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将我的手掌摊开,淡缓却坚定地道:“我不是司马相如,你也不是董卓君。”
我怔了一下,正欲开口,听到窗外响起了淅沥沥的水滴声。
“下雨了!”我抽回手,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外面已然一片朦胧的湿境。潮气扑到脸上,冰凉却沁心。我不由地跨过门廊,将自己置身雨中,张开双臂,仿佛这样便可将雨抱在怀里。
他缓步随我步出门廊,一同与我并肩置在雨中。
“我出生的那夜就是下着这样的雨,第二天一清早,太阳却放晴高照了。所以好开心,知道么?因为,明天是我的生辰。”
“明日?”他怔了怔,甚惑,“怎么会是明日,我记得……”
“你没记错,”我朝他嫣然一笑,轻道,“我有两个生辰,一个属于过去的靖晖,一个,是属于现在的靖晖,你知道的,你认识的靖晖。”
雨夜里,沉静如夜的眸子,吞没了一切的星辰。他轻轻将我拉到怀里,手臂一紧,凌空抱了起来,眸光流淌。我惊呼一声,却听他道:“那么我更不想让你在生辰里受寒生病。”
他将我抱回屋内,总算安稳的着了地,嗔他一眼,却被他重新环回怀中。他的脸庞骤然靠近,紊乱的鼻息扑到颊上,与滑落的冰雨交缠,“你还欠我一个答案。还有记得那上次离别之时,你在我手上所写的么?”
我心头的波浪蓦然泛起,只觉得口干舌燥,却发不出声。
他宠溺的抬起我的下巴,轻抚着我柔软的唇瓣,“靖晖,”他低声呼我,语声低哑温柔,“终究什么时候,我要的答案才能从这口中而出呢?”我下意识的探出舌尖企图温润干涩的唇皮,却淡淡滑过他的指尖。
周身却如同触电般一凛。我没有阻止的机会,他一下覆上我的唇,火热的气息拂在我滚烫的脸上。耳畔只有自己紧张加速的心跳,我闭上双眸,感觉那薄削双唇灼烫在我的颈脖的肌肤之上,浑身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倚在他的怀中,整颗心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环在我的腰际的手缓缓地上移,修长的手指移到了我的衣襟前……我忍不住喘息出声,“别……”
他停了下来,扳过我的身子,迫我全然地直视他。我痴痴地看着他,刀锋般冷俊的容颜,深如海子眸子,薄削的双唇,是他么?是那个历史上争议颇多的雍正么?还是他,只是我的……我跨越了六百年的时光,来追求属于自己的爱么?
我抬手攀上他的脖颈,轻轻地触碰着他,这个原本都难以在梦里遇见的男子。
原来,我不舍,我眷恋。
我轻轻地拨开自己的发簪,如瀑的青丝散落开来……
他蓦地将我抱起,轻放在柔软的塌上。
湿漉漉的衣衫被层层解开,皎洁的身躯最终没有一丝的遮蔽。全然然地袒露在他的眼前。
“靖晖……”那鬼魅般的蛊惑之声心醉魂销。他的吻顺着我的颈项一路逶迤而下,细滑的肌肤在他的掌心炙热燃烧……
我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知道,我醉了,若是真的醉了,那就长醉不醒,在我和他的世界里,痛快地,舍弃了,拥有了。
我嘤咛着呻吟出声,软滑的曲线渐渐顺应着他,在他的身上缓缓地悄然绽放……
不管今后,只是今夜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是属于他的。
风雨欲来
浓情之后,他揽我阖目而卧。我一直寐眠着,却不睁眼。五更天,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刻意不来惊扰我。感觉那拇指温柔地划过我的眉鬓,轻柔地一吻落在眉心。我仍是阖着眼,直到他走出卧室,轻轻掩了门。
我一睁眼,便瞧见枕畔的白玉雕螭龙佩。紧紧地将其握在掌心,温润升温。
他走了。只是这一次不同,我想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自那以后,这庄子里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萧索宁静。胤禛偶尔会派人捎来书信问安。我们间的书信往来,并不频繁。他的顾虑周全,我心中明白。虽有相思,却只能深埋于心。只是雨苓这丫头,是何等的聪明,早就看出端倪,更是旁计策敲地暗示我该为今后打算。今后么?我确实未曾想过。继续在这里如同被金屋藏娇?抑或嫁进他的王府,在那高墙深院里同他的一群妻妾争宠?我想若我真是出生在这个时代,或者会如此安于天命。
只可惜,我,不是。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康熙五十一年,皇太子再度被废,二度被废前一次惊天动地的震撼,仿佛一切都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是京城上空的阴霾却未能消散,反而越聚越浓。
一入夜,却有轻微的敲门声将我惊醒。我下了床,胡乱地扯过外袍披上。这个时辰,大家都已睡下,究竟是谁?
