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笑容敛回眸底,菀尔舒了口气:“我明白,于她,那是一种解脱……”
他抬起手;修长手指摩娑在我冰冷的脸颊;突地蹙眉;“这么冷?”我还未及作答;却已伸手揽我入怀;轻轻在额际上印上了一吻;久久缱绻;仿佛淀尽这一生痴缠……
光天化日;永和宫内;谨慎如他; 竟如此唐突。我一愣;霞染双颐;笑着揶揄起他:“你何时变得如此不羞?”
他不怒;只是痴痴望向我;带着孩童般的贪恋;亦是自语亦是叹息。“若是日日都能见到你的笑容;多好!”
我怔了怔;抬头起迎视着他的目光;“纵使拥有倾国笑魇;不过是为了落一声轻笑于一人心中。”
他微微蹙眉;眸色清冷;一瞬;松了手。
我问:“是有事么?”
他答得干脆 :“没有。”
他不说;我不会逼问。
因为我们彼此清楚;该来的终究会来……
“给格格道喜了!”永和宫的月嬷嬷人未到;笑先闻。
我觑着那刺眼谄媚的笑;心中恹恹;冷淡问道:“喜从何来?”
她抿回了嘴;却是欲言又止;只道:“皇上来了;这会在东边的暖阁;娘娘让老奴来请格格过去……”
小太监替我打起暖阁的帘子;正座的暖坑上靠着康熙和德妃;两侧的紫檀躺椅上是胤禛、他的福晋乌拉纳喇氏和胤祯。我的心突兀地一沉;依着礼数一一作福行礼。
康熙饶是那捉摸不定的淡笑;冲我道:“起吧;屋子里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谨了。”他话一落; 乌拉纳喇氏先了一步;热络地拉我并坐她旁。那次上元一遇;已是数年。 纳喇氏该是过了不惑的年岁;容颜不免色衰;但举手间仍是贵妇的端庄典雅。
“多年不见;本知岁月催人老;今日见了妹妹仍是清秀艳人犹胜当年;再瞧见我自己;哎;真是羡煞人啊。”我这一身皮囊早过了双十芳华;在这年代;若是有福的女子;恐已是儿女承欢膝下。
与胤祥的种种;宫内人人皆知;胤祥被圈;悦蘅成了正牌十三福晋;而我避世出宫;如今又回来;这些过往早是人人闲谇的谈资。她的恭维;让我只觉索然。 没有答语;只是阑珊地笑了笑。
纳喇氏倒是尴尬。德妃笑语道:“得了;你老了;那我这老婆子该如何?”
胤祯亦打趣道:“嫂子如此可是把额娘给得罪了哦!”他一回眸;视线落于我侧却只是淡淡一瞥。
纳喇氏连忙笑释道:“额娘;您瞧瞧都是媳妇嘴拙。”
众人阖笑起来;只听一声:“靖晖丫头啊!”
那一声猛然勒得我心上一颤;是皇帝。
我缓缓起身;立于堂前;款款一福;“在。”
这个握着天下乾坤的帝王慵然地呷了杯中的茗香。一双眸子切切地看住我。众多的皇子中;他与他的父亲有着最为相似的眼眸;湛黑而深不可测。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丫头啊;朕将你指给十四皇子胤祯为侧福晋;你可愿意?”
我轻轻晃了晃身体;只是轻轻地;那一双双等待我答应的目光似无声的箭;可我却不想被洞穿。
缓抬起头;只在眼前寻那个身影。黑白间;他正襟危坐着;喜怒尽敛;神色木然;而旁边是他的妻。
雨淅淅沥沥地转急;漫过雕瓦;顺檐而落。我临窗而立;轻薄的中衣湿了夜露;凉凉地贴着皮肤。 腰间蓦然一紧;温热的气息迫近耳鬓。我微阖了眼;轻浅浅地笑了;依上身后宽厚的胸膛。不知道它是否一生都能仍我依靠;但此刻;我无法自拔地贪恋着。
他啄吻着我的耳垂;柔声道:“为何又走了神?”
