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既然这台相机受到的撞击力道足以让镜片产生那种程度的裂痕,那么除了镜头之外,其他部分也十分可能有问题。
但是,深町对那台相机的款式异常感兴趣。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可能有哪一国的登山队队员用这种老旧的相机拍照。不,相机迷当中,有人会刻意想用这种旧相机拍照,所以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至少可能会带着两、三台相机来,其中包含一般相机和这台相机。那位摄影师在拍照过程中,把这台相机摔在地上,使得镜片产生了裂痕。这么年代久远的古董相机,厂商手上也不可能有可供替换的零件或镜片。
这台相机大概是摄影师狠下心,在加德满都卖掉的吧。
深町试图移开目光,然而,他对它莫名感兴趣,视线下意识停留不去。
他总觉得在哪里看过它。
然而,深町至今从未使用过那种相机。
到底是在哪里——?
深町的目光蓦地望向折叠蛇腹、将镜头收进机身时变成盖子的部分。
那里写着厂商名称。
KODAK。
是柯达的相机。
知道这件事时,一阵匪夷所思的战栗窜过深町的背脊。
难不成——?
这个念头掠过心中。
或许是心理作祟,总觉得连心跳都加速了。
“Tyo kamera dekaunos?”
深町说:能不能让我看那台相机?
他拿起老板拿出来的相机。
黑色的相机——
比外观看起来更轻。
镜头的上方以英文标示了相机的机种。
“BEST POCKET AUTOGRAPHIC KODAK SPECIAL”。
手微微颤抖。
没错。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名字。
深町不想被老板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因为老板一旦知道客人对店内的商品感兴趣,就会若无其事地漫天喊价。
老板肯定会说出高三倍的价钱。
“Kati paisa?”
深町问价钱多少。
老板突然变得笑脸迎人,说:
“Two hundred doller.”
深町说:镜片有裂痕。两百美元太贵。能不能算更便宜一点?
“Alikati sasto mā dinos.”
“No.”
老板夸张地耸耸肩,说:是因为有裂痕,才算你两百美元,原本这件商品价值五百美元。
两人的对话简短。
当老板说一百五十美元时,深町爽快地点头。
“Okay.”
一百五十美元——这个金额足够让尼泊尔人一家人生活一个月。
老板以报纸仔细包装,放进塑料袋递给深町。
走出店外时,一轮夕阳的余晖打在深町的脸颊上。
2
深町在狭窄的饭店房间里喝酒,尼泊尔的酒。
raksi——在日本叫做烧酒。
以米为原料制成的蒸馏酒。
深町在等待从日本打来的电话,为了压抑亢奋而开始喝这种酒。
他坐在床缘,右手拿着酒杯,视线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整片夜的漆黑。
雨滴拍打着窗玻璃。
深町独自一人。
在这种雨季,自己为何决定独自留在尼泊尔呢?
伙伴已经在五天前回日本了。
反正就算回去,也没有人在等自己。
四月从日本抵达加德满都时,原本有七名成员,但从圣母峰回到加德满都时,变成了五名。
远征失败了。
挑战圣母峰的行程延误至雨季,队员们奋斗到最后一刻,结果却在西南壁八千五百公尺的岩棱死了两名队员。如果撇开高度不谈,技术上是毫无困难的地方。
冻雪覆盖在四十五度的斜坡上。
井冈走在那道斜坡上,脚底打滑失足滑落。他身后的船岛和他身上绑着同一条登山绳,受到牵连一同下坠。
这起意外发生在放弃登顶,下山的半路上。
登山时,井冈和船岛都轻易地克服了那道冻雪的斜坡。
大概是起步的时间点稍微乱了套,冰爪的前爪没有牢牢抓住结冻的雪面。
深町从镜头中看见了那一幕。
讽刺的是,等到两人放弃登顶,开始下山之后,天空放晴了。
深町透过五百毫米的望远镜头,捕捉到两人下山的身影。
两个黑点从覆满白雪的斜坡下来。
当时,带头的黑点忽然毫无预警地开始迅速向下滑落。登山绳绷成一直线,身体被登山绳另一头绑住的船岛,晚一秒跟在井冈的身后,滑出了雪坡。两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井冈的身体从陡峭的岩场跳到半空中,接着船岛的身体也被抛到半空中。
深町听不见两人的惨叫,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在无声的镜头中展开的影像。
被抛到半空中时,船岛的红色登山背包,烙印在深町的视网膜上。
两人的身体一口气下坠一两公尺,用力撞上途中的岩盘,又从那片岩盘滚落,坠入更下方的雪里,消失无踪。
深町忘我地按着快门。
十连拍那一幕景象。
鲜明的场景。
深町咬紧牙根。
又想起来了。
越想忘记,就越是想起那一幕景象。
深町仿佛要将它逐出脑海似地,将酒杯送至嘴边。
“你如果那么想去,去不就得了?你去啊!随你高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脑海中响起加代子的话。
“你随性去过你的生活,我也乐得轻松。因为我也可以随性去过我的生活——”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加代子的话呢?