门外是打理庭院的农夫妻子。她凌乱地披着外袍,显然也是刚慌乱起身。
“大婶,这么晚,有何事?”
“小姐,京城里来了位爷,这会刚到庄里,人在前厅等着您呢。”
她是说,京城……我怔了半刻才听清楚。如梦初醒,顾不得穿戴梳洗,便飞奔着出去。他答应我,今年的生辰定会如期陪我一起渡过,却没有想到竟会提前而来。
这可恶的游廊竟然如此漫长,我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奔到他眼前。甫至前厅的大门前,烛光摇曳,月霜隐隐投射在厅内挺立的背影上,绛丝长袍粲耀生辉。我调了调呼吸,捋了下外袍和松散的鬓发,静静地踏进门去。
眼前的人听到我细微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子,我俩几乎同时一惊,愣在原地。
他惊得是我,竟如此披散着长发,仅仅著着件单薄的外袍不得仪态地迎客。而我惊得是,他并非梦中牵绕的心念之人。
重新梳洗完毕的我亲自为他沏上一杯清茶,看着其微愣失神的表情,我淡淡地一笑,“十四爷为何会来?”
胤祯瞥了眼跟前的茶杯,侧首远眺,笑得风淡云清,“想来便来了,需要原因么?”
我愣了一下,摆好被壶,笑着坐下,恬淡地道:“是不是落琳妹妹惦念着我,才劳十四爷来看望我这姐姐?”
他歪在椅子上,眼神上下审视着我,沉下脸,不咸不淡地哼笑道:“惦念着你的人可多得去了。”
我莞尔地笑了笑,起身为他续杯,边沏边道:“那是当然啦。我如此人见人爱,怎能叫人不挂念呢?”
他听了,绽开笑容,一扫阴沉,眼光灼灼,朗朗地说道:“看看,这鬼灵精怪的样子,果然是一点未变……不过刚才见你的模样,还真是吓了我一跳……”他的话语里兴味十足。
我心上一凛,手间一颤,险将杯水的茶水溅出。“小心!”胤祯伸手覆住我的纤手。
“哦,没事。”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浅笑着道:“我向来如此,现在又不在紫禁城,何须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呢?”
他收回掌间的失落,举杯轻轻地吹去浮叶,呷了一口,“这话倒也有理。”
杯中那细针似的茶叶在缓缓地摇曳、舒展;那片片绿芽;姿态万千。喝一口茶;再注入些许水;茶叶在杯中浮了又沉;沉了又浮……仿若我们彼此的人生。屋里一下静默了下来,我抬头望向窗外的淡淡的树影,月光透过缝隙倾泻下来;成为一缕缕的光,本是静谧的夜,但在我眼里却似有这风雨欲来的阴霾。隐隐地我觉得胤祯的到来,这庄子里似乎不会再有往日的宁静了……
清月浸凉空。
我辗转难眠,索性披上衣服,出屋看那星夜云卷。水月如华,天边一碧如洗;满眼的银霜泻地。
花廊边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我循声瞥了一眼,仰头注视着月光。他静静地来到我的旁边。
“这么晚,还不睡?”
我浅浅而笑,“睡不着。离天明还有好几个时辰,十四爷为何不去厢房小歇一下,明日一早不还要赶去四川么?”
“我和你也一样,睡不着。”除了胤祥,大概只有胤祯最乐于与我抬杠。月光投在侧脸上,我看着他俊朗坚毅的侧脸;却突兀地响起另一张脸;心里针扎一样疼。他们毕竟是嫡亲的兄弟,一样的眉目清朗,一样的风流俊雅,胤祯的嘴角微扯,却多了几分温润,不似胤禛那般冰冷。
“你想什么?” 十四笑问,揣测着我的神情。
我低垂下眼,一笑中带着一丝惆怅,“得月者为高洁,我叹,得月者为情伤。”
胤祯一怔,眉尖轻蹙,眼光灼灼而深情,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我额前散落的发丝。我醒觉地一退,肃声喝道:“十四爷!”
他兀兀的看着我,夜色下的黑瞳深若幽谷,“靖晖,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而已?
我沉下面色,轻叹道:“十四爷,请听我一劝,人生无常;对爱,对事不可太执著。你我都该活在当下;珍惜眼前……”淡淡地述完,平静地转身,“不早了,我先去歇着了。”
抛下那落寂的身影,我渐行渐远,只觉得额头阵阵突兀地疼痛,停歇下脚步,捶了捶发胀的额头,不经意间,眼角有个影子一闪。
难道是贼,我吓得骤然一跳,出声喝叱道:“谁?”
黑衣人没回答我的话;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冷地望向我,随即一辟亮晃晃的寒光向我迎面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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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爷……”
“如何了?”
