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与同是安庆老乡的陈独秀相识。归国后,先在安庆警察署工作,后应聘安徽巡警学堂任教习。
三姐家住在北门东丁家巷,向西走出来,就是北正街,再往南,是大拐角头。说到大拐角头,方复明在孔城就知道,省城大藏书楼就建于此。藏书楼前身是敬敷书院,光绪二十七年,官府应皖省各界人士提议,集资在此建立了藏书楼。藏书楼的主体书源,也都是原敬敷书院的藏书。藏书楼筹建之初,安徽官方的《汇报》,刊发过不少文章,如《广藏书说》,如《皖省藏书楼同人广告本省宦绅公告》,如《皖省藏书楼启》等,在社会上有很大影响。潘瑨华的继母戴少英,当时任上海务本女校校长,就是通过《汇报》知道此事,慷慨解囊,捐助了不少钱。姐夫潘庆达说,他们家困难差一些,但父亲开明,也托潘瑨华捐了一百两银子。
姐夫第一眼看到方复明,惊讶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后来他拍拍方复明的肩膀,回头对他三姐说:“你要不说明,我还真把他当个女孩儿呢。”三姐在一边开心地笑,而方复明,脸却臊得通红。三姐夫又说,“没关系,多跟你三姐夫后边跑跑,会把你锻炼成个大男子汉的!”
第七还是第八天,星期天,农历四月二十一,公历是5月17日,吃过中饭,姐夫拉方复明到一边说,“下午什么地方也别去,和我去一个演说会。”
方复明记得那天天下大雨,大到人的眼睛都难睁开的那种。他和三姐夫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到藏书楼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演说会由陈独秀主讲。陈独秀长相平平,人也不是很高,讲话时,一口地道的安庆音。但他的中气很足,演讲中,抑扬顿挫,有一种磊落,也有一种刚烈。他的演说,不断被热烈掌声打断。“全中国人既如是沉梦不醒,我等既稍有一知半解,再委弃不顾,则神州四百兆岂非无一人耶!故我等在全国中虽居少数,亦必尽力将国事担任起来。”这些话,方复明后来始终记得。
也就是这一天,也就是具有传奇色彩的安庆人陈独秀,让方复明陡然长成了大人。
光绪三十一初夏,17岁的方复明,不想继续读书,他要到安庆来报考安徽武备学堂。此时方大福已经快80了,自然一千一万个不同意。父子俩僵了3天,好话歹话说尽,方复明就是决心不改。方大福见软的不行,索性一把锁把儿子关到屋子里,把他身上的衣啊裤啊鞋啊什么的,都抱到了屋外。方大福也不说什么,到晚间,一家人都睡下了,悄悄把窗户撬开,从里面逃了出来。穿的是贴身的衣服,也没有穿鞋,就这样赤着一双脚,走了两天两夜,赶上了武备学堂招生。但在武备学堂,方复明只读了半年,又被转到安徽陆军测绘学堂来。安徽陆军测绘学堂是晚清光绪三十二年创办的,校址设在北门吊桥外的碟子塘。因为建校仓促,生源不足,学堂从安徽高等学堂和安徽武备学堂选调40名学生,临时改学测绘。安徽陆军测绘学堂开设的课程,包括仪器测量、距离测量、算学、绘图学、地形学、战术学、操练等,共14门。相比武备学堂,测绘学堂开设的课程,更适合于方复明。
光绪三十三年夏末,测绘学堂学业结束前夕,学堂安排70天时间,组织学生进行实地测量实习。也就是在这次测量实习中,在宣家花园,方复明看到了泉儿。
挣脱20位女性超出一般意义关爱的方复明,反过来,有一种大男子汉的包容,去对异性表现。而当他看到泉儿时,他知道,这个对象出现了。所以说,方复明对泉儿,最初的情感不是爱,而他大男子汉的气质的一种表现方式。泉儿上无长兄,下无幼弟,方复明给她的,又是超出一般意义的异*恋。
但光绪三十四年初冬,那个给她关爱的男人,却在官府张贴的通缉令中。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秋季教育会
秋季教育会
接下来,改朝换代,小皇帝溥仪登基,年号也改为“宣统”。正月过完之后,二月初四,泉儿满15周岁。安庆当地风俗,女孩到15岁,要把头发高盘在顶,用簪子绾住,表示已经成年。按文人的雅词,女子15岁束发而笄,因而又称“及笄”。那之前小妈特地到四牌楼泰昌永绸布店,给泉儿扯了一段蓝底带暗花纹的绸布,为她做了一件旗袍,前胸开扣,高立领,两寸朝上,小半边脸掩在其中。穿上身后,少女的艳丽,从孤傲中表现出来。出门时换上,人也光鲜了许多。到学堂,那些男生都用一种异常眼光打量着她。晚饭是在馆子里吃的,父亲挑的饭店,大南门外的迎宾馆,他说这里的菜做的地产,尤其是丁香火腿,堪称安庆一绝。父亲、小妈加上甘爷,4个人要了个6个菜,1个*火锅,父亲还破例让泉儿喝了口酒,自然是没有度数的米酒。尽管如此,两口酒下肚,脸也红润如桃花。
父亲说,“孔老夫子曰,十有五而志于学。现在我们的泉儿也15岁了,希望也能有所成就,成为女中豪杰啊。”
“像秋瑾?像吴芝瑛?”泉儿说。吴芝瑛是桐城人,秋瑾遇难后,她挺身而出,将其尸骨移葬于杭州西泠桥畔,一时传为美谈。
“还是做崇德老人那样的吧。”父亲笑答。
从酒店出来,泉儿说要看江景,于是一家人沿着江岸,从大南门走到小南门。也真是巧,进城门时,父亲与怀宁中学堂监督吴传绮相遇。昏暗的路灯下,老先生看了泉儿一眼,之后对父亲说,“官府委任我去办女子师范学堂,我想把你女儿带过去,你看如何?”