深町晓得,自己为何不回日本。
没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是骗人的。因为的确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
深町一直持续逃避至今的事情,在那个国家等着自己。如果回去,就算不愿面对,深町也要直接面对它。
假如——
假如这趟远征成功——
自己未来的人生当中,就可能有各种发展。然而,出现了两名牺牲者,远征失败了。
赞助商提供的资金,是预定的一半。
不足的远征费用则由队员按人头分摊。虽说那是一开始的约定,但要死去的两人的遗族拿出按人头分摊的金额,这种话其他队员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原本预定由七人分摊的金额,变成要由五人分摊。一个人要出三百万左右。
事情不止是那笔钱。
回去的话,和加代子之间的事就得做结论。不,自己和加代子之间,恐怕早已有了结论。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深町将视线从窗户移到房内,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墙上的镜子里。一张露出恐怖眼神、面容憔悴的男人的脸。皮肤被太阳晒得焦黑,受到紫外线伤害,变得干燥粗糙。
任它长的胡子,虽然在下山抵达加德满都后刮了,但又开始冒出满脸胡碴。
你给我听好了——
深町瞪着镜中的自己,像是要讲给自己听。
人是背负着各种事情而活的生物。
如果不一一彻底解决那些事,就无法开始下一件,人将无法展开一切。但凡是人,总要被迫背负着过去种种,在前事未了之际,便又一头栽进下一件。藉由这么做,该日渐风化的事物会日渐风化。而有些事则不会完全风化,就像化石般永远存在心中。这世上没有人不背负这种事物。
然而——
深町心想,现在的自己并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我要留在这里半个月左右,等到我累积一张张照片到足以汇集成一本摄影集就回去。”
他对队长工藤英二这么说。
“等你回来安顿好,在东京喝一杯吧。”
四人这么说,回日本去了。
大家在日本都有工作。
各自为了这次的远征,克服了各自的问题,从日本出发来到这里。
他们必须四处奔走,拜访提供速食食品的厂商、免费出借登山用品的登山用品店等,并且再次向船岛和井冈的遗族说明事发经过。
登山界的相关人士大概也会发出各种批判。先回国的人必须直接面对这些琐事,一一应对。
就某个层面而言,深町等于是把这些烦人的事情,推给了先回国的四人。
我还有摄影集的照片没拍——这是他的借口。
从前合作过的编辑向他提议:集结你之前累积的喜玛拉雅山相关照片,出一本摄影集吧。
基本上,两人之间有个共识,出摄影集的前提是这次远征成功。
喜玛拉雅山的照片本身,在日本已经不再稀罕了。征服圣母峰这件事本身,也引发不了什么话题。深町自己并非名气响亮的摄影师,不足以凭深町诚这个品牌让读者买书。从事这一行超过十五年,但深町仍是几乎默默无闻的小卒。
他不只拍摄山的照片。拍摄山景的工作少之又少。他平常拍的是用于杂志料理特辑的料理照片、对谈的照片,或型录杂志的商品。没有工作会因为深町诚的才华、特色而找上门。他赖以维生的是一般摄影师都具备的技术。换句话说,这一行能够取代深町诚的摄影师多如过江之鲫。
这次登山之所以特殊,也是因为除了深町之外,所有参加的队员年龄都超过了四十五岁。
有人是医生,有人是上班族,有人是房屋中介公司的社长,这样的一群人要挑战世界最高峰——这点引起了媒体的兴趣。
3
最先提起要去爬圣母峰,是什么时候呢?
