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注意力拉回最要紧的事情——这个男孩子,我从踏进这个教室起,就一直在意着他。当然不是因为他很帅,或者他没有在意我这种白痴的少女心态——其实关于我有没有少女心,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问题。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活过了很多很多年的岁月。在自己的身上我不仅挖掘出了深度与广度简直会让电脑都目瞪口呆的知识储备,而伴随着这些知性的,更是卓越的观察能力。
刚刚,这具身体已经向我表演过这些特质能够导出什么样的能力了。仔细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每个人的性格与思考倾向,连对方会说出什么话,都能完美的预测。
这种可怖的洞察力……用十五年的人生为其作注解,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吧?真不知道叔叔和姐姐凭什么认为我会满足于这样单薄的解释!
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对自己的恐惧,轻轻松松用搪塞将我打发,潜台词是令人恨不得也更加爱不起来的——“不告诉你你的过去全是为了你好——”可恶!
我盯住那个男孩子。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波动,令我觉得非常熟悉。不单单如此,他的面容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感觉上很是亲切。他绝对是与我的过去息息相关的人,我必须接近他,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啊……
“老师,请不要无视我!”有泽放大音量,并未放弃的样子。
“说起来,黑崎同学昨天也迟到了,好像昨天的昨天也是……多谢你的提醒啊有泽!这下不用点名也抓到他了!”
“诶?”井上发出一声古怪的悲鸣,随即猛地捂住嘴。
“不会吧,那么显眼的脑袋怎会看不到,老师你是故意的吧。”有人小声吐槽。
“诶?我可没有故意无视黑崎,也没有想男孩子应该有出让座位的绅士风度这回事。”越智老师这回对吐槽有了反应。
“呀,那个,一护今天,啊不,是昨天吃坏了肚子,所以这周都……”无意中出卖了朋友的有泽,正语无伦次的……越描越黑。
“嘛,要不要和昨天一样算黑崎同学有来呢,真头痛呀~”其实高下顿分,只是处在下方的一方不肯承认现实,于是老师愉快的和同学们杠上了。
安静了没多久的教室再次乱成一团。
我站在话题人物座位旁的走道上,静静等待骚乱结束。这时,右侧的男同学趴在桌上,眨巴着变成晶亮的星星的眼睛看着我:“没关系啦绫原同学,你坐在这里没问题的!”
“浅野,你这家伙真是重色轻友,”坐在第一排、方才最先回神鼓掌的清秀男孩回过头,揶揄道,“一护来了以后怎么办?你让人家坐他腿上吗?”
看起来很乖巧的男孩子意外的有张犀利的嘴,看起来很轻佻的浅野反而是弱势的一方,他气歪的嘴唇颤抖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小声碎碎念:“水色,我说你啊……长着这么可爱的脸就不要说出反差这么大的话来好么……”
教室一片混乱,将身穿白衬衣的少年衬托得更加沉静。
他双手放在抽屉里,从我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他的脸,看不见的部分是通过空气感知到的——他正专注的缝着一只布偶,动作非常流畅。那是仅透过穿针走线就能让人体会到美感的高超缝纫技术。
为什么失去了记忆还能确定所要找的人呢?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醒来时一片空白的意识中只存有一个感觉——胸口,那个名为“心”的地方空空荡荡。
这份空荡本身就让我觉得无比痛楚——当然刚醒的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痛。
起初我对自身的存在都毫无概念。最基本的语言功能也是依赖外界的刺激而拾回的,听过的语素才能想起,想起了才能使用。
就好像被删除了文件目录的硬盘,记录仍存储在磁盘各处,但因没有索引所以整个硬盘形同废铁。只有将一个个文件重新定位,创建新的目录,才能再次将文件打开。
所以现在的我,怎么说好呢,我无法对自身的存在进行确证。我就像附在自己肉体上的幽灵一样,没有任何实感。
即使能够拾起某片记忆的碎片,看到往昔经历过的画面,但那时的经历也好体会也好,我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原本应该从种种经验中得到的感情,已经作为记忆拥有了,但我并没有亲身去体验过;即使去体验,也不过是已经认识的事情了。在那里面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活着的实感。
——完全是拟态。
我模仿着过去的自己在生存着。
只是存在,而没有在活着。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曾拥有,但是过去的经验将我放到了一个业已完成的十五岁人类的位置,可经验与情感之间的联系被绝望的切断了。
甚至连绝望这种感觉也无法确认。所有的感觉都似是而非,我无法信任自己的感情。
身体就如同预设程序的机械一般自动运行,我被罩在一层金属外壳中,当然的,苦闷到窒息。
若是没有胸中那一点炙灼的火焰,我在醒来的刹那就已等同于死去了吧。究竟是如何强烈的愿望,才会在我连自身的存在都抹消掉的意识中,留下不灭的刻痕?
