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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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屋-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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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本不是这样。我给了你出众的才华和想像力,这种想像力两次帮助你死里逃生。”
  “你是说在布罗克和治疗院。”整整一分半钟,她一面不停地大口吃着馅饼,一面不停地流着眼泪。她再次擦掉眼泪望着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这套谎言吗?”
  “请说,”我说。
  “你还记得我在‘失落的回声’旅馆走进卫生间时的情景吗?就是今天早晨吃过早饭后?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对吗?可当我走进卫生间时,那就像我在告诉自己该做什么。我记得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上过卫生间。我现在每次去卫生间时,都为这种奇特的经历感到惊讶。在我以前38年的生活中,我从来没有使用过卫生间!”
  这倒是真的。她从来没有使用过卫生间,我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几乎在所有的小说中,撒尿的场面似乎只限于男人。
  “我要到别处坐一会儿,”威莉说。她的脸上挂着闪亮的泪水,眼睛似乎只有平常一半那么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别来打扰我。”
  她端着吃了一半的大黄馅饼走到了吧台对面的最后一个卡座间中。餐馆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离开我,所以我意识到他们一定从威莉大声说我做得很糟糕那一刻起就在注视着我们。
  女服务员溜进了威莉的卡座间,开始和她聊天,那副真诚的神情是每个认为自己在说出难以启齿的真相时所会显露出来的。我以为威莉大约会花十秒钟才将她打发走,结果她只用了五秒钟。女服务员慌慌张张地出了卡座间,活像一只要在狐狸面前逃跑的母鸡,而餐馆里的其他人则个个都假装没有看到我们给“芝加哥车站”餐馆带来的这一出戏。
  威莉大约用了二十分钟才控制住自己,迎着所有那些探究或鄙视的目光,穿过其他餐桌回到我身旁。(有些年纪较大一点的女士认为威莉受到她们认定我给她的惩罚是她罪有应得。)她走了进来,伸出双臂搁在餐桌上,身子却无力地往后靠在深色木质靠背上。“我投降,”她说,声音中透露着失败,“我是个虚构的人物。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释。是你创造了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感觉,所以我才会面临着会消失的危险。消失掉。把我放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不管那里多么令人厌恶。至少我在那个世界里是个人。”
  “我做不到,”我说,“那个世界已经不再存在。你来到了这里,我无法写完那本书。”
  “这么说,我只能每天吃一百块巧克力,直到虚幻最终抓住我,我彻底消失。”
  我做了个买单的手势。女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那副谨慎的样子就像是远洋货轮驶进了一个狭窄的港口。她啪的一声把帐单放在餐桌上,然后就退了出去。我看了一下总数,然后开始数钞票。
  “我相信我们已经说完了大秘密,”威莉说,“我必须承认,这的确很好玩。那么那个小秘密呢,也就你汤姆不想告诉我的那个秘密?”
  “你要做好准备,”我说,“汤姆知道一些事情,所以你每次提起你女儿,他都会感到担忧和伤心。他不想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你会恨他或者会崩溃,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的内心一直很矛盾,不知是否该建议你去看一位好的心理医生。”
  “我在听着呢。”她是在听着,表面上似乎又是疲倦又是浑身无力,但内心的紧张足以让空气噼啪作响。
  “你还记得吗?你在米歇尔办公室里发现的那张你丈夫尸体的照片上并没有霍莉。”
  她点点头。
  “霍莉不在上面是有原因的。你并没有女儿,你和詹姆士没有孩子。”
  威莉紧紧地盯着我,想找到一丝迹象表明我所说的这一连串荒谬的句子是个玩笑、花招还是别的。她看到我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时,立刻对我勃然大怒。
  “这太下流了,简直令人作呕。”
  “我很抱歉,”我说。
  “我不再爱你。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我怎么能爱一个对我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呢?”
  “霍莉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威莉开始往外走,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
  “告诉我她出生时的情况。那是怎么一个过程?是大夫还是接生员帮的你?是在家生的还是在医院里生的?”
  她的脸变得异常苍白,眼睛向我喷射着怒火。她不再挣扎着要走出卡座间。“她出生在……”她的眼神开始迷乱,嘴巴慢慢张开,“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她闭上眼睛,我松开了她的手臂。“你不觉得我的生活,我这个人,似乎精神负担太重吗?我只要有这种感觉,我就想不起任何事情。如果你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会想起来的。”
  “好吧,”我说,“就让你慢慢想起来吧。”
  威莉睁开眼睛,脖子往后一仰,望着天花板上不同的地方,似乎在寻找她所需要的那个答案。“好吧,霍莉是在一家医院里出生的。”
  “哪家医院?”