都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其实不是。而正是这一句话,让泉儿及笄之后的人生道路,有了重大的改变。
吴传绮跛着一条腿。吴传绮对外介绍,用的是文雅的“足疾”二字。足疾让吴传绮一生伤透脑筋,也让他的仕途,始终暗淡而平庸。光绪十五年,吴传绮科考中举,任国子监学录助教,后赴湖南,任永绥厅同知,但最后,也只是署理永宁府知府。光绪末,吴传绮回安庆定居后,兼任怀宁中学堂监督,对学堂为数不多的女学生,尤其是对郭始鸣,非常喜爱。
在安庆,吴传绮名声极大,几乎无人不晓。一方面,他以自己藏书为主,在大弓箭巷开设安徽首家私立图书馆。另一方面,他接任安徽官立女子师范学堂监督一职,成为安徽女子教育的先行者。不仅仅如此,女子师范学堂附设幼稚园,在安庆也是石破天惊第一家。
中国的女子教育,光绪三十一年,由新成立的学部职掌,光绪三十三年,颁布《女子师范学堂章程》和《女子小学堂章程》。之后不久,安庆地方绅士刘廷凤等,在提学使沈曾植支持下,创设官立女子师范学堂。但直到宣统元年,吴季白接手,女子师范学堂才渐渐有些眉目。当年开收正科1个班,次年又增设预科1个班,另附属小学和幼稚园。
后来吴传绮告诉泉儿,虽说以前也在怀宁中学堂任职,但接触学生不多,对泉儿有一些印象,但不深。说那天在小南门看见她一身新装束,眼前一亮,觉得集“贞静”、“顺良”、“慈淑”、“端俭”于一身,如果能培养成女子教师,无疑能担负起“修明女教,开通风气”的重责。也正因为如此,第二日吴传绮就跛着一条腿走到宣家花园,游说泉儿父亲一晚,最后决定将泉儿转学至女子师范学堂,成为预科班的首届学生。 。。
陈独秀
泉儿是被动改学师范的,但新学堂,新的教学课程,如修身、教育、国文、历史、地理、算学、格致、图画、家事、裁缝、手艺、音乐、体操等,都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况且,从那些大男孩堆中走出来,与一般大小的女孩儿为友,天天在一起说私房话,更开心不过。从此泉儿上学改道,向东至福泉街,再向南,至风节井,成为女子师范学堂的学生。,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几年之后,在安庆街头,将会出现一个十分文静的的女教师。她的腋下,始终夹着厚厚的教学讲义。
宣统元年九月初二,公历10月15日,星期五。安徽教育总会在安徽师范学堂召开秋季大会,每个学堂都派代表组队参加。泉儿也去了。安徽师范学堂在龙门口,从学堂列队出来,向西行至姚家口,转南,梓潼阁再向西,快到谯楼的地方。学堂是圆形大门,走进去,古树参天,花草满目,绝对是静心读书的幽雅之处。开会的地点,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那天在会上讲话的人很多,包括安徽提学使吴同甲,学务处审订科专办姚永概,考试科专办姚思亮等。他们讲得太复杂,太高深,泉儿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但她记住了一个人,这就是陈独秀。陈独秀是应邀参加这次教育总会秋季大会的,演讲的主题,有关教育改良的主张。演讲结束,陈独秀语重心长对坐在下面的学生说:“我希望我们学生,要努力做到: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我们国家的希望,就在你们身上。”说至此,群情激奋,掌声雷动。
泉儿之所以记住了陈独秀,不是他演讲的内容,而是他的儿子陈延年,与她同在尚志学堂读过书。不过他比她小4岁,泉儿快要毕业时,他才到学堂里来读书。虽然个头不高,但聪明,顽皮,常常有惊人的举止,因此很快就让她们这些姐姐喜欢上了。那天她带一本《安徽俗话报》到学堂来读,他看到了,走过来,十分认真也十分自豪地说,“这是我爸爸他们编的报纸。”又说,“我爸爸叫陈独秀。”
这种印象特别深刻,于是,泉儿记住了。