事情大概是发生在一年半前的新宿。
因为田村谦三好久没从信州来到东京,所以能够参加聚会的人决定去喝一杯。
当时冬寒料峭。
那一晚,田村、工藤英二、泷泽修平、增田明、井冈弘一和深町,在新宿齐聚一堂。地点是靠近新宿公园的一家小居酒屋。众人在那里围炉开始饮酒。
所有人都是深町透过登山而结识的人。
深町原本并不属于任何一所大学的登山社或镇上的登山会。
因为喜欢山,而在替山拍照的过程中,和各个登山会的人变得熟稔。
之所以选择摄影师这个职业,是因为想拍山的照片,而之所以也接拍摄其他景物的工作,纯粹是因为光拍山的照片无法糊口。
深町擅长的是捕捉入山的人们的表情。
鲜明地拍下人面对岩壁的气势,以及掺杂其中的不安;围着篝火休息时的表情、队长烦恼该选谁作为攻顶队队员时的背影;在岩壁上寻找抓点的手指;隔着前人的鞋底抬头往上看到的、攀附在岩石上的前人的表情。
深町会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下手指、脚、手臂、嘴唇、背部等等——除了脸部表情之外,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身体表情。
深町拍的照片虽然朴实无华,但身为摄影师的实力颇受好评。
即使是身为登山者,若是在穗高①的泷谷②或谷川岳③的岩场的传统路线,深町也能在不成为聚会上这些成员负担的状况下,扛着摄影器材,设法跟在他们身后。
‘注①:穗高岳,位于日本长野县与岐阜县境内,在枪之岳以南、上高地以北的山群,包含了西穗高岳、奥穗高岳、涸泽岳、北穗高岳、前穗高岳。其中奥穗高岳海拔三、一九〇公尺,为飞驒山脉最高峰。’
‘注②:泷谷,位于北穗高岳的岩场。与剑岳、谷川岳并称为日本的三大岩场。’
‘注③:谷川岳,标高虽未满两千公尺,但因其险峻的岩壁及复杂的地形,又是中央分水岭,天候变化激烈,在谷川岳的遇难人数之高,可说是世界有名。’
深町认识工藤英二是在十年前,三十岁的时候。
当时要远征马纳斯卢峰④,某滑雪用品厂商成了赞助商。
‘注④:马纳斯卢峰(Manaslu),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尼泊尔境内。’
马纳斯卢峰海拔八、一六三公尺,是世界第八高峰。这趟远征的目的是登上她的峰顶,从那里滑雪下来。
工藤和深町分别以医生和随队摄影师的身分,参加那支远征队。
田村、泷泽、增田和井冈这几人,也是当时的队员。
众人在秋天展开远征,结果以失败告终。
因为刮起超越近年来纪录的大风雪,使得队员受困雪中半个多月,当时一场雪崩袭击了第三营,一名雪巴人因此丧命。
尽管如此,计划仍然执行到攻顶队从最终营区出发的部分,但攻顶队在逼近八千公尺的地方折返。因为积了大量新雪,光是铲雪就比预定行程多花了两倍的时间。
这时,队长在基地营为了决定攻顶队的队员,独自进入帐篷中沉思。每个队员都想被选为攻下峰顶的登顶队员。而队长必须从中选出两名。
这时,从身后拍下队长独自在帐篷中沉思的背影的人,就是深町。这张照片使他在这个领域中稍具知名度。
以当时的队长堀口学为主,队员由各个登山会和自由登山者组成,远征失败回国之后,当时的几名队员固定每年会在东京都内聚会几次。其中也包括工藤和深町。那个聚会持续了两年左右,后来在不知不觉间以忙碌为理由,队员不再聚会了。
就在这个时候,队长堀口因癌症病逝。那是三年前的事。在那场告别式上,那些队员久别重逢,不知不觉间又开始聚会了。
但,虽说是聚会,并非定期地决定见面日期。而是趁某个队员来东京时,能够到场的人小聚一聚。
也只有在田村从信州来到东京,大家聚在一起时,才会提起圣母峰的话题。
众人围炉饮酒,自然会聊起登山的话题。
大家分别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年纪,都是爬过各种大大小小的山的顶尖人士,这些人在RCC(Rock Climbing Club,攀岩者俱乐部)Ⅱ的创立期间,在无人攀登过的日本岩壁或日本人尚未攀登过的欧洲阿尔卑斯山的山壁上,钉进第一根楔钉。
“还有人在登山吗?”
顺势发展出这种话题。
“我很少去了。”
增田说。
“我也是——”
田村说。
田村在信州从事房屋中介。
队员当中,他的年龄仅次于工藤:去年满五十岁。
“还常在爬的,顶多只有船岛和你吧?”
田村看了泷泽一眼。
“我比不上船岛啦。那家伙目前一个月里还有半个月待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