  她的目光慢慢转回到我的脸上。“是罗斯福医院。”
  “威莉,你是从我这里知道这家医院的。那是我的医生们送我去的医院。你的孩子生下来时有多重?”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天花板上。几秒钟后,她添了一下嘴唇。“和平常婴儿的重量一样。”
  “你并不知道那重量应该是多少,对吗?”
  她飞快地计算了一下,但不够精确。“十磅。”
  “太多了,威莉。你不记得你是否生过孩子,你不觉得这有点古怪吗?”
  “可我的确生过孩子,我有过一个女儿。”
  “威莉,那个被谋杀的小女孩是童年时的你。她就是你。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威莉吗?”
  她摇摇头。
  “在我的书里,你真正的名字叫莉莉――莉莉·卡林德。你小时候不会发L这个音,所以你把自己叫做维维,人们以为你在说威莉。你心中的英雄,那位异常勇敢、聪明、有创造力的男孩,他的名字叫霍威·斯莫尔。霍威等于霍莉,就像威莉等于莉莉一样。我就是这样起了这些名字――从一个小女孩口齿不清的发音中得来的。”
  “我父亲的名字叫卡林德。你说过那是某个人的姓,他的名字叫什么?”
  “约瑟夫。”
  “你给我说说他的情况。”
  “威莉,你只要好好思考一下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就能发现你需要知道的一切。我最近老是想起约瑟夫·卡林德。”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开始反驳,但她刚一开口就不说了。不管我的话使她心中想起了什么,都让她深感不安。她脸上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了悲伤,眼睛里再次噙满了泪水。“啊,我的上帝,”她说,“他杀了多少女人?”
  “六个还是七个,我不记得了。”
  “还包括我母亲,我母亲。”
  “可能吧。谁也没有发现她的尸体。”
  “我们现在可以离开这里吗?”威莉问。
  我们走到了外面强烈的阳光下,慢慢朝我们的车走去。我感觉就像在陪某个人离开医院。她望着我的脸说,“你对我父亲了解的就是这些。”
  我点点头。威莉上车前又说道,“他在我们家建了许多秘密通道和楼梯。”她仍然在发愣,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化着。“他还……”她刚想起的事让她睁大了眼睛,无法把话说完。
  “他还在房子后面另外建了一个小屋。上车吧,威莉。”
  她像孩子一样上了车,两眼呆滞无神。“他建了那个小屋,屋顶一直斜着连到地上,里面有张巨大的木床。我父亲就在那里干了……那些我已经不记得的事情。那是真正的黑屋。”
  我替她关上车门,然后走到方向盘一侧。尽管我把车停在了荫凉处,车内的温度仍然高得足以让你在里面炖一锅菜。
  “那屋子里没有灯,而且没有窗户。”
  威莉只管喃喃地说着我们记忆中共有的东西。她甚至都没有对这作出反应,因为这些事情还没有成为她感情生活的一部分。她被灌输了太多的信息,她刚刚知道的这一切让她疲倦,使她麻木。


  她的下一个问题倒是让我吃了一惊。“你在书的结尾打算把我怎么样?”她两眼呆滞,脑袋往后靠在座位的后背垫上,说话的口气仿佛在谈及一位她曾经感兴趣的人。
  “你会走进米尔港北密执安街3323号那座旧宅,也就是约瑟夫·卡林德曾经住过的地方。你会走进那黑夜之屋,见到已经成为威莉的莉莉,意识到她就是你要拯救的孩子。大概就是这样。我还没有写完。你想闯进那家仓库的惟一原因就是因为它正面的墙上有‘密执安’几个字,而真正吸引你走近它的是你已经抹掉的你的童年。”
  我发动了汽车,打开车内的空调,凉爽的空气从排气口传了进来,从车底板开始,一层层逐渐降低了车内的温度。
  “小说的结尾很美好吗?”
  “我想是的。”我将车倒出刚才所停的树荫,掉头朝出口处驶去。“我当初构思时,结尾似乎非常美好。”
  “结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我把一切搞砸了。”我对她说。“在这本即将出版的书中,我暗示约瑟夫·卡林德杀害了自己的女儿。结果,他的灵魂,随便你称它什么吧,在得知情况后一直在追踪我。他气急败坏。”
  “我父亲想干什么?他要找什么?”