那必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记得它的存在,却忘记了它究竟是什么。真是个半吊子啊……我无数次这么嘲笑自己。舍不得忘记,却不忍记起,所以才会既无法将其拾起,又不能彻底扔个干净。
讽刺的是,虽然被这种纠结折磨着,但若是没有这点牵绊,这种毫无意义的人生我大概一刻也维系不下去。
我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的人生就是一场盛大的战斗。既然无论如何也必须一场场战斗下来,那么就让它更华丽更恢宏吧——苍白而毫无意义的人生只有被唾弃的价值——我必须找回生存的意义!
而眼下这个空座一高一年三班——我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地方牵绊着我。这里有我在寻找的某人,我默默地在心中称呼他为“匙之男”。
这个教室里,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的人很多,包括英姿飒爽的有泽,气质天然的井上,还有一名褐色皮肤、茶色卷发的魁梧男生。但只有那位少年看起来眼熟,匙君的称号非他莫属。
“绫原君哟!预备铃响过了哟,还不快坐下!”
第一节课是越智老师教的国文,她冲我挥挥手,教室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我端正地坐到黑崎的椅子上。虽然离匙君远了点,但总有机会的。
一想到很快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心脏剧烈地跳得又急又猛。我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何时都要轻松优雅,这是绫原家的家训。
既然这种家训被认真地持续到我这一辈,我家大概真的是什么名门吧。可祖先们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空空如也的世界里,空白的我孑然一身。
我叹口气,将风之结界罩在少年的身上时心想,还是老老实实向失去的记忆、向匙君要答案吧。
【第一日。朝】命运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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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距学校不远的住宅街,时间是上午第三节课左右,我的身体浮在空中,紧张的关注着巷中奔跑的少年。
他正追击前方十米处的目标。
第一节课上到半途,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很是凝重。说是不舒服需要去保健室,实际则悄悄跑出学校,对上眼前这头白色的怪物。
“真难缠!”奔跑中他射出光箭,但怪物用与庞大身躯并不相衬的疾速拐进恰逢其会的丁字岔口。
“呸呸,就凭你这种小鬼,妄想杀了老子?”怪物用双爪扒住墙壁,从与追捕者所在的街道垂直的巷道中探出脑袋,嗤笑过后头一偏,躲过一根箭矢,继而消失在拐角。
少年显然怒不可遏,但声音仍保持着冷静:“我石田雨龙,赌上灭却师的骄傲,必然会消灭你!”
然而在这片道路错综复杂的住宅区,他与怪物的距离再次拉开。
三条街外有一队带着小黄帽的孩子。是附近小学校的学生,看样子正在校外观察的途中。
“我去买瓶养乐多,一会就赶上来,你帮我看着点行吗?”
“快去快回啊黑崎,对了,能不能帮我也带一罐,不要养乐多,那个……选什么好呢……”
听到诸如此类的声音。虽然我绷紧神经,意识灌注在雨龙的战斗上,但在我感知范围内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皆被传送大脑。这并非我的意志,又是我麻烦的本能。
好在把握全局并没有分散掉投注在重要的事情上的注意力。我自嘲的想,自己是个功能强大的全方位监视器嘛。
“切!我的感觉果然没错,这家伙真棘手……”几百发光箭朝它射去,“所以说,是很有消灭价值的虚……”继续在高速移动中进行密集攻击,“觉悟吧虚,让我跷课的代价是很重的!”