“下雨了;今夜看不见月了。”
“江南便是多雨。”
我轻轻地道:“江南的雨是缠绵绯恻的;细腻地象一位多情少女的眼泪。”
他;念动刹那;扳过我的身子;箍在怀中;看着我目光灼灼;许久;终于低低地开口;“靖晖;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却是锥心的疼;他是问我;却不是给我。
我踮起脚;伸手攀上他的脖颈;靠着他的肩,附在在他的耳边;细细地低笑;吐气若兰;“我好贪心的,我要好多好多,以后慢慢告诉你……”
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背; 应道:“好。以后。以后的每天;你慢慢地讲给我听。”
“嗯!”
我的眼底亮起一蔟微弱的莹光;滑过脸颊;静静而落。
可是;胤禛;你却看不到。
我从来只要一样;你给不了。
因为你要天下。
我直直地挺着;就这么望着他。 他侧着脸;目光清寂;薄唇抿成一线;却失了血色。
我笑了;等他开口么? 他一早便该听闻了;只是他不能争。因为他最要的是天下。我
那轻浅浅地笑;丝丝地痛;却快意无比。
这是轮回;因果的报应;是我自要的苦果。
我静静地跪下;深深地俯首下去;一字字咬得清晰……
“靖晖;谢主隆恩。”
四个月后,是我出阁的日子。
我是喀尔喀草原噶勒丹郡王的义女,礼部接了圣旨,婚嫁的礼仪按多罗格格①制,仅是那丰厚的嫁妆奁盒列满了院落;喜娘、嬷嬷一大群仆妇鱼贯地在眼前穿梭;豪华的婚礼一时风光无限。
一身吉服;艳到极致;这出阁的艳;艳胜红日明霞。
艳至极致,却是苍白。
“格格,这件大氅您搁了许久,要收拾了一同带走么?”
“烧了吧……还有……几上的那把琴……一同烧了吧……”
“可……可那是绝世古琴啊……”
“一起;烧了吧……”
风;从耳畔淡然而过;火,于身边无语燃舞。
离开。
心花零落,落地成灰。
风碾碎茧
我的婚礼,我却是行尸走肉。
屋外喜乐丝竹声停了良久,洞房仍是死寂。龙凤双烛劈叭作响,似也将燃尽。喜娘和嬷嬷们开始暗自切切。
为首的喜娘终是沉不住道:“福晋,奴才这就去前头瞧瞧十四爷。”
“等等。”我直起身,扬手揭下了喜帕。
喜娘嬷嬷们大惊,一骨碌跪倒在地:“福晋,使不得,使不得,祖宗的规矩;这喜帕得有十四爷……”
喜娘的话犹未落; 门外小厮高声通传:“十四爷到……”大红喜字的房门被推开;我偏过头;看到一身皇子吉服的胤祯;眉斜飞入鬓;眼神清冷。喜娘们如遇救星,但尚未来得及作福,便听胤祯道:“全都下去!”
众人皆是惊在一侧;疑是其酒醉。“十四爷,那礼数还未成,还有那练心结,合卺……”
“下去!”胤祯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却冷硬如石;仆妇们方才觉醒;个个嘘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一字;诺诺不安地退出屋去。
喜红锦绣的洞房内,只留胤祯和我对视而立。烛影摇曳,眼前人目光冷峻,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尽是锋锐的硬朗,霎那,我才觉察他似不再是我记忆中的胤祯,再也不是当年宫中那个陪我一同趣踩秋叶的稚气少年。
尘世多变,命运翻转,陡然间似有什么落烫在心头。
我转身,取了桌上的酒盅,将合卺酒斟满;递到他的面前。胤祯神色淡淡,不发一声,只是接过,仰脖一饮而尽。我低头,望着盅中的醇酒。
合卺,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那便是一世。手竟微微发颤……仿佛那一盏却是重若千斤。
蓦地;腕上一紧。
“怎么?”胤祯含笑迫视着我;声音冷得那般陌生;“我的好福晋;为什么不喝下这合卺酒?”