  我把车驶进了出威拉德镇的道路上,朝224公路的方向驶去。约瑟夫·卡林德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起了我和威莉路过戴维先生那漂亮的旅馆、并且在俯视着停车场的119房间第一次投入对方怀抱的那个俄亥俄州的小镇。“雷斯蒂图辛,”我说,“那个老疯子想找的就是那地方。
  “我也想在那地方。小说里关于我丈夫遇害是怎么描写的?是米歇尔杀了他吗?”
  “我不能完全肯定,这一部分还没有想好。”
  “那么,那些照片是米歇尔拍的吗?”
  “可能吧。”
  “南特的那家饭店怎么会先是有一个人告诉我说他已经退房离开了,而十分钟后另一个人却说他还住在那里?”
  “我原来准备以后再把这段情节想出来的。”
  “银行里的人真的可以在没有签字的情况下就把钱转走吗?”
  “可能只有在亨德森尼亚可以这么做。”我说。
  我们俩都没有注意到,自从离开那家餐馆后,就有一辆沾满泥浆的Mercury越野车一直在尾随着我们,而且总是与我们相隔六七辆车。
夜屋 第二十七章
 
  摘自蒂莫西·安德西的日记:
  印第安纳州界以东大约一小时路程的地方,公路的右侧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四周都是空旷的停车场。我们远远地就看到了它,以为那是一个店铺围成一圈的购物中心,结果发现那建筑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物,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标志,上面写着“超级让利会员店”。
  “我们到了,威莉。”我对身旁那位一直在默默打盹的女人说。她已经吃得只剩下了最后六块巧克力。“我们可以在这里买很多糖果,足够你吃到圣诞节。”这个大型商店也应该有自动取款机。
  威莉没有说话。在我回答了她提出的关于银行家的问题后,她就一直没有再开过口。我知道她在对餐馆里得知的一切做出反应。自从她勇敢地跳进黑暗后,降落在她身上的所有那些信息的确让她应接不暇。这一定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认输――她是在向无法知道且绝对不可思议的事认输。在那之后,我又夺走了她的孩子,取而代之地给了她一个人所能经历的最黑暗、最痛苦的童年。不过,威莉实际上的确经历过这样一个童年,因为她父亲到底还是没有杀了她――约瑟夫·卡林德还是爱他女儿的,起码让她活了下来。在这层意义上,威莉对自己童年的说法是正确的,比我愿意承认的要正确。
  我把车拐进了巨大的停车场,顺着一排排的泊位向前开,想找一个空停车位。她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说道,“给我买一些黑巧克力,要那种可可粉多、不太甜的黑巧克力。再买一些平常的种类,因为那些对我更有效,只是我不太喜欢它们。再给我买两盒食糖、几瓶可乐,要那种大瓶装的,外加一些塑料杯。”
  我把车停在了离超市大约有四分之一的地方,然后犯了一个错误,居然问她感觉如何。
  “虚构的人物还能有什么样的感觉呢?那些蜂鸟一样的翅膀一直像疯了似的在扑打,我想再过半小时我身上的一些部分就会开始消失。真丢人。你要是没有告诉我这一切,我会开心得多。”
  我本想说几句安慰话,但那些话最终只会变成口是心非的大道理。威莉的一番话避免了我们的尴尬。
  “去吧,给我买那些巧克力。我就等在这里,思考一下我这生活是多么悲惨多么不确定。我又不是真实的。我只是你的一个幻觉。”
  “谁说我的幻觉不是真的?”
  她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举起一只手,然后又让手落到膝盖上,上半身软软地靠着车门,脑袋抵着车窗。空调排气孔送出的凉爽空气吹拂着她身上那件套衫的下摆。“蒂姆,你只管去吧。我会没事的。”
  一个身穿红色马甲、佩戴着刻有名字的员工牌的家伙带着我穿过巨大的超市,来到第14号货架前。我往购物车里装上一盒盒“蒙兹”巧克力、杏仁巧克力豆、“赫尔塞”巧克力、“基特凯特”巧克力和100克一块的大巧克力。稍微再往前走了一点,我就见到了一排排黑色的法国和比利时产巧克力,然后给购物车剩下的空间装满了法国、意大利和比利时产的巧克力――“德鲁赛”、“佩鲁吉纳”、“瓦尔罗纳”、“卡勒宝特”。在回超市入口处时,我又绕过面点部,穿过一排排堆到天花板的蛋糕粉和大罐大罐的蛋糕糖霜,然后便看到了摆放着食糖的六大排货架。我将四盒食糖扔到车上,然后来到超市一端的一排自动取款机前,在那里提取了五百美元。
  我刚把这些东西装到车上,威莉就开始在购物袋中翻找,不一会儿她的膝盖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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