“奴才无能,一个捕获的时候咬舌自尽了,另两个受了重伤,趁乱逃跑。”
“自尽!”胤祯蓦地轻扣下手中的茶盖,“这么说,还是‘死士’?”
“爷,另两个受了重伤,显是跑不远的,奴才请示是否要带人去追?”
“穷寇莫追,不必了。”
“是。”随从的脚步声向着门外而来。
“等等!”
“爷还有什么吩咐?”
“今日之事,对谁都不可提及半字,尤其是三个刺客的来历不得再去追究。”
“奴才明白!”
门打开的一瞬,胤祯发现了伫立在门外的我。
他背过身子,端起几上的茶杯,冷静地问道:“怎么不去好好休息?”
我进了屋,淡淡道:“我并没大碍,不需要休息。”
“那也好,”胤祯转过了,看了我一眼,道:“那就去收拾一下东西,尽早启程。”
我登然一惊,“去哪?”
胤祯不顾我的讶然,肃敛着声音,道,“回京城。我会遣派手下沿路护送你。”
我微微调转了身子,答得干脆,“不,我哪里都不去。”
胤祯闻言,兀地阴沉下面容,朝我低吼:“这由不得你。今日的事情,你自己都瞧见了。我说过只要是你的事,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我何尝不知道此刻堪忧的处境,今日若非他及时赶到,恐怕我早已命丧刀下。而刺客的身份,他大概揣测出了几分,只是我所猜想的背后的漩涡恐怕更是汹涌得可怕。
“十四爷,您不要忘记,我是奉旨在这里避痘养病的,没有圣旨,我哪里都不回去。更何况,刺客皆已伏法而逃,量他们也不敢再来,有何可怕的?”
胤祯上前一步,磔磔冷笑,“好,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要那道圣旨,是么?好,我就去求。”
我凝然不动,冲着他高声喝道:“胤祯,别逼我。”胤祯顿了顿,神色恍然,瞥我一眼,垂下眸光,不再与我争执,长叹一声,“靖晖!你要我拿你如何?”
我侧眸看他,脸上慢慢露出笑靥,“我会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你说过无论如何你都待我如昔,一生都会护我,所以你也会尊重我,对么?”
胤祯点头,“那好。竟然你心里早有定断,那我便等着。”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却如遭针刺,憋闷住了我的胸口。
胤祯被耽搁了一天,终于起了程赴川。只是他走以后,庄子的外似多了好些陌生的人终日四处转悠。打听下来,方知是十四临走前吩咐了此地的知府要严加保卫这庄院的安全,这才多了如此之多的“便衣”。
我哭笑不得。好在日子长了,依旧没有风吹草动。我婉转地知会了知府,他深知我的身份,不敢怠慢得罪,才把人全给撤了。
入了深秋,百花凋零;余空枝悠悠。“相逢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李商隐的诗述说出分别的愁丝。而深秋的真谛更为相思。我感染了风寒,总是咳喘不止。吃了大夫开了药,却也不见好转。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心却忐忑焦虑起来。刺客的事情只是阴云漩涡的开端,我知道更可怕的真相还在等着我。
意兴阑珊日子总是很难打发,由于夜里总是咳得难以入眠,得了下午的空,觉得有些倦意,便倚回睡榻,本来只是小寐片刻,不想竟睡了过去。睡梦中混混沌沌,眼前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胤禛,胤祥,胤祯,一张张脸若隐若现。朦胧间,有人帮我盖好了被襟,熟悉的男子气息淡淡笼罩下来。
我疑心这是梦,微微一动,却不愿睁开眼。
直到感觉那手指抚过我的鬓发,温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侧,“靖晖,是我……”我蓦地睁眼,眼前,那张冷峻的脸,幽深的眸子,真真切切地凝望住我。一滴晶莹兀兀地从我眼角滑落……
梅落香逝
康熙五十二年,刚刚过了二月二的龙抬头,清寒空气里仍沉着除夕欢腾的碎细。
车辇缓缓地驶进了朱红色的宫门,我挑开布帘,眼前只有那漫长宫墙逐渐逼近。车轱辘滚在汉白玉铺砌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如我平静面容下起伏的心。
紫禁城,我又回来了。
一纸皇命,又是轮回。
只是,这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琴声如诗清晰犹耳旁,只是延禧宫内却再无那个温润的女子素手问琴。
一别竟是永别。
我折下一剪残红,梅落红尘,花去香气依旧。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一声低吟,微沉的哑,倦淡的暖。
我回了头,见一身朝袍的胤禛立于廊下。他面色沉静,缓缓地靠向我。
“额娘说你今日去祭拜良妃了?”
我轻轻颌首,他温柔地凝住我,道:“固然曾有师徒情谊,死者已然,也不必过分伤心了!”
我将笑容敛回眸底,菀尔舒了口气:“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