我勾勾地看着他;隐忍着并不挣扎;他收紧了手指;我一颤;酒盅从指尖滑落;裂盏声惊破春宵。
胤祯仍是笑;一把将我拽入怀中;他的笑意愈深愈寒;如芒针刺向我。他托起我的下巴;指尖扶上我的脸。;不急不缓摩娑着,滑过脖颈、锁骨。那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耳鬓;令我如坠冰窖。
他封住我的唇,却不急于袭掠,只是久久流连,我不躲闪,也不迎合,但周身却无法控制地瑟瑟颤栗。
胤祯沉声笑了笑,在我耳边低声嘲讽,“你害怕?”
我一颤,唇上咬得发白,抬起头直望向他,齿缝里静静地溢出一句:“我已是你的妻妾!”
“噗”一声轻响,烛花燃尽而熄。
他放开了手,屋内凝定如死。
“记住;你是我的。”
暗夜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身影及至走出屋外。
漆红的大门一直洞开着,风声低啸入内;卷起地上的红艳的喜帕,嗖嗖作响……
梅花一枝春带雨;惆怅东栏一株雪。
忽尔,隔院的梅花树已是一袭芳华。风过时,隐有阵阵淡香越墙而至。
雨苓沏了茶,重重置于书案边。我执着笔信口问道:“这茶好似没有以前香了。”
“那是自然。又不是今年的新茶。”她的言语之下,不快之意,如哽在喉。
我没有答话。
“格格,”雨苓还是沉不住,气呼呼扬起声,“您就不问问为什么不没有新茶。”
每年此刻,江西、浙江、云南各府便会向朝廷进贡今年的新茶,除了宫里头,内务府也会拨给各亲王贝子的府邸。
我笑道:“怎么啦?是打哪儿受了气么?谁敢欺负我家的雨苓?”
雨苓白了我一眼,“奴婢受点委屈,并不打紧。可您瞧瞧府里那些奴才,哪个不是势利眼,哪个主子得宠些,就巴结些,哪个主子不得宠,就怠慢些。明明是有刚到的新茶,却说没有,还不都往西院那里送了。”
我仍是含着笑:“你也说是势力眼了。不过是些茶叶而已,不少着咱们一日三餐温饱,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雨苓进了一步,“格格,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难道一点都不会自己今后打算么?都快一年,您和十四爷打算怄到何时?”
笔稍稍一顿,连雨苓都知道胤祯在负气。他娶我,却在洞房花烛夜弃下我一人,至此未踏入我这小院半步。新妇成弃妇。府里的下人私下间的流言蜚语,我又何尝会不知。
我不语,又落了一笔,淡淡道:“雨苓,可知世人为何皆赞梅花之美?便是因其至清至慧,清傲无争……”
雨苓摇了摇头,“奴婢记得您也曾经说过‘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雪者;不能绘其清。难道绘了梅,就真能将心境放下,淡到无欲无争么?”
饱蘸的墨汁蓦地悬空着溅落,在如雪的薄笺上泅染开;狰狞地横亘于点点红梅间……我将笔搁入青玉笔架;揉了那素笺; 沉沉道:“算了;这画毁了。”
雨苓见了我的脸色;不再多语,切切道:“那就不画了;要不奴婢再替您去取书房取些书来;十四爷这会不在府上。”
我只觉胸一丝莫名的烦躁; 瞥望了眼窗外;道:“不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从嫁入十四贝子府起,我便寸步未离开过自己的跨院,即便佳节宴请皆是借故推脱,鲜见于外人。一路走来,见了我的家仆个个瞠目结舌,窘态摆出。我倒扫了刚才的焦躁,竟有了别样的好兴致。
胤祯的书房偏于后院,幽静雅致。他虽冷落我,可嘱咐了管家施于一个莫大的恩惠。凡他书库内的书,我皆可自取。以往都是雨苓代劳,我头一次自己来,甚是惊讶,一室的藏书,海纳百川,沉迷其中竟忘了时间。出了书库,天色渐暗,朦胧中见五六个身影由远及近,我疑心该是胤祯回府了。虽然、不愿见他,但也不会刻意避之。
只是,冥冥天作。
云中浅月若隐若现,我,却将那张脸看得那般清楚。是他!竟然是他!