雨龙已经发现奔跑中准星过低,于是采取不瞄准、以量取胜的策略。想法并没错,但在我看来,他开始失去冷静。
光箭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小洞,被削得粉碎的沥青变成粉尘扬起来,阻碍了他的视线。防止虚趁机袭击,他跳上屋顶。
“咦?”在瞬间回复透明的空气之中,雨龙疑惑的环视四周。看到虚逃窜进一栋大厦,他暂时抛下疑问,疾奔而去。我松口气。
实际上他只要仔细看,就会看到空中有一团像烟霭一样的东西。
我是靠改变空气的折射率让自己变得透明,这种叫做光学迷彩的应用,是可爱的小弟协助我从叔叔家逃出来时,帮助我想起来的。
就和找回语言功能时一样,听到过的词组和句子我才能够掌握。于是渐渐发现,要想使用自己曾有的能力,我需要听人描述一遍自己过去的做法——再不然就是生死关头的顿悟,比如在几乎被叔叔杀掉的“修行”中,“复习”到的风之结界。
雨龙周围正张着一层他无法察觉的风结界,刚才为他清空视野也是我做的。但我只允许自己提供防御和辅助,他的战斗我不会插手,用自身的实力打败敌人是他的骄傲,我绝不能玷污这份荣耀。
“决定好没有嘛,你到底要喝什么?”
“……那就宝矿力吧。拜托了哟黑崎!啊对了,你知道我们要参观的那家公司在哪吗?”
“当然啦。老师那里就拜托了,拜拜~”
“诶?夏梨你要去买饮料吗?我也要我也要……”
进入大厦的同时,小孩子们的私语终于在耳边消失了。我的能力有空间的限制,因为风的流动会被阻碍,我无法操纵过远的、或是不自由的风之粒子。
多半是我还不够强大的缘故。用风加速,在消防楼梯内飞驰时,我隐隐怀疑,过去的自己,大概可以做到更好……不,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召集有限空间内的所有空气用于全速前进,因为雨龙正在接近顶层的地方陷入苦斗。
这个笨蛋。他使用的弓箭分明是远攻武器,却被敌人一步步拖入狭窄的空间,以至于现在成了接近战。对方有着压倒性的身材和力量,而他的格斗技术惨不忍睹……不过他凭借着弓手的敏锐观察力,灵活的躲闪,虽然被压制着,但并非没有胜算。
他正诱使敌人向顶层移动。很好,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开阔场地。
“哇啊啊啊!”
我冲上楼顶。趴在边缘上向下看去——伴随着很有气势的惊叫,雨龙被虚的爪子摁着,正急速下坠。我……高估他了。他虽然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却并不能很好的利用……
被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照耀着的大地,望下去当然是有如绝望的高度。
我纵身跳下。用风刃割掉虚的爪子,但这时雨龙已经来不及调整姿势了——背朝地面,后仰着坠落,就这样撞到地面,再过1。5秒就能看到一滩血泥。
而我距他还有二十米,着地还有2。02秒——那太慢了——我加重身上的风压——在比地面高出一米的地方接住他后,用非常出色的姿势,漂亮地降落到地面。
他的眼镜令人叹服的牢牢架在鼻梁上,花了好一会,他溃散的视线总算校准焦距。透过质量绝赞的眼镜,能看到他满眼迷惑。
“抱歉,您一定很惊讶,但我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其实突然出现的我相当可疑,我只能尽可能柔和的对他微笑,来弥补我很没说服力的话。
雨龙的脸可疑的红了:“那,那个……您不是绫原同学吗?您怎么会在这里……总,总之,请先放开我……”
他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我这才反应过来,和他离得太近了……比起放开环抱住他的手,我的当务之急是先抑制住一个劲往脸上涌的红潮。
“真的非常感谢,是绫原同学救了我。不过,”雨龙接着问,“刚才究竟是……”
这时虚已经逃窜出我的感知范围。虽然心下焦急,我温和的语气未变:“解释的事稍后再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是吗?”
一提起他的职责,雨龙的眼神变得锐利,方才那点似有似无的暧昧随之散去。
“您知道它逃窜的方向?”被我拉住奔跑时,雨龙按住眼镜,侧头看我。
“比那更好。我知道它的准确位置。”
不止是监视器,我还是个好用的GPS卫星导航仪,不过这份自嘲的悠闲,在“看到”虚捉住一个小孩后荡然无存。感觉到我握住他的手突然收紧,雨龙紧张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有人遭到袭击。抱歉,我先走一步可以吗?”
“当然!请快去吧,我会很快赶到的!”雨龙“那还用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虽然自尊有点受挫,但却能克服虚荣,把握事情的重点,这样的好孩子让我很是开心。
对他大大的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全速前进。比起“飞奔”,不如说我现在是在“飞”,笔直的巷道,非常适合直来直去的风。
赶到时,地上滚落着各种罐装饮料,黑发小女孩被堵在墙上,失去了爪子的虚将狰狞的大嘴张到极限,露出日本刀一般,长而锋利的森森白牙。
我右手划出圆弧,在手臂的延长线上,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