做了这么多年的戏,你不累么?!端华不是傻子,若她发现她尊敬的父皇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她会怎么样?”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朕不说,皇后不说,她又如何会知道?!”凤钦沅凑近她,摇头蹙眉,“皇后,你太执着!”
“执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那黑暗中的身影竟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凤钦沅,你看看你的手,上面还淌着我儿的血,难道夜晚,你都不会做噩梦么?!”女子一步步走出来,一张姣好的面孔被仇恨扭曲地有些可怖。“你说我是个疯子,那你呢,一个为了权力连亲生女儿都杀的刽子手!——你会遭报应的,凤钦沅!”
“报应?!”凤钦沅朗笑,“好啊,我倒要看看这报应几时会来!皇后,一个三年不会开口说话的傻子,就算她活着又有什么用,这样的第一公主,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你明知道她是无辜的!”女子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手,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袖,“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