他似乎清瘦些许,目光依然清冷;仿佛是淡泊了世间一切。
我并不避嫌,倒是凝足立在原处。
“这是新嫂子么?”说话的是胤祯身旁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
“靖晖,见过三哥、四哥和十七弟。”
那少年原是十七阿哥胤礼,早年在宫里见过数面,但彼时他不过是五六岁的孩童,转眼竟成了气宇轩昂的少年郎。我的视线静静地一一扫过眼前三人,没有半刻停留,只是依礼福了福。胤礼遂向我行了礼。
“去了书库?”
我微微颌首。
胤祯皱了眉望向我,“夜了天凉,怎么穿得那么少,当心受寒。”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尽是温存和宠溺。
我突然想笑,真的觉得好笑,脸上越发得嫣然,脉脉回视胤祯,带着三分的矫态:“本只打算挑两本书,却忘了时辰,才耽搁了。”
“啧啧……”胤礼佯咳了两声; 插科打诨;“瞧瞧;好一个浓情蜜意啊!真当旁人都不在了。” 胤礼到底年轻;口不遮拦;“我说呢?十四哥总把新嫂子藏着掖着;如此清丽佳人;换做是谁;都要不舍得……”
“ 胤礼;不得放肆。” 出声低叱的是三阿哥胤祉。而他。只是默于一旁。
“得了;不开玩笑了;”胤礼仍是嬉笑着望向我;“早年在十四哥这里尝了一种桂花糕;那是全北京城独一份儿;这些年都心心念念着;听说是嫂嫂身边的丫头做的。以往问十四哥;他总是推脱;今儿个真是赶巧遇上了;就想厚颜直接问嫂嫂讨要些。”
我笑着答道:“这倒不难;只是眼下没有现成的;等改日做好了;遣人送到府上去。”
胤礼幸喜;遂作揖行了一大礼:“多谢嫂嫂了。”
逗得身旁的三阿哥亦附和道:“可是听者有份?”
我微一福;“自家做的小点心;登不上大雅之堂;若是三爷不嫌弃;到时一并遣人送些。”
“多谢。”
我侧了身;笑得无波无澜;“四爷呢?也遣人送些给您?”
他。眉端微微一抖;略一迟疑缓缓而从容地答道:“多谢。不必劳烦了;本王不喜甜食。”
夜深了;窗外的风渐大;带着凄惨的哨声刮得窗棂沙沙作响
雨苓剪了烛花; 见我一手捧着书; 一手支着下巴,似凝神不动,便去一侧静静地收拾。
门口微微响动;只听得她一声惊呼:“十四爷。”
我一愣;随即起身,见胤祯已经踏入屋内,漆黑如墨的瞳孔,空洞般地望向我。
雨苓窃喜,朝我使了眼色,“奴婢就不耽误主子歇息了。”随即轻着手脚掩门而去。
胤祯的眼睛凝视着我单薄的身影,一瞬不瞬,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我不适地后退一步,避开他冰冷下隐藏的烈焰,“很晚了,爷若是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吧?”
他竟失声大笑起来,不羁而放肆。
“我是来谢谢你,谢谢我的好福晋如此落落大方,今天演上了一出好戏。”
我一怔,隐忍了下来,淡淡地道:“你醉了,我让人扶你回去休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