就在散会准备离开时,在匆匆散开的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非常的身影。个不高,瘦,有些单薄,也有些孱弱。唯一不同的是,他行进的步伐,沉稳,练达,有自信,也有激情。这,便是差不多一年不知下落的方复明。泉儿异常激动,顿时间,心跳如鼓,似要从她胸口迸出。她想喊,甚至都出声来了,但周围人多,环境太乱,即便喊了,也被很快淹没。就这样,她眼睁睁看着他,过了泮池,过了状元桥,她甚至看到他的手,在汉白玉石楯上摸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照壁之后。
那之后多天,泉儿极力想找到方复明的下落,但杳无音讯。到冬天,她也失去了信心,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方复明,也许,只是一种相象罢了。
争气电话
意外相逢
在女子师范学堂位于风节井,学堂读书期间,泉儿去的最多的地方,也就是风节井。传说是口老井,安庆城建城时,就打了这口井。井圈不大,井台也不大,井上建有六角亭,悬有“一家仁”题额。关于风节井的故事,是小妈说给泉儿听的。元末时,陈友谅率天完红巾军,淮南行省左丞余阙带兵守城。至正十八年,正月初七,还没有过十呢,陈友谅又带兵来了,这次他们人多势众,余阙虽出西城拼命应对,但仍因兵力悬殊而败。知道自己无法完成守城任务,将军挥剑自刎,沉尸于清水塘,完成了他最后铁汉的形象。而在城内,余阙结发之妻姜氏闻知噩耗,与侧室耶律耶卜氏,带领儿子德臣、女儿安安、外甥福童,从容镇定,先后投井身亡。“节烈可风”,之后历代,官府都将此竖为城市标志。“男女共成仁古井无波清足鉴;门墙宣正气庭花满地讼常闲。”
学堂里的同学,都对风节井有些恐惧,只有泉儿例外,不但不怕,反而有一种亲切感。有时候,她独自坐在井台上,久而久之,仿佛也成为那个年代,为城市而献身的一员。
后来父亲带回来一部刚刚印成的《大观亭志》,泉儿如获至宝,从中了解了更多余阙的故事。她特别喜欢《大观亭志》李国模两首《减字花木兰&;#8226;登大观亭谒余忠宣公祠墓》,其一为“故家园榭,乔木荒凉无片瓦,模斯峦ぃ木〔咨2桓男危黄纠辉吨酰笮×饺谀浚ソ鳎逋贸葱荨!逼涠爸倚粲睿昙裱幻绻模孛砦奕耍ゼ趴战滓仿纳挥⒘椴幻粒び蹬卫匆参矗砟挂鹿冢捎朊坊胙础!绷硪淮蠊弁ち唬拔冶哺吹橇倬梢狄阉嬲髡骄。淮蠼魅找固旆绯K秃L卫础!�
最后的结果,泉儿决定学做诗。做李国模做的这种。
父亲与李国模,但认识李国模的岳父彭名保。在安庆,彭名保是风云人物。光绪十五年,彭名保任电报局会办,独自在黄甲山,用了大半年时间,发明了一个叫“传声器”的玩艺。父亲是搞技术的,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对彭名保的发明仍惊叹不已。“包括大小吸铁,炭精、花板、听筒、音盒等零件,大大小小有五、六十种啊,都是他一个人鼓捣出来的。”父亲说,试听那天,彭名保把巡抚、藩署的官员,都请到了电报局。大人们在不同的房间,通过捂在耳朵上的听筒,突然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时,个个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细一问,通话距离最远还可达300华里。300华里,一匹快马还要跑上半天啦,这还了得!于是刮目相看,于是马不停蹄向朝廷奏报。都说只有外国洋人才造得出来的这机器,在安庆,在黄甲山,彭名保也把它造出来了!这可是为咱大清帝国争了一口硬气啊。也正因为如此,“传声器”往上报的时候,换了个更响亮的名字,叫“争气电话”。于是,安徽省城安庆,因这部“争气电话”,广为天下闻知。但直到光绪二十四年,巡抚邓华熙在安徽推行新政,提倡开办实业,才支持彭名保开办了日新传声公司。可惜的是,因资金,因技术,“争气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批量生产出来。
那时候,彭名保的兴趣,已经从工业转向了农业,他在城东郊开办了日新蚕桑公司。他把自己的新家,也建在城外,与菱湖相伴,喊作“彭家桑园”。据他向父亲介绍,彭家桑园的布局结构,仿的是苏州南畇草堂的风格,而这个南畇草堂,是他们彭家的豪宅。传了多少代了。
彭名保把泉儿想跟他学诗的